顾小乙开门的第一句话是:
“饭团硬了吗?”
林北站在门口,背包还挂在肩上,槐荫胡同的槐花味还没完全从衣服上散掉。
她本来准备了一套很酷的回归台词。
比如“副本已拆,规则已死,漂亮坏东西凯旋”。
再比如“阴间规则系统被一台老风扇和一颗鞋钉打到下线”。
结果顾小乙只关心饭团。
林北沉默两秒,把保温袋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来。
“它为了人类自由事业牺牲了口感。”
顾小乙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
三个饭团躺在里面,已经从“温热柔软”变成了“有理想但很僵硬”。
顾小乙伸手按了一下。
饭团没怎么动。
她抬头看林北。
“硬了。”
陈默从她身后进门,顺手补了一句:“挺硬。”
林北转头看他。
“你这次不报数了?”
陈默看她一眼。
“你会嫌烦。”
林北愣了一下。
白小洛抱着兔子玩偶,站在门边,很轻地说:“她已经在嫌了。”
林北立刻指向白小洛。
“白小洛,你现在怎么也学会补刀了?以前你多乖,最多用终端打两个字骂我。”
白小洛低头摸兔子耳朵。
“现在声带恢复了。”
“恢复声带是让你说话,不是让你精准打击队友。”
“哦。”
白小洛应得很乖。
乖得林北更想欺负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北自己先卡了一下。
以前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这种想法归类成“男高中生脑子有病”。现在不行。现在她站在门口,头发扎成低马尾,身高矮了一点,衣服也是女款,白小洛抬头看她时,眼神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她还是会心动。
而且比以前更麻烦。
以前想靠近,最多是没胆。
现在想靠近,脑子里还会多一个很欠揍的问题:我现在算什么身份靠近她?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白小洛怀里的兔子。
很好。
男友力没了。
女孩子之间的距离又变得太自然,太近,近到她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用力。
有心。
无力。
还不能承认。
林北只能把保温袋往顾小乙手里一塞,恶狠狠地说:“饭团硬成这样,必须煎。我要让它死得其所。”
顾小乙把保温袋拿进厨房。
“洗手。煎一下还能吃。”
安全屋的灯是暖色的。
林北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冰箱。冰箱上贴着便签、购物清单、顾小乙画的简易菜单,还有那支胶水。
胶水还在那里。
保质期到明年。
它安静地卡在冰箱贴旁边,像一个被所有人看见、又被所有人默契绕开的答案。
林北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白小洛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陈默也看见了。他也没说话。
顾小乙在厨房里问:“饭团要裹鸡蛋吗?”
“裹。”林北立刻说,“给烈士穿金甲。”
顾小乙探出头。
“你能不能不要把饭团说得这么壮烈?”
“它值得。”
“它只是冷了。”
“它在副本外等了我几个小时。”
“它没有意识。”
林北拍桌:“你怎么知道?槐荫胡同都能把互相帮助改成互相监督,饭团有点怨气怎么了?”
顾小乙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再说,我不给你煎。”
林北立刻坐好。
“我闭嘴。”
白小洛低声说:“有效。”
林北回头瞪她。
白小洛把半张脸藏到兔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北被她看得心里一软。
然后更气。
白小洛现在太知道怎么让她没脾气了。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她堂堂林北,规则都敢骂,公示栏都敢卡,结果被白小洛拿兔子挡脸就卡住。
屑得不够彻底。
需要反省。
林北坐到餐桌边,把背包放下。
背包落在椅子旁边时,里面的文件袋轻轻碰到桌脚。那声音不大,却让她动作停了一下。
初版守则。
旧作业纸。
槐荫胡同的居民记录。
一条被改坏的“互相帮助”。
一句“如果光不想选,它能不能不被看?”
她把背包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
白小洛坐在她左边,把兔子玩偶放到膝盖上。陈默坐在右边,终端打开,但没有立刻投出复杂界面。顾小乙端着一盘还没下锅的饭团走出来,看见桌上的东西,也安静下来。
餐桌忽然像一个很小的档案室。
林北把初版守则文件袋放在桌面中间。
文件袋上写着:
**原稿。勿改。**
她又把那张旧作业纸拿出来。
纸角泛黄,双缝示意图的线条已经褪色,旁边那行字仍然清楚。
**如果光不想选,它能不能不被看?**
顾小乙轻轻把饭团盘子放到旁边。
“这是那个老师给你的?”
