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的声音没有停。
咔。
咔。
咔。
每响一下,安全屋的灯就暗一下。
不是断电那种暗。
更像房间被谁慢慢调低了亮度,好让这里看起来不再像安全屋,而像叠翠山游客服务中心里一间很普通的休息室。
墙上的白漆开始发旧。
厨房瓷砖边缘渗出一点青绿色。
餐桌上的杯子旁边,多了一张小票。
顾小乙伸手要拿。
林北立刻按住她手腕。
“别碰。”
顾小乙停住。
那张小票自己翻了个面。
上面印着:
**叠翠山游客服务中心。**
**遗失物领取窗口:三号。**
**请游客本人携带纪念品,按序办理归还手续。**
林北盯着“归还手续”四个字。
“它还挺有行政流程。”
陈默看向门口。
安全屋的门还在。
但门缝下面渗进来一缕山里的雾。
白小洛闭上眼,脸色发白。
“外面不是走廊。”
林北问:“是什么?”
“很多人在排队。”
她声音有一点沙。
“他们手里都拿着纪念品。”
顾小乙握紧本子。
“安全屋被接上叠翠山了?”
陈默看着终端。
“信号还在。说明不是完整转移。”
“半上门服务。”林北说,“景区挺会省路费。”
通讯器里传来岑照的声音。
“我已到安全屋外层通道,但门口不对。”
林北看向门。
“你看见什么?”
岑照停了一下。
“游客服务中心。”
安全屋里安静了一瞬。
岑照继续说:“门牌是你们安全屋编号,但走廊变成了服务中心大厅。大厅里有窗口,有排队栏,还有工作人员。”
林北问:“工作人员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
白小洛低声说:“不要让他进窗口。”
林北立刻对通讯器说:“岑教官,别排队。”
岑照:“我不会。”
林北:“也别拿号。”
岑照:“……”
林北:“我合理提醒。你们流程派有时候很危险。”
岑照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他大概想训她。
但现在确实不是训人的时候。
通讯器里,孟桥的声音又插进来。
“我的隔离室门也变了。”
老周在旁边骂了一句。
“门外全是照片墙。”
孟桥声音发紧。
“上面都是我拍的照片。”
章远那边很乱。
罗青说:“章远,不准开门!”
章远:“我没开!”
罗青:“你手都搭把手上了!”
章远:“门外有咖啡机!”
罗青:“那是陷阱!”
章远:“我知道,但它在磨豆!”
林北听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章远,你要是真被咖啡机骗走,你未来店名我就改成‘人没了’。”
通讯器那边沉默两秒。
章远说:“太难听了。”
罗青立刻说:“醒了。”
段梨的频道很轻。
“我这里门外有人说,办理归还以后就不会难受了。”
许蕊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她没有开门。我在旁边。”
小唐那边传来纸张翻动声。
“我的文件包里多了排队号。”
林北:“扔了。”
小唐:“我不敢碰。”
顾小乙立刻说:“用夹子。”
小唐小声说:“好。”
安全屋里的雾越来越浓。
冰箱门上的冰箱贴开始往下渗水。
那不是冰箱冷凝水。
水里带着一点山里的泥味。
钥匙扣挂在把手上晃,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咖啡杯挂件在地上慢慢转了一圈,杯口朝向章远通讯器的方向。
林北忽然觉得很荒唐。
叠翠山没有派怪物撕门。
也没有突然让墙壁长出手。
它只是把每个人想要的“好一点”摆到门外。
更好听的声音。
更会表达的人。
不再难受的稳定。
不用再怕脏的咖啡店。
不会被替换的完美照片。
不用离开档案室也不会痛苦的未来。
还有一个更正常、更礼貌、更不麻烦的林北。
温柔得像服务。
恶心得像回收。
陈默忽然说:“它需要我们确认。”
林北看他。
“确认什么?”
“确认自己是遗失物。”陈默说,“规则里一直有这一点。山门需要工牌,半山亭需要你承认倒影,月老池需要你承认愿望,状元台需要你承认照片,望江阁需要你承认十年后的自己,叠翠顶需要你承认敲过钟。”
他顿了顿。
“现在需要我们承认该被归还。”
林北看着他。
“你这段话很陈默。”
陈默抬眼。
“好事?”
