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过以后,山路忽然变得很好走。
前面那些让人烦躁的石阶不见了。
也不是凭空消失,而是你一抬脚,下一段路就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脚下。像叠翠山终于想起自己是个景区,应该对游客友好一点。
林北走在队伍中间,越走脸色越差。
“它开始服务周到了。”
顾小乙看她。
“这不是好事?”
“景区正常服务才可怕。”林北说,“要是刚才归云洞口突然蹦出一个怪物,我还能夸它敬业。现在它给我们修路,我只想投诉它笑里藏刀。”
岑照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贺舟留下的那卷红色标记带。
那卷标记带被他收得很紧。
紧到边缘有点皱。
他一路没怎么说话。
章远跟在罗青旁边,脸色比在洞里出来时更差。失去贺舟这件事压在他身上,虽然林北刚才骂了他一顿,他也没再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不揽不代表不难受。
罗青一直看着他。
只要章远稍微慢半步,她就会停一下。
章远终于忍不住说:“我没追咖啡店。”
罗青:“我知道。”
“我也没再看见。”
“我知道。”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罗青停了半秒。
“怕你忽然变得太安静。”
章远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哦。”
林北听见了,回头看他。
“章远。”
“干什么?”
“你要是真想活着开咖啡店,以后菜单上第一杯必须叫‘人生烂透了’。”
章远愣了一下。
罗青先笑出来。
章远骂道:“谁会买这种咖啡?”
林北:“我。喝完可以继续投诉人生。”
“那第二杯呢?”
“‘别信近路’。”
章远沉默两秒。
“这杯免费送贺舟。”
空气又静了一下。
但这一次,没有那么死。
岑照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停了一瞬。
又继续往前。
白小洛走在林北左侧,声音很轻。
“钟声还在。”
林北看她。
“你还听得见?”
白小洛点头。
“不是外面的钟。像在每个人身后。”
林北皱眉。
她没有听见。
但她确实觉得背后有一种很轻的震动。
不是声音。
像有人已经替她做完了一件事,正等她回头确认。
陈默看着终端。
“时间记录变了。”
林北立刻看他。
“怎么变?”
“从归云洞出来到现在,中间少了八分钟。”
“少了?”
“嗯。”
“我们走了多久?”
顾小乙低头看本子。
“我记的是十二分钟。”
陈默把终端转过来。
“终端显示四分钟。”
林北笑了一声。
“好。现在连路程都开始给我们做优惠。买十二送四?”
岑照停下。
“全员校时。”
每个人都拿出终端或记录设备。
结果不一样。
岑照的时间少了八分钟。
陈默少了八分钟。
白小洛的旧录音笔少了一段空白。
孟桥的相机里多了三张照片。
顾小乙的本子没有少。
她低头看自己的字。
“我一直在写。”
林北看过去。
本子上,顾小乙用很工整的字记着:
**归云洞后,所有人沉默。**
**钟声响了三下。**
**岑照没有回头。**
**章远说他没追咖啡店。**
**林北给章远未来咖啡店起了两个很难卖出去的名字。**
**白小洛说钟声还在每个人身后。**
**陈默发现时间少了。**
最后一行后面,纸页上多了另一种字迹。
不是顾小乙写的。
更圆,更整齐。
像景区纪念章旁边常见的游客留言。
**恭喜您顺利登顶。**
顾小乙脸色变了。
林北把本子拿过去,看着那行字。
“它往你本子里写?”
顾小乙声音很低。
“我没有停笔。”
“所以它是插进来的。”
林北抬头,看向前方。
山顶已经到了。
叠翠顶很开阔。
山顶平台铺着青石板,中间有一座钟亭。钟亭不大,四角挂着铜铃,正中央悬着一口铜钟。钟旁边放着木槌。平台另一侧是小卖部,门口摆着一排纪念品架,冰箱贴、钥匙扣、明信片、祈福牌,整整齐齐。
有游客正在拍照。
有人笑着说“终于上来了”。
有人在钟亭前排队。
一切正常。
正常得像归云洞里失踪的贺舟只是他们路上做的一个噩梦。
林北站在平台边缘,盯着那口钟。
钟没有动。
木槌也没有动。
可她很确定,她听见过钟声。
三下。
岑照走向钟亭。
“所有人不碰钟,不碰木槌,不购买纪念品,不接受工作人员协助。”
话音刚落,小卖部老板探出头。
“几位买纪念品吗?叠翠山冰箱贴今天有优惠,第二件半价。”
林北转头。
“老板,你这推销很破坏气氛。”
老板笑呵呵的。
“来都来了嘛。登顶留个纪念。”
“我们还没敲钟。”
老板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自然。
“敲过了呀。”
平台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所有游客都安静。
是他们这支队伍安静了。
林北盯着老板。
“你说什么?”