“嗯。”林北说,“更准确地说,是他学生留下来的题。”
白小洛看着纸。
“它跟着你过来了。”
“对。”林北把纸推给她,“你听听?”
白小洛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纸边。
她闭上眼。
安全屋里很安静。
厨房里还没开火,窗外没有槐树叶翻动的诡异节奏,也没有胡同深处那根高得让人喉咙发紧的细线。只有冰箱轻微的嗡声,顾小乙的呼吸,陈默敲了一下终端屏幕的轻响,还有林北自己压得不太稳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白小洛睁开眼。
“有东西。”
林北坐直一点。
“什么东西?”
“不像声音。”白小洛说,“像一个很久以前的问题,还没等到回答。”
林北看着她。
白小洛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认真,声音还有一点刚恢复后的沙。那点沙让她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近,也更软。
林北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心动。
她想伸手碰一下白小洛的头发。
或者捏一下兔子耳朵。
或者很不要脸地说一句“那你要不要也问我一个问题,我现在心情好可以答”。
但她现在是女生。
这件事本来已经被她接受了,甚至能拿来开玩笑,拿来怼人,拿来在天台上完成欠条。
可到了白小洛面前,它忽然变成另一种难题。
她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用以前那套笨拙的、男生式的靠近。
也不知道白小洛是不是还会把她当成以前那个林北。
最要命的是,她希望白小洛当她是以前那个林北。
又希望白小洛看见现在这个她。
这就很屑。
又贪心,又没用。
林北低头笑了一声。
“问题都这么执着,出题人应该挺烦。”
白小洛看她。
“你也是。”
“我是什么?”
“很烦。”
林北捂住胸口。
“白小洛,你学坏了。以前你只会在终端上打‘屑’,现在已经会当面骂我烦了。”
白小洛想了想。
“进步。”
陈默点头。
“是进步。”
林北看向陈默。
“你也别装无辜。你以前至少会说点没人听得懂的数据,现在开始配合她补刀。你们两个技术组是不是背着我开小会了?”
陈默:“没有。”
白小洛:“不用开。”
“默契是吧?”林北冷笑,“很好。你们等着。等我恢复男友力,我第一个制裁你们。”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男友力。
这个词现在从她嘴里出来,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白小洛也听见了。
她低头看兔子,指尖捏着玩偶耳朵,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现在也可以。”
林北心口一跳。
她立刻装傻。
“可以什么?制裁你们?”
白小洛抬眼看她。
“可以保护人。”
林北张了张嘴。
没接上。
陈默低头看终端,非常识趣地没有说话。
顾小乙端着饭团进厨房,锅铲碰到锅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也像在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林北把脸转开。
“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当然。我这么靠谱。”
白小洛很轻地笑了一下。
林北差点又被这一下笑弄得没出息。
她立刻抓起桌上的槐树叶碎屑,转移话题。
“陈默,这片叶子呢?”
陈默从她手里接过那片碎屑,放在纸巾上。
“它跟着我们穿过来了。”
“所以?”
“说明有些东西不是靠数据留下来的。”陈默说,“是靠关系。”
林北挑眉。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会被方老师表扬。”
陈默看她。
“我可以改。”
“别。”林北把手一抬,“偶尔这样还挺吓人,能让人知道你除了咖啡和终端之外还有人类情绪。”
陈默:“一直有。”
林北:“你看,你这么说就很没有说服力。”
顾小乙在厨房里开火。
油锅响起来。
鸡蛋液裹住饭团,落到锅底时发出细密的“滋啦”声。安全屋里的气味慢慢变了,从槐花甜涩变成鸡蛋和米饭被煎香的味道。
林北趴在桌上,忽然觉得肩膀松了一点。
不是安全了。
是回来了。
饭团煎好后,顾小乙给每个人分了一块。
外面焦黄,里面还是有点硬,但比刚才好多了。林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不错。它从烈士变成了煎饼。”
顾小乙:“吃饭。”
林北:“好嘞。”
白小洛咬了一小口。
“好吃。”
顾小乙看向她。
“小洛的评价最有用。”
林北立刻不服。
“我的评价哪里没用?”