“好事。”林北说,“没有突然来一句‘我会陪你到最后’。”
陈默沉默。
白小洛轻轻笑了一下。
林北看向她。
白小洛的笑声有一点沙。
很好。
非常好。
顾小乙翻本子。
“那我们要做的就是不确认。”
“不够。”陈默说,“它已经把纪念品送进来了。只是不确认,最多拖住。”
林北看着冰箱贴。
“那就反过来。”
顾小乙抬头。
“反过来?”
林北伸手拿起餐桌上的笔。
“它说我们是遗失物,我们就给它办退货。”
陈默看她。
“退货?”
“对。”林北说,“游客拒收,商品差评,服务投诉。叠翠山喜欢流程,我们就陪它走流程。”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下。
岑照的声音传来。
“具体怎么做?”
林北看着冰箱门上的字。
“它让我们携带纪念品办理归还手续。我们不携带纪念品。我们携带证据。”
顾小乙懂了。
她立刻翻开本子。
“缺点锚点。”
白小洛抱紧兔子。
“具体记忆。”
陈默说:“未完成替换的反证。”
林北打了个响指。
“很好,大家都很会读题。除了景区。”
她把顾小乙的本子摊在餐桌上,又拿了几张便签。
“我们不去窗口排队。让窗口过来受理投诉。”
冰箱上的冰箱贴轻轻一震。
像听懂了。
安全屋的门外传来一声广播。
还是那个温柔女声。
“请游客按序办理归还手续。”
林北对着门口说:“不按。”
广播停顿了一下。
“请游客按序办理归还手续。”
“我说了,不按。”林北抬高声音,“你们景区偷人、冒充工作人员、伪造照片、擅自投放纪念品、诱导游客自我替换,现在还非法上门取货。我要投诉。”
门外的雾静了一下。
顾小乙低头写。
她写得很快。
**投诉事项一:山门工牌诱导身份确认。**
**投诉事项二:半山亭售货机留下甜笑倒影。**
**投诉事项三:月老池代写愿望。**
**投诉事项四:状元台伪造无缺点照片。**
**投诉事项五:望江阁诱导十年后替换。**
**投诉事项六:归云洞偷走贺舟。**
**投诉事项七:叠翠顶伪造敲钟流程。**
**投诉事项八:第七天上门回收未完成替换游客。**
林北看了一眼。
“顾小乙,你这投诉写得好严谨。”
顾小乙:“我怕你漏。”
“你这是对主角业务能力的不信任。”
“嗯。”
林北:“……”
她刚想反击,门外响起敲门声。
咚。
咚。
咚。
三下。
不是手敲门。
像钟声敲在门上。
白小洛脸色一白。
“它来了。”
陈默把隔离袋放到桌上。
“不接触纪念品。”
顾小乙把本子抱紧。
林北走到门前。
陈默伸手拦了一下。
“你别乱开。”
林北看他。
“我像会乱开门的人吗?”
三个人同时看她。
林北:“……”
“行。我不开。”
她退回餐桌边,拿起那张写了“游客拒收”的失物招领单,用笔在下面又补了一句:
**请工作人员上门说明。**
门锁咔哒一声。
没有人碰它。
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雾从缝里涌进来。
雾后面站着一个人。
小卖部老板。
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几样纪念品。
冰箱贴。
钥匙扣。
咖啡杯挂件。
明信片。
还有一枚小小的铜钟模型。
老板站在门口,没进来。
“游客,您的纪念品落下了。”
林北看着他。
“你们景区售后挺执着。”
老板笑。
“来都来了嘛,总要带点东西回去。”
“我带了。”
林北把顾小乙的投诉记录举起来。
“带了八条投诉。”
老板的笑容没有变。
“游客说笑了。纪念品是美好回忆。”
“美好回忆?”林北指向冰箱贴,“这个贴上以后问今天是来叠翠山第几年。你管这叫美好?”