老板指了指钟亭。
“刚才你们不是敲了三下吗?挺响的。福禄寿嘛,规矩。”
岑照厉声说:“所有人确认记忆。”
“没敲。”林北立刻说。
白小洛:“没敲。”
陈默:“没敲。”
顾小乙低头翻本子。
“本子里没记敲钟。”
罗青:“我也不记得。”
章远:“我只记得我想骂人。”
孟桥低头看相机。
脸色一白。
“有照片。”
相机屏幕亮起。
第一张。
钟亭前,岑照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木槌。
第二张。
林北站在钟旁边,笑得很甜,像刚敲完钟。
第三张。
全队站在钟亭前合影。
除了贺舟。
照片里的队伍整整齐齐,每个人都笑着,连章远都笑得很轻松。钟亭后方挂着一条横幅:
**恭喜登顶,归途愉快。**
林北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那张甜笑又来了。
比半山亭更自然。
比状元台更像本人。
最可怕的是,她看着那张照片时,脑子里真的冒出了一段记忆。
木槌很沉。
钟声很响。
她站在钟旁边,白小洛在左边,陈默在右边。
她开玩笑说:“敲三下能不能换成差评三连?”
白小洛轻轻笑。
陈默说:“不要乱改流程。”
顾小乙提醒:“敲完就下山。”
这段记忆很完整。
完整得像真的。
林北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把那段记忆咬裂。
她低声骂了一句。
“假的。”
白小洛脸色也白。
“我也想起来了。”
陈默说:“我也是。”
顾小乙看着本子。
“我没有。”
所有人看向她。
顾小乙把本子翻开。
“我本子里没有这段。”
林北立刻说:“信本子。”
岑照看着照片。
“叠翠山在补游览流程。”
许蕊声音发紧。
“它认为我们已经完成登顶项目。”
章远说:“那它是不是也认为我们可以买纪念品下山了?”
小卖部老板笑着接话。
“对啊,下山路在那边,很好走。”
他指向平台另一侧。
那里有一条石阶路。
路边指示牌写着:
**下山出口。**
箭头清清楚楚。
林北看着那条路。
贺舟留下的标记带还在岑照手里。
上面写着:
**下山路是假的。**
两句话隔着半个平台对着他们。
一边是景区指示牌。
一边是失踪同事留下的警告。
林北没有犹豫。
“不走。”
岑照也说:“不走。”
老板脸上的笑没有变。
“不下山的话,几位还想去哪儿?”
这句话很轻。
但平台上的游客像没听见。
他们拍照,买冰淇淋,排队敲钟。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句话奇怪。
罗青盯着老板,眼睛泛起浅绿。
“他身上没有残影。”
“不是工作人员?”岑照问。
“不知道。”罗青说,“他干净得像刚刷出来的。”
林北看向小卖部。
纪念品架上,一排冰箱贴整整齐齐。
每一个都写着:
**叠翠山留念。**
其中一枚已经被装进透明小袋里。
袋子上贴着标签。
**顾小乙。**
顾小乙低头看自己的帆布包。
她拉开包。
里面多了一个透明小袋。
一枚冰箱贴躺在里面。
和货架上的一模一样。
林北脸色沉下来。
“它塞你包里了?”
顾小乙把袋子拿出来,没有直接碰冰箱贴。
“我没买。”
老板笑着说:“小姑娘刚才买的。你还说要贴在安全屋冰箱上。”
顾小乙抬头。
“我不会这么说。”
“你说了。”老板笑眯眯的,“你还说,大家回去都能看见。”
顾小乙的手指收紧。
林北走到她面前,挡住老板的视线。
“老板。”
“嗯?”