“你会把饭团说成烈士。”
“拟人化是文学修养。”
“你这是饭桌恐怖故事。”
白小洛又笑了一下。
林北低头咬饭团。
她发现自己现在有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白小洛一笑,她就想赢。
不是赢规则,不是赢副本,不是赢什么阴间系统。
就是想赢她一个眼神。
这比规则怪谈麻烦多了。
规则至少会写在公示栏上。
白小洛不会。
白小洛只会抱着兔子,看她一眼,然后让她自己在心里乱七八糟。
很坏。
比她还屑。
林北决定找机会报复。
比如下次趁白小洛不注意,把兔子耳朵打个蝴蝶结。
她刚想到这里,白小洛忽然看她。
“你在想坏事。”
林北差点噎住。
“你怎么知道?”
“你呆毛翘了。”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
“确实。”
林北伸手压呆毛。
“你们两个不许联合监控我头顶。”
顾小乙把蘸料碟推给她。
“先吃。”
林北老老实实蘸酱。
饭吃到一半,苏眠的通讯接进来。
全息投影在餐桌边缘亮起。
苏眠还是那副标准制服,黑眼圈比上次更明显。她先看了一眼餐桌。
“你们在吃饭?”
林北举起半块饭团。
“饭团复活仪式。”
苏眠沉默两秒。
“那我尽量不打扰仪式。”
陈默放下筷子。
白小洛也抬头。
顾小乙把锅铲放到一边。
苏眠调出任务回执。
> **槐荫胡同副本状态:规则系统下线。**
>
> **居民状态:恢复中。**
>
> **公示栏:无反应。**
>
> **双缝区域:实体墙面恢复,残留干涉痕迹。**
>
> **新增异常:非标准光路。**
林北把饭团咽下去。
“非标准光路?”
苏眠点头。
“槐荫胡同规则下线后,监测网捕捉到一条很短的光路残留。它不通向胡同外,也不通向已登记空洞,更不像深潜系统。”
“那它通向哪儿?”
苏眠把第二张图投出来。
画面上是一段灰色路径,路径末端是乱码。乱码反复跳动,最后只解析出半行标题。
**同步者遗留路径。**
餐桌安静下来。
林北手里的饭团停在半空。
陈默的终端亮了一下。
白小洛抱紧兔子玩偶。
顾小乙看向冰箱上的胶水。
苏眠说:“我们打不开。外层加密方式不是委员会常用体系,更像总教官自己的东西。”
“他自己的东西?”
“可能是私人训练档案,也可能是备份路径。”苏眠说,“总之,委员会主机不好碰。残留太碎,最好找一套独立设备重构。不要联网,最好有隔离环境。”
林北看向陈默。
白小洛也看向陈默。
顾小乙跟着看向陈默。
陈默低头喝了一口水。
“我家有。”
林北眨了眨眼。
“有什么?”
“独立设备。隔离环境。旧接口也有。”陈默顿了顿,“服务器也有备用的。”
餐桌再次安静。
这一次,连苏眠的投影都像卡了一下。
林北慢慢放下饭团。
“陈默。”
“嗯。”
“你刚才说,备用服务器?”
“嗯。”
“备用。服务器。”
“对。”
“这两个词是可以放在普通人家里的吗?”
陈默想了想。
“我家不太普通。”
林北拍桌。
“你终于承认了!”
白小洛小声问:“有几台?”
陈默看向她。
“看怎么定义备用。”
白小洛默默抱紧兔子。
顾小乙也问:“放得下吗?”
“地下室有机房。”
林北缓缓抬头。
“地下室。”
陈默点头。
“嗯。”
“机房。”
“嗯。”
“你以前坐公交跟我挤早高峰,是在体验民间疾苦吗?”
陈默看着她。
“不是。”
“那是什么?”
“和你一起上学。”
林北本来准备好的吐槽卡在喉咙里。
白小洛低头摸兔子。
顾小乙看饭团。
苏眠投影假装自己不存在。
林北耳尖热了一点,立刻凶巴巴地说:“不要突然说这种实话,很阴险。”
陈默:“实话不阴险。”
“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很阴险。”
苏眠咳了一声。
“如果设备符合要求,可以尝试本地重构。但路径可能携带空洞残留,不建议在普通环境打开。”
陈默说:“我家可以隔离。”
林北:“你家还有隔离?”