老板笑着说:“时间久一点,记忆就会变好。”
白小洛往后缩了一下。
林北听见这句话,火一下上来。
“放屁。”
老板的眼睛慢慢看向她。
林北走到餐桌前,拿起第一张便签。
上面是顾小乙刚写的。
**林北:嘴欠,逞强,不按时吃饭,遇到隐私会转移话题,被说中心事会炸毛。**
林北把便签拍在自己胸口。
“看清楚。这叫本人。”
老板说:“这些不是好事。”
“要你管?”
林北又拿起白小洛那张。
**白小洛:紧张会捏兔子耳朵,想说话会先低头,声音有一点沙,安慰人很直。**
她没有替白小洛贴。
她把便签递过去。
白小洛接过,自己贴在衣服上。
她抬头看向老板。
“我不要很好听的声音。”
声音有一点沙。
很轻。
但没有躲。
“这是我的。”
雾往后退了一寸。
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陈默拿起自己的便签。
**陈默:杯柄朝左,不浪漫,说话像说明书,表达慢。**
他看了两秒。
“最后一条有争议。”
林北转头。
“现在是这种时候吗?”
陈默把便签贴上。
“但我接受。”
林北忽然有点想笑。
陈默看着老板。
“漂亮话不归还。”
他说得很平。
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话。
可林北听着,比望江阁雾里那些顺滑的未来都稳。
顾小乙拿起自己的。
**顾小乙:爱管饭,什么都想记,容易操心,饭团会做硬。**
林北立刻看她。
“饭团会做硬谁写的?”
顾小乙面无表情。
“我自己。”
“你对自己这么狠?”
“具体。”
林北无法反驳。
顾小乙把便签贴在围裙上。
“我不归还。”
老板的托盘轻轻震了一下。
明信片背面渗出一行字:
**游客拒绝配合。**
林北眼睛一亮。
“对,记下来。投诉态度很差。”
老板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通讯器里,岑照忽然说:“有效。大厅里排队栏在消失。”
孟桥那边传来老周的声音。
“照片墙少了几张!”
林北立刻说:“继续。所有人贴锚点。”
孟桥声音有点哑。
“我没有便签。”
顾小乙翻本子,直接念。
“孟桥,摄影记录。拍照前会擦镜头。熬夜修图。说老周不尊重防潮布。低角度显腿长。相机包里总有乱七八糟的防潮布。”
老周补充:“还嫌我车里泡面味。”
孟桥那边安静一秒。
“那确实有。”
老周:“你还嫌?”
孟桥:“事实。”
照片墙那边传来轻微碎裂声。
孟桥声音忽然稳了点。
“我看见那张无缺点照片裂了。”
章远立刻接上。
“我呢?”
罗青说:“你怕摸脏东西,梦想开一个客人自己洗杯子的咖啡店,店名烂到没人想进。”
章远:“你别夹带私货。”
罗青:“还有,你容易自责,刚才差点被咖啡机骗开门。”
章远:“这条不用说。”
“要说。”罗青声音发紧,“你是章远,不是景区给的咖啡杯挂件。”
章远那边传来很低的笑。
“行。我是章远。怕脏,怕死,想开店,店名暂定人生烂透了。”
林北插嘴:“第二款别信近路。”
章远:“给贺舟留着。”
通讯器里静了一下。
安全屋门口,老板的托盘上,那枚咖啡杯挂件忽然裂了一道细纹。
罗青声音发抖。
“我这里看见贺舟的标记带了。”
岑照立刻问:“在哪里?”