“你这个销售话术很差。”林北说,“给顾小乙推冰箱贴,不如给她推密封饭盒。你连客户画像都不会做,难怪只能在鬼景区卖纪念品。”
老板的笑容卡了一下。
又是很短的一下。
白小洛立刻说:“停了。”
陈默点头。
顾小乙把冰箱贴连袋子交给许蕊。
“封存。”
许蕊接过,放进样本盒。
样本盒盖刚合上,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
咔。
像磁铁吸住了什么。
许蕊没有打开。
“回去再看。”
林北看着样本盒。
她想起叠翠山档案里那个拆开冰箱贴后出现的小纸条。
今天是我来叠翠山的第几年?
这东西不能随便拆。
至少不能在山上拆。
孟桥忽然说:“我也有。”
他从摄影包侧袋里拿出一个钥匙扣。
叠翠山牌坊的小模型。
包装袋上贴着标签:
**孟桥。**
孟桥看着那个钥匙扣,脸色比刚才更差。
“我没买。”
老板说:“你买了呀。你说拍得挺好,留个纪念。”
孟桥的手一抖。
“拍得挺好”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状元台那个路人说过。
他的相机屏幕里也出现过。
现在小卖部老板又说。
像有一根线,正在把孟桥和那个“无缺点”的模糊摄影师缝到一起。
老周一把按住孟桥的肩。
“你没买。你刚才在归云洞出来以后一直跟我站一起。”
孟桥低声说:“我知道。”
“你说过我不尊重防潮布。”
“嗯。”
“你还说我车里有股泡面味。”
孟桥愣了一下。
“我说过?”
老周也愣了。
“你说过吧?”
两个人同时沉默。
林北立刻说:“别想了。越想越被它补。”
她走过去,把钥匙扣连包装抢过来,扔给许蕊。
“封存。孟桥现在不准碰任何看起来像旅游纪念品的东西。”
孟桥看她。
“我是不是快被换掉了?”
没人说话。
林北看着他。
“你还会心疼相机吗?”
“会。”
“还觉得低角度显腿长吗?”
“会。”
“还觉得老周不懂器材吗?”
孟桥看了老周一眼。
“一直觉得。”
老周骂了一句。
林北点头。
“那就没全换。景区做事效率很一般,投诉点又多一个。”
孟桥扯了扯嘴角。
“你安慰人挺欠揍的。”
“有效就行。”
另一边,章远也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咖啡杯挂件。
他看着挂件,沉默了。
罗青脸色一变。
“扔掉。”
章远没有立刻动。
那枚挂件很普通。
白色小杯子,杯口有一圈咖啡色涂漆。杯身上印着:
**叠翠山留念。**
章远盯着它。
“它知道我想开咖啡店。”
林北走过去。
“它还知道你不想摸脏东西,知道你怕归云洞,知道你刚才差点把责任全揽自己头上。叠翠山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但这不代表它有资格给你发周边。”
章远攥紧挂件。
罗青急了。
“章远。”
章远闭了闭眼。
“我知道。”
他说。
然后把挂件递给许蕊。
“封存。”
许蕊接过。
章远像丢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整个人晃了一下。
罗青扶住他。
“你还想开咖啡店吗?”
章远声音发哑。
“想。”
“店名?”
“人生烂透了。”
罗青松了口气。
“难喝死你。”
章远笑了一下。
那笑很累。
但还是他。
钟亭那边,忽然有人敲钟。
咚。
所有人身体都僵了一下。
一个普通游客笑着收回木槌。
“第一下!”
他身边的朋友拍手。
“再来两下!”
岑照厉声说:“离开钟亭范围。”
队伍往后退。
可钟声已经响过一声。
咚。
第二声。
不是那个游客敲的。
木槌还在他手里。
但钟响了。
平台上的游客没有觉得奇怪。
他们仍然笑着。
有人说:“第二下,禄!”