“机房有。”
白小洛轻声说:“你家到底多大?”
陈默想了想。
“够用。”
林北转头看顾小乙。
“翻译。”
顾小乙严肃地说:“很大。”
林北点头。
“收到。”
苏眠把文件发到陈默终端。
“我会同步一份处理过的残留资料。不要联网。不要接入委员会主系统。不要在没隔离前运行。”
陈默点头。
“明白。”
林北举手。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参观陈默家的神秘地下机房?”
陈默说:“不是参观。是工作。”
“都一样。”林北站起来,“走吧。让我看看你这个‘不太普通’到底有多不普通。”
顾小乙把锅关掉。
“我也去。”
林北看她。
“你也去?”
“你们刚从副本回来,饭还没吃完,又要去机房。”顾小乙把剩下的煎饭团装进食盒,“需要有人带食物。”
林北肃然起敬。
“顾小乙,你是这个团队唯一可靠的成年人。”
“我也是高中生。”
“精神成年人。”
白小洛举起兔子玩偶。
“兔子也去。”
陈默看了兔子一眼。
“机房有防尘要求。”
白小洛抱紧兔子。
“它很干净。”
陈默没有反驳。
林北拍了拍背包,把初版守则和旧作业纸重新放好。她走到冰箱前,视线落在那支胶水上。
胶水还卡在冰箱贴旁边。
她停了两秒。
然后伸手,把胶水拿下来。
顾小乙看见了,没有问。
白小洛看见了,也没有问。
陈默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林北把胶水放到餐桌上。
没有拆封。
只是放在总教官咖啡杯旁边。
那只咖啡杯还在那里。
缺口还是那个缺口。
林北看着它,轻声说:“先不粘。”
没人催她。
她把胶水往杯子旁边推近了一点。
“先放这儿。”
顾小乙把食盒装进袋子。
“好。”
白小洛抱着兔子玩偶站起来。
陈默收起终端。
“车到了。”
林北转头。
“你叫车了?”
“家里的车。”
“你家还有车?”
“有。”
“司机?”
“今天自动驾驶。”
林北深吸一口气。
“陈默,你最好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轻描淡写地说任何关于你家的事。不然我怕到你家之前先被你家设定打死。”
陈默看着她。
“好。”
三分钟后,林北站在安全屋门口,看着停在路边那辆黑色自动驾驶车。
车身很低调。
低调到如果不看车标,几乎会以为它只是普通商务车。
但车门打开时,内部灯光柔和亮起,座椅自动往后退,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木质香。
顾小乙拎着食盒上车,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白小洛抱着兔子坐进去,兔子玩偶被安全带压住一只耳朵。
林北站在车门前。
“陈默。”
“嗯。”
“你以前真的不是体验生活?”
“不是。”
“那你为什么能跟我一起吃便利店打折饭团吃那么多年?”
“你说那家酱料好。”
林北又被堵住了。
这个人很可恶。
他不是故意撩。
他只是把旧事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林北连骂他都像在欺负老实人。
虽然陈默和“老实人”三个字其实没什么关系。
林北弯腰钻进车里。
“开车。别让豪门少爷继续在路边放冷箭。”
陈默坐到她右边。
“我不是少爷。”
林北看着车内自动升起的小桌板。
“你现在说服力很低。”
车辆启动。
安全屋在窗外慢慢后退。
城市的街道从普通居民区变成更宽、更安静的路。路边树木修剪得很整齐,建筑越来越低,门禁越来越多。林北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变化,越看越沉默。
她确实和陈默认识很多年。
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被方老师点名,一起在便利店买咖啡和饭团。她知道陈默咖啡不加糖,知道他杯柄朝左,知道他可以把她呆毛回弹角度记得比本人还清楚,知道他很少说废话,也很少解释自己的事。
但她好像从来没真正问过陈默家是什么样。
陈默也从来没主动说。
车开进一片安静得过分的住宅区。
门禁自动识别。
高大的绿植和石墙从两侧滑过。最后,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不是夸张的宫殿,也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金灿灿的别墅。它很安静,线条简洁,庭院里种着竹子和一棵修得很规整的枫树。
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
房子很大。
大得很克制。
这种克制反而更吓人。
林北下车后,抬头看了一会儿。
“陈默。”
“嗯。”
“你管这个叫够用?”