“大厅地上。”罗青说,“它从窗口下面伸出来。”
白小洛闭上眼。
“不要追。”
岑照声音很低。
“不追。”
这两个字比之前更难。
林北看着小卖部老板。
老板的笑又恢复了一点。
“遗失物应当归还。”
林北冷声说:“贺舟不是你们的东西。”
老板说:“他走了近路。”
“他留下了路。”
林北拿起顾小乙本子里夹着的复印件。
那是贺舟最后留下的标记内容。
**下山路是假的。**
她把纸按在桌上。
“这个算证据。”
老板看向那行字。
“无效。游客已离队。”
岑照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贺舟,对则师,路径记录,联合调查队成员。失踪前留下有效撤离提示。报告已登记,不按自然失踪处理。”
老板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游客已离队。”
岑照重复:“被叠翠山偷走。”
门外的雾翻涌了一下。
林北笑了。
“听见没?新教官写报告很硬。”
老板看向林北。
“游客情绪激动。”
“对。”林北说,“而且不会道歉。”
她拿起笔,在投诉记录第六条后面补了一句:
**贺舟不是遗失物,是被盗人员。**
笔尖落下的一瞬间,门外大厅里响起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窗口被砸碎。
岑照那边传来许多人后退的声音。
“大厅失稳。”
白小洛忽然睁眼。
“钟声变近了。”
冰箱里的咔咔声变急。
托盘上那枚铜钟模型开始晃。
老板重新笑起来。
“请游客完成最后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游览结束。”
铜钟模型自己响了一下。
咚。
林北眼前一花。
她看见叠翠顶。
钟亭。
阳光。
风景。
所有人站在钟前。
贺舟也在。
他没有失踪。
孟桥没有被照片污染。
章远没有哭。
段梨没有被借走能力。
小唐没有差点从望江阁翻下去。
白小洛声音清亮,陈默表达温柔,顾小乙不用操心。
林北站在最中间。
漂亮,正常,礼貌。
她手里拿着木槌,敲下最后一声。
游览结束。
归途愉快。
这画面美好得让人想哭。
林北差一点就松了手。
不是因为她信。
而是因为那里面贺舟还活着。
老板的声音在雾里响起。
“这样不好吗?”
林北看着画面里的贺舟。
贺舟站在人群后面,背着标记带,冲他们笑了一下。
很轻。
然后他低头,在红色标记带上写了一行字。
不是“别信近路”。
也不是“下山路是假的”。
是:
**别信好结局。**
林北猛地醒过来。
她舌尖全是血味。
白小洛抓着她袖口,眼睛发红。
陈默按着她肩膀。
顾小乙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
“你刚才差点说话。”
林北喘了口气。
“说什么?”
陈默声音发紧。
“我确认。”
林北脸色彻底冷下来。
老板还站在门口。
“游客只需确认,所有遗憾都可以修正。”
林北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笑了。
“你们景区真的很不会做生意。”
老板的笑容微顿。
林北走到冰箱前。
陈默立刻说:“别碰。”
“不碰纪念品。”
林北打开冰箱上层,从里面拿出顾小乙昨天放进去的剩饭盒。
顾小乙愣住。
“你拿饭干什么?”
“证明这里不是游客服务中心。”
林北把饭盒放到餐桌上。
“游客服务中心不会有顾小乙昨天做硬的饭团。”
顾小乙:“……”
她看起来很想纠正。
但忍住了。
林北又从沙发缝里抠出一小块饼干渣。
“不会有我昨天偷吃剩下的罪证。”
白小洛耳尖红了一点。
林北看她。
“也不会有白小洛藏在兔子包里的润喉糖纸。”
白小洛小声说:“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你又偷偷看。”
林北耳根一热。
“现在不要反杀我。”
陈默低头,从餐桌下面捡起一粒咖啡豆。
“还有这个。”
林北看他。
陈默说:“我前天掉的。”
“你居然也会掉东西?”
“会。”
“非常好,记下来。”
顾小乙立刻捡起本子。
陈默:“不用。”
顾小乙:“要。”
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被摆在桌上。
硬饭团。
饼干渣。
糖纸。
咖啡豆。
还有顾小乙写满缺点的本子。
它们一点也不重要。
不好看。
不体面。
甚至有点丢人。
可随着这些东西摆出来,安全屋墙上的青绿色慢慢退了。
厨房瓷砖恢复白色。
门外的雾淡了一点。
林北忽然明白,叠翠山怕的不是他们说“我是谁”。
那太空。
太容易被改。
它怕的是这些没人会放进宣传照里的细节。
饭团硬一点。
饼干渣掉在沙发缝。
咖啡豆滚到桌下。
某个人总是不吃早饭。
某个人说话慢一点。
某个人不会浪漫。
某个人什么都记。
这些东西太具体。
具体到景区没法把它们修得“更好”。
因为一修,就不是本人。
林北抬头看向老板。
“看见没有?”