林北咬牙。
“它在补流程。”
咚。
第三声。
钟亭周围的风忽然停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抚平。
疲惫变淡。
恐惧变淡。
内疚变淡。
贺舟失踪带来的沉重,也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盖住了。
很舒服。
舒服得让人想闭眼。
段梨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队伍后方的。
她是另一名对则师,之前一直跟在普通调查员那边,负责情绪稳定。归云洞后,她一直脸色发白,没怎么说话。
第三声钟响后,她抬起头。
“没事的。”
声音很温柔。
太温柔。
“大家都已经尽力了。”段梨说,“贺舟也会希望我们不要难过。我们安全下山就好。”
罗青猛地看她。
“段梨?”
段梨微笑。
“真的没事。”
许蕊脸色一变。
“情绪稳定场失控。”
林北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段梨。
是那股“没事”的感觉已经蔓过来了。
它比雾更讨厌。
雾至少让人知道自己看不清。
这股温柔会让人觉得,看不清也没关系。
贺舟失踪也没关系。
孟桥被替换也没关系。
章远差点失去愿望也没关系。
反正大家都很累了。
反正叠翠山风景不错。
反正都登顶了。
林北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有事。”
她说。
声音不大。
但很硬。
段梨看向她。
林北盯着她。
“贺舟丢了,孟桥脸快没了,章远咖啡店差点被景区加盟,顾小乙包里被塞冰箱贴。你现在跟我说没事?”
段梨的笑容微微一滞。
林北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温柔?”
段梨轻声说:“大家需要冷静。”
“冷静不是把痛感关掉。”林北说,“你这个不叫冷静,叫景区客服话术。下一句是不是‘给您带来不便深感抱歉’?”
段梨眼神晃了一下。
许蕊立刻上前。
“段梨,看我。你现在在释放稳定场,但稳定方向被改了。你不是让大家稳定,你是在让大家接受。”
段梨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不想大家崩掉。”
岑照低声说:“段梨,收回能力。”
段梨额头冒出冷汗。
“我在收。”
“收不回来。”
她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发抖。
“它借我的能力。”
第三声钟的余音还在平台上晃。
段梨的稳定场被叠翠山接过去,像一张温柔的网,盖在所有人头上。
林北感觉自己心里的火被一点点按下去。
不要生气。
不要骂。
不要追究。
大家都已经很辛苦了。
算了吧。
算了。
林北忽然笑了。
她抬手,直接给了自己脸颊一下。
啪。
声音很脆。
白小洛吓了一跳。
“林北!”
林北舔了舔被自己咬破的舌尖,脸颊有点红。
“舒服了。”
岑照皱眉。
“你干什么?”
“拒绝景区温柔服务。”林北看向段梨,“段梨,听着。我不知道你平时怎么稳人,但现在不要稳。让他们难受。让章远继续自责但别被吞,让罗青继续想哭但别闭嘴,让孟桥继续害怕自己被换掉,让岑教官继续记着贺舟。难受是人还在的证明。”
段梨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收不住。”
林北看向白小洛。
白小洛已经闭上眼。
“钟声在她身后。”
陈默看向钟亭。
“木槌。”
林北立刻明白。
那三声钟把段梨的能力接上了。
要断,就得让钟停。
可钟已经停了。
余音还在。
林北冲向钟亭。
岑照伸手没拦住。
“林北!”
“我不敲!”林北喊,“我砸售后!”
她冲到钟亭前,一把抓住木槌。
木槌很沉。
入手的瞬间,一段记忆又往脑子里塞。
她已经敲过钟。
她笑着敲了三下。
福。
禄。
寿。
愿望完成。
游览顺利。
归途愉快。
林北冷笑。
“谁跟你归途愉快。”
她没有敲钟。
她反手把木槌砸向钟亭旁边的小卖部招牌。
砰。
招牌被砸歪。
**叠翠山纪念品**几个字抖了一下。
老板脸色第一次变了。
“游客,这个不能砸!”
林北举起木槌。
“哟,终于知道急了?”
她又砸了一下。
砰。
纪念品架上的冰箱贴哗啦啦掉了一地。
段梨身上的稳定场猛地一松。
许蕊立刻抱住她。
“回来。”
段梨大口喘气,眼泪不停掉。
“我刚才……我差点让你们都觉得没事。”
罗青走过去,抓住她的手。
“现在有事。”
段梨哭着点头。
“有事。”
林北扛着木槌站在小卖部门口,像一个刚砸完景区客服台的投诉冠军。
岑照走过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林北看他。
“我没敲钟。”
岑照看着被砸歪的招牌。
“你砸了景区设施。”
“它先偷人。”
岑照沉默两秒。
“这句写进报告。”
林北挑眉。
“哪句?”