陈默看了一眼房子。
“是。”
顾小乙拎着食盒,声音很轻:“确实很够。”
白小洛抱着兔子玩偶,认真补充:“非常够。”
陈默走到门前,门锁自动识别,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屋里没有人。
灯依次亮起,玄关、走廊、客厅。地面干净得像刚刚有人打扫过,空气里有咖啡豆和木质香混合的味道。墙上没有很多装饰,只挂着几幅抽象画和几张黑白照片。
林北换鞋时,看见鞋柜里整齐摆着很多双室内拖鞋。
尺码分得很清楚。
甚至有一双明显是新买的女款拖鞋。
她低头看了几秒。
陈默说:“你的。”
林北抬头。
“什么时候买的?”
“你转化完成后。”
“你怎么知道尺码?”
“看出来的。”
“你看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陈默没有否认。
林北把拖鞋拿出来。
尺寸刚好。
她沉默两秒。
“陈默,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夸你贴心,还是报警。”
陈默:“不用报警。”
白小洛换上另一双拖鞋,低头看标签。
标签上写着:**白小洛。**
她抬头。
陈默解释:“上次采购时估的。”
顾小乙也拿到一双写着自己名字的拖鞋。
她看着标签,表情比看见地下机房还复杂。
“你连我的也准备了?”
“来访备用。”
林北抱着手臂。
“你这个备用范围是不是有点太精准了?”
陈默没有回答,带他们往里走。
客厅很大。
大到林北第一反应是:这里可以放三张安全屋餐桌,还能空出地方让顾小乙追着她喂饭团。
落地窗外是庭院。庭院里有一个小水池,水面没有装饰鱼,只有几片枫叶浮着。客厅一侧是开放式书房,整面墙的书架,书按类别和高度排列。另一侧是咖啡区,一台看起来就很贵的咖啡机安静地待在那里。
林北指着咖啡机。
“源头找到了。”
陈默看过去。
“什么源头?”
“你咖啡人格的源头。”
陈默走过去,熟练地打开机器。
“要吗?”
林北:“……要。”
顾小乙小声说:“刚吃完饭团。”
林北:“这是参观费。”
白小洛坐在沙发边缘,兔子玩偶放在膝盖上。她看起来有点拘谨。顾小乙也差不多,食盒被她放在桌上,放得非常规矩。
林北注意到了。
她往沙发上一坐,故意把姿势摆得很随意。
“都坐。放心,这么大个房子,不会因为我们坐一下就少收一平米物业费。”
白小洛被她逗得抬眼。
林北立刻冲她挑眉。
白小洛又低头。
林北心里啧了一声。
这就是她现在最难受的地方。
白小洛害羞时,她还是想逗。
逗完又不敢太过分。
从前她还能假装自己只是男生嘴欠,现在她自己也是女生,很多动作忽然变得没那么理直气壮。靠近一点像撒娇,退远一点又像怂。想帅,帅不起来;想坏,又怕真把白小洛吓到。
太亏了。
变成女生之后,漂亮是漂亮了,战斗力也稳定了,就是调戏白小洛这件事的操作难度直线上升。
规则怪谈都没这么复杂。
陈默端着咖啡回来。
“给你。”
杯柄朝左。
林北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
“你在自己家也这样?”
“习惯。”
“从什么时候开始?”
陈默想了想。
“初一。”
林北一愣。
“为什么?”
“你有一次拿我的杯子,差点烫到。杯柄朝左,你拿起来顺手。”
客厅安静。
白小洛低头摸兔子。
顾小乙低头看食盒。
林北端着咖啡杯,忽然觉得这杯咖啡比平时重一点。
她清了清嗓子。
“陈默。”
“嗯。”
“你这种记忆方式真的很犯规。”
“没有违规。”
“我是说情感层面。”
陈默看着她。
“那不清楚。”
林北低头喝咖啡。
咖啡温度刚好。
不烫。
也不凉。
她决定暂时不评价。
陈默带他们往地下走。
地下室入口藏在书房后面,一面书架向侧边滑开。林北站在楼梯口,看着缓缓亮起的感应灯,表情复杂。
“书架后面有地下室入口。”
陈默:“嗯。”
“你家真的不是反派基地吗?”