老板的脸开始模糊。
林北说:“这才是我们带回来的纪念品。”
她拿起笔,在投诉记录最下面写:
**本安全屋拒绝接收叠翠山纪念品。**
**本安全屋保留所有不完美本人。**
**请景区立即停止上门取货。**
老板的身体像被风吹散了一层。
可那枚铜钟模型突然跳起来。
咚。
第二声。
整个安全屋猛地一沉。
冰箱门自己打开。
里面不是食物。
里面是下山路。
石阶。
树影。
游客。
钟亭。
还有站在石阶尽头的贺舟。
罗青在通讯器里失声喊:“贺舟!”
章远也喊了一声。
岑照声音骤然绷紧。
“所有人,不许靠近入口。”
贺舟站在冰箱里的石阶上。
他看起来比归云洞里最后那张照片清楚一些。
脚踝上缠着红色标记带。
脸色很白。
但他确实抬起了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一段红色标记带扔了出来。
标记带落在厨房地上。
陈默用夹子夹起来,摊开。
上面写着:
**别进来。剪它的归途。**
林北看见最后四个字,眼神一下变了。
剪它的归途。
不是剪纪念品。
不是剪钟。
是剪“归途”。
叠翠山一直说祝您归途愉快。
它把归途当成流程最后一步。
只要游客承认自己该回到它那里,流程就完成。
林北抬起手。
剪刀投影在她指间浮出来。
老板的脸终于变了。
“游客,请勿损坏景区公共设施。”
林北笑起来。
“现在知道怕公共设施了?”
铜钟模型开始疯狂晃动。
咚。
第三声要响。
白小洛忽然站到林北身边。
她闭着眼,声音发沙。
“钟声在冰箱后面。”
陈默立刻说:“归途连接点是冰箱贴。”
顾小乙翻本子。
“不对。冰箱贴只是贴过来的口子。真正连接的是那句‘请勿遗忘您的纪念品’。”
林北看着冰箱门。
冰箱贴下面,那行字还在。
**请勿遗忘您的纪念品。**
字迹很淡,却牢牢粘在门上。
像规则。
像提醒。
像一道温柔到让人很难拒绝的命令。
林北的剪刀对准那行字。
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很强的拉力。
不是拉她的身体。
是拉她心里那些“不好”的部分。
嘴欠。
逞强。
炸毛。
心虚。
偷偷看白小洛。
被陈默一句话说中时想逃。
对顾小乙管饭嘴上嫌弃,心里又觉得安心。
还有她一直不太敢承认的东西。
她喜欢这些人记住她。
哪怕记住的是不好看的地方。
这股拉力想把它们剪掉前先拿走。
让她变轻松。
变甜。
变正常。
变成更容易被喜欢的人。
林北握着剪刀的手抖了一下。
白小洛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林北。”
林北看她。
白小洛声音很轻。
“别变好。”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像诅咒。
可林北忽然笑了。
“白小洛,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白小洛耳尖红了。
“真的吗?”
“真的。”林北说,“但还没到景区广播水平。安全。”
陈默说:“你现在也不像礼貌版本。”
林北看他。
“谢谢夸奖。”
顾小乙说:“你早饭还没吃。”
林北:“……”
“顾小乙,你这个锚点是不是太稳定了?”