“它先偷人。”
林北笑了。
“新教官,你很有前途。”
岑照拿走她手里的木槌。
“你再砸下去,景区可能提前封山。”
“那不是更好?”
“我们还没找到真的下山路。”
林北啧了一声。
“行,暂时放过它。”
平台上,普通游客依然没有觉得太奇怪。
有人看了一眼倒下的纪念品架,很快又继续拍照。
老板默默把冰箱贴捡起来。
他脸上的笑已经不如之前自然。
这说明砸招牌有用。
非常好。
林北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
以后遇到景区客服,优先考虑物理投诉。
许蕊检查段梨。
段梨的情况很不好。她没有外伤,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她不再释放稳定场,却还在发抖。
“她不能继续走。”许蕊说。
岑照看向四周。
下山路是假的。
归云洞回不去。
叠翠顶不能久留。
队伍被卡在山顶。
小唐忽然开口。
“有广播。”
所有人抬头。
景区广播响起。
还是那个温柔女声。
“各位游客,叠翠山今日游览即将结束。请携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山。祝您归途愉快。”
广播停顿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请不要遗忘您的纪念品。”
所有封存样本盒同时响了一下。
咔。
咔。
咔。
像里面的磁铁贴住了盒壁。
林北看向许蕊手里的样本箱。
冰箱贴、钥匙扣、咖啡杯挂件,全都在里面。
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不是现在。
不是山上。
是下山以后。
是回到安全屋以后。
是七天以后。
岑照说:“不走景区下山路。寻找备用路线。”
陈默看向终端。
“没有信号。”
白小洛闭眼。
“山顶下面有空声。”
林北问:“空声?”
“像一条路。”白小洛说,“但不是石阶。”
顾小乙翻本子。
“贺舟写的是下山路是假的,不是不能下山。”
岑照看向她。
顾小乙继续说:“假的是景区给的那条路。不是所有路。”
林北看着顾小乙。
“顾小乙,你现在很像副本里唯一认真读题的人。”
顾小乙说:“你们负责吵架,我负责读题。”
林北一时无法反驳。
岑照点头。
“找非景区路。”
老板忽然说:“游客,请勿离开景区步道。”
林北转头。
“你越这么说,我越想离开。”
老板脸上的笑又卡了一下。
白小洛指向钟亭后方。
“那里。”
钟亭后面有一片矮树。
树后没有路。
至少看起来没有。
但白小洛听见的空声从那里传来。
陈默走过去,拨开树枝。
树后是一段很窄的土坡。
没有台阶,没有扶手,也没有景区标识。
土坡往下延伸,绕过钟亭背面,通向山脊另一侧。
岑照看着那条路。
“非景区路线。”
林北说:“看起来很不正规。”
陈默:“所以可能是真的。”
“这句话很总教官。”
岑照看她。
林北耸肩。
“非标准,但有效。你们前线不是不喜欢这句吗?现在轮到它救命了。”
岑照没有反驳。
队伍准备从钟亭后方撤离。
临走前,林北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
老板站在纪念品架后,手里拿着一枚冰箱贴。
他对林北笑。
“游客,你的纪念品还没拿。”
林北也笑。
“留着吧。”
“给谁?”
“给你自己。”林北说,“纪念今天被投诉。”
老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一秒。
然后又恢复。
可林北已经转身。
她跟着队伍钻进钟亭后方的树丛。
树枝刮过衣袖,土路陡而窄。
山顶的游客声被甩在身后。
广播还在重复:
“祝您归途愉快。”
“祝您归途愉快。”
“祝您归途愉快。”
林北一边往下走,一边低声说:
“不愉快。”
白小洛听见了。
她轻轻说:“嗯。”
陈默在前面拨开树枝。
顾小乙扶着段梨。
岑照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叠翠顶。
钟亭还在阳光下。
那口钟没有动。
可所有人都知道。
它已经响过了。
而这座山,已经默认他们完成了游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