“不是。”
“反派一般也这么说。”
顾小乙抱着食盒,小声说:“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为什么不主动说家里的事了。”
陈默看她。
顾小乙认真说:“因为说一句会引出十个问题。”
陈默点头。
“是。”
林北:“……”
她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地下机房的门是银灰色的。
陈默刷掌纹,又输入密码。门开时,一股冷而干燥的空气迎面扑出来。里面灯光依次亮起,服务器柜一排排立在墙边,指示灯安静闪烁。线缆整理得极其规整,地面无尘,空气里只有设备运行的低低嗡声。
白小洛站在门口,睁大眼。
“好多声音。”
陈默问:“吵吗?”
“不吵。”白小洛闭上眼,“很整齐。像很多人在小声数数。”
林北看着一整排服务器柜。
“陈默。”
“嗯。”
“你之前说备用机的时候,真的很谦虚。”
“这些不是全部备用。”
“你闭嘴。”
陈默闭嘴。
顾小乙把食盒放到一旁的外间桌上。
“这里不能吃东西吧?”
“不能。”陈默说,“外间可以。”
顾小乙立刻把食盒摆好。
林北看着她:“顾小乙,你适应得好快。”
“厨房、仓库、机房,本质都是要遵守规矩的地方。”顾小乙说,“只要规矩不吃人就行。”
林北认真点头。
“这句话可以写进安全屋行为准则。”
陈默打开主控台。
屏幕亮起。
他接入苏眠发来的残留资料,没有联网,只在隔离环境里跑。几台服务器依次启动,风扇声从低到稳,像一群很有礼貌的机器开始工作。
白小洛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很稳。”
陈默点头。
“开始。”
屏幕上出现灰色路径。
乱码一点一点展开。
林北站在他身后,背包里的初版守则和旧作业纸忽然轻轻发热。她无名指上的银纹也跟着热了一下。
屏幕闪烁。
那半行标题重新出现。
**同步者遗留路径。**
下面多出一行字。
**访问条件:非单人。**
林北盯着那四个字。
非单人。
她忽然笑了一声。
“总教官也学会禁止单排了?”
陈默没有说话。
白小洛往她左边站近了一点。
顾小乙站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食盒袋,像随时准备把所有人从机房拖回饭桌。
屏幕继续刷新。
新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
**检测到频率锚点。**
**检测到重力坐标锚点。**
**检测到现实锚点。**
**检测到规则剪裁者。**
林北看着最后一行。
“规则剪裁者?”
陈默说:“你。”
“为什么你们都是锚点,我就是剪裁者?听起来像要给大家改裤脚。”
白小洛:“你一直在剪。”
顾小乙:“也一直没按时吃饭。”
陈默:“这个也对。”
林北:“……”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屏幕突然黑了一下。
机房里所有指示灯同时闪烁。
白小洛猛地抬头。
“有声音。”
陈默手指停在键盘上。
屏幕重新亮起。
这次出现的不是乱码。
是一页旧式训练中心批注界面。
灰底。
黑字。
界面中央只有两行熟悉到让林北胸口发紧的话。
**分析路径非标准。**
**但有效。**
林北没有动。
下一秒,第三行字慢慢浮出来。
**继续保持。**
机房里很安静。
只有服务器风扇在低声运转。
林北看着那三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屏幕下方又浮出第四行。
字迹不是系统字体。
更像手写批注被扫描后留下的痕迹。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学会让别人看见你。**
林北呼吸停了一下。
白小洛站在她左边,没有说话。
陈默站在她右边,也没有说话。
顾小乙在身后轻轻把食盒放下。
屏幕上的光映在林北脸上。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陈默。”
“嗯。”
“你家这个备用服务器……”
“嗯。”
“借我用一会儿。”
陈默看着屏幕。
“一直可以。”
林北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嘴欠。
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刚从冰箱上拿下来的胶水。
胶水还没有拆封。
但它已经离那个缺口,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