“有用。”
林北深吸一口气。
剪刀落下。
不是剪冰箱贴。
不是剪门。
而是剪那句一直跟着他们的祝福。
**归途愉快。**
她看不见完整的字。
但她能感觉到。
那句话从叠翠顶的广播里延伸出来,绕过山路,绕过样本箱,绕过安全屋的门,最后缠在每一件纪念品上。
它说,游览结束。
它说,游客应当回到流程里。
它说,遗失物请归还。
林北剪下去。
咔嚓。
安全屋里所有声音同时停了一秒。
然后冰箱门猛地合上。
第三声钟没有响完。
它卡在半空。
像有人掐住了钟的喉咙。
门外的老板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托盘开始碎。
冰箱贴碎成青绿色的粉。
钥匙扣断开。
咖啡杯挂件裂成两半。
明信片上的“十年后,一切都很好”一点点变淡。
铜钟模型最后响了一声。
不是咚。
是很小的、破掉的叮。
老板看着林北。
脸终于彻底模糊。
“游客……”
林北抬手。
“差评,不谢。”
老板消失了。
门外的雾退得很快。
安全屋的灯亮回来。
墙是墙。
厨房是厨房。
冰箱是冰箱。
冰箱门上只剩顾小乙的便签。
**牛奶快过期。**
**林北不许只吃零食。**
**陈默咖啡豆别和干货放一起。**
**白小洛的润喉糖在第二层。**
那枚冰箱贴不见了。
地上的咖啡杯挂件也不见了。
钥匙扣不见了。
失物招领单只剩半张,边缘焦黑。
上面原本写着“未完成替换的游客若干”的地方,被林北那句“游客拒收”压住。
通讯器里一阵杂音。
然后孟桥喘着气说:“照片墙没了。”
老周紧跟着骂:“吓死我了。”
孟桥:“你刚才躲我后面。”
老周:“那叫战术后撤。”
章远那边传来罗青的声音。
“咖啡机没了。”
章远听起来很遗憾。
“它磨豆还挺香。”
罗青:“你再说?”
“陷阱。很恶毒的陷阱。”
段梨小声说:“门外没人了。”
许蕊说:“她哭得很正常。”
段梨:“许医生,这个评价好怪。”
小唐那边也传来声音。
“排队号碎了。”
顾小乙问:“文件包呢?”
小唐抱着文件包的声音都能听出来。
“还在。”
岑照最后开口。
“大厅消失。外层通道恢复。”
他停了一下。
“贺舟的标记带留下了一段。”
安全屋里安静下来。
林北看向地上。
刚才从冰箱里扔出来的红色标记带还在。
陈默用夹子把它夹起。
那行“别进来。剪它的归途”后面,慢慢又渗出一行小字。
**我回不去。你们回去。**
罗青在通讯器那边哭出了声。
章远没有说话。
岑照也没有。
林北看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很想再骂叠翠山。
这次不是为了好笑。
是真的想骂。
可她最后只是说:
“贺舟这人不行。”
白小洛看她。
林北低头看那段标记带。
“写遗言都这么会找重点,显得我们很没文化。”
通讯器里,章远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又哑了。
“是,他这个人就是讨厌。”
罗青哭着骂:“讨厌死了。”
岑照声音很低。
“标记带封存。贺舟按牺牲处理,不按失踪。”
没人反对。
这句话很重。
重到安全屋里那些刚刚找回来的吵闹都压了下去。
过了很久,顾小乙忽然说:“饭要糊了。”
林北抬头。
锅里确实传来一点焦味。
顾小乙冲进厨房。
“都怪你们。”
林北:“这也能怪我们?”
“能。”
“顾小乙,你现在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你还吃不吃?”
“吃。”
林北答得很快。
顾小乙看她一眼。
“很好。”
林北立刻反应过来。
“你钓鱼执法?”
“嗯。”
白小洛低头笑。
陈默也看向一边。
林北瞪他们。
“你们笑什么?”
陈默说:“你回来了。”
白小洛轻轻点头。
“很吵。”
“白小洛,你现在胆子真的大了。”
白小洛抱着兔子,声音还有一点沙。
“嗯。”
林北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她想了想,最后只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兔子耳朵。
“回来就好。”
白小洛看着她。
“你也是。”
林北立刻转头。
“锅糊了,先救锅。”
顾小乙在厨房里说:“已经糊了。”
林北松了口气。
很好。
话题转移成功。
陈默在旁边补了一句:“很明显。”
林北看他。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景区纪念品。”
陈默点头。
“这句也回来了。”
林北:“……”
安全屋外,岑照带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一群刚从叠翠山第七天回收里挣出来的人,围着一锅有点糊的粥,吵得像刚经历的不是污染事件,而是谁把早餐搞砸了。
岑照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林北抬头。
“岑教官,你来晚了。景区客服已经被投诉跑了。”
岑照看着她。
“你们情况怎么样?”
林北刚想说“很好”。
话到嘴边,她停住。
她看了一眼白小洛,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一眼顾小乙。
然后说:
“不好。”
岑照点头。
“哪里不好?”
“粥糊了。”林北说,“还有景区欠我们一个人。”
岑照沉默。
顾小乙在旁边轻声说:“不是一个。”
林北看她。
顾小乙低头看本子。
“它还欠每个人被偷走的那一点。”
白小洛摸了摸兔子耳朵。
陈默看向桌上的红色标记带。
林北点头。
“那就记账。”
岑照说:“会记。”
“别写得太委婉。”
“不会。”
林北想了想。
“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
岑照:“不用。”
“叠翠山涉嫌偷人并上门取货事件。”
岑照:“……”
孟桥在通讯器里忽然说:“这个标题挺准。”
章远:“我同意。”
罗青带着鼻音说:“加一句咖啡机诈骗。”
小唐小声说:“还有非法排队。”
段梨:“还有诱导情绪麻木。”
许蕊:“这句可以进报告。”
岑照闭了闭眼。
林北看着他那副头疼样,心情终于好了点。
叠翠山没有结束得很干净。
贺舟没回来。
孟桥的照片里偶尔还会有模糊影子。
章远后来闻到咖啡味时,还是会愣一下。
段梨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轻易释放稳定场。
白小洛的声音也不是一下彻底恢复,有时候会变清亮,吓得她立刻去捏兔子耳朵。
陈默偶尔会说出一句太顺的话,说完自己先沉默。
林北有几次差点礼貌得不像自己。
每次顾小乙都会立刻翻本子。
把她那些难听、不体面、很丢人的缺点念出来。
林北每次都气得想抢本子。
但从来没真的抢。
因为她知道,那本子救过她。
第七天之后,训练中心给叠翠山副本做了封锁。
山门被拉起警戒线。
景区官网下架。
所有游客记录重新核对。
但叠翠山本身还在。
远远看去,它还是一座很漂亮的山。
树影叠翠,钟亭隐在山顶。
风吹过时,偶尔还能听见很轻的钟声。
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不甘心地敲了一下。
林北后来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补充意见。
字写得很重。
最后一笔依旧往回勾。
**下次再响,继续投诉。**
岑照看到后,把那页抽出来。
林北立刻炸毛。
“你删我意见?”
岑照说:“这页不进正式报告。”
“为什么?”
“措辞不规范。”
“你们前线就是太在意规范。”
岑照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另一个档案袋。
林北看见档案袋上写着:
**叠翠山副本补充锚点。**
她愣了一下。
岑照说:“正式报告不收。锚点档案收。”
林北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说:“新教官。”
“嗯。”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有前途了。”
岑照面无表情。
“少夸我。”
“怕我污染你?”
“怕你得意。”
林北笑了。
这次笑得一点也不甜。
欠得很。
白小洛站在旁边,看见她这样笑,轻轻松了口气。
陈默把一杯温水放到林北手边,杯柄朝左。
顾小乙在本子上写:
**林北:笑得很欠,确认本人。**
林北低头看见,立刻伸手去抢。
“顾小乙,你这个本子真的迟早出事。”
顾小乙抱着本子躲开。
“不许抢。”
“我这是合理维护主角形象。”
陈默说:“形象已经固定。”
白小洛小声补充:“很难维护。”
林北转头看他们。
“你们现在联合得很熟练啊。”
顾小乙说:“吃饭。”
林北:“又吃?”
“嗯。”
“我刚才在维护尊严。”
“吃完再维护。”
林北还想说什么。
但她看见白小洛捏着兔子耳朵,陈默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顾小乙把饭盒打开。
她忽然觉得,吵也行。
糊粥也行。
被记黑历史也行。
这些都不完美。
但都是他们自己的。
于是林北拿起筷子。
“行吧。”
她说。
“本主角今天给爱管饭老师一个面子。”
顾小乙看她。
“你昨天也这么说。”
“那说明你面子大。”
白小洛低头笑。
陈默也很轻地弯了一下眼角。
窗外天色很好。
没有山风。
没有钟声。
只有安全屋里一群人吵吵闹闹地吃一顿不算好吃的饭。
这顿饭没有纪念品。
也不需要纪念品。
因为他们都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