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北是被方老师的消息叫醒的。
不是闹钟。
不是警报。
也不是副本提示。
是方老师。
第一题重写。
第二题过程补全。
第三题不要空着。
林北躺在安全屋沙发上,看着终端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抱枕里。
“我怀疑方老师才是隐藏最终副本。”
顾小乙从厨房探头。
“先吃饭。”
“你不要和她联动。”
“吃完再被最终副本追。”
林北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安全屋的天花板很普通。
没有钟亭。
没有景区广播。
没有半透明弹幕。
昨天那两行见证者异常被苏眠封了档,训练中心没让她继续测,也没让她继续回应。林北嘴上说“它不出现也好,省得打扰主角补作业”,实际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不怕有人看。
她怕那种看法像笔一样,想把她写成什么。
但苏眠说了,暂不展开。
暂不展开就很好。
有些麻烦可以晚一点再麻烦。
今天更大的麻烦叫复盘。
还是总教官旧档案复盘。
林北走进复盘室时,陈默已经到了。
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杯柄朝左。
白小洛坐在他斜对面,低年级的作业本摊开在腿上,兔子挂件被她捏在手里。
顾小乙抱着本子坐在角落。
岑照站在屏幕旁边,脸色像昨天晚上没睡好。
苏眠在翻档案。
那不是电子档。
是一只很旧的纸质档案箱。
箱角磨损,边缘贴着几层封条,有些封条已经发黄。最外层写着一行字:
空洞前线早期遗留记录。
下面还有一个手写标记。
总教官批注。
林北看着那个箱子,脚步慢了一点。
“苏姐,你们训练中心还有这种古董?”
苏眠没有抬头。
“越早期的记录,越不适合只留电子版。”
“为什么?”
陈默说:“电子记录容易被改。”
顾小乙补充:“纸也会被改。”
苏眠说:“但纸被改时,会留下痕迹。”
林北看向那只档案箱。
箱子边缘确实有几处颜色不一样。
像被水泡过,又像被火燎过。
也像有人曾经试图把它从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抢出来。
岑照把复盘室门关上。
“昨天的见证者异常已经单独封档。今天不讨论它。”
林北立刻举手。
“我同意。它不会做数学题,暂时没有讨论价值。”
苏眠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北放下手。
“好吧,讨论价值可能有一点。但不如方老师稳定。”
白小洛低头笑了一下。
岑照说:“今天讨论复刻公司。”
复盘室安静下来。
屏幕亮起。
上面是一页扫描件。
纸面很旧,抬头被涂黑了一大块,只剩下中间几个字。
复刻服务异常记录。
林北盯着那几个字。
“服务?”
“它们喜欢这么叫。”苏眠说,“叠翠山叫游览,复刻公司叫服务。”
“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对所有客服行业都产生了偏见。”
“偏见有时候能救命。”
林北看向苏眠。
苏眠把下一页投出来。
那页有总教官的批注。
字迹很硬。
像不愿意多解释,但又怕后面的人看不懂。
温柔替换类副本,不以恐惧驱动。
它们给目标一个更容易接受的答案。
危险不在于它完全错误。
危险在于它有一部分是真的。
林北看着那几行字,没立刻开口。
叠翠山给白小洛更好听的声音。
给陈默更漂亮的表达。
给她更正常、更温柔、更不麻烦的样子。
那些东西当然不全是假的。
它们甚至很诱人。
正因为诱人,才恶心。
陈默开口:“复刻公司也是这一类?”
苏眠点头。
“目前看,是另一个分支。”
岑照接上:“叠翠山替你变成更好接受的人。复刻公司替你重来更好接受的今天。”
林北皱眉。
“重来?”
苏眠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几行打印字。
循环协议。
时间范围:早上7:00至次日凌晨3:33。
异常点未修正时,时间重置。
每次重置扣除个人时间。
扣除形式包括但不限于:记忆、感官、体温、影子、姓名。
顾小乙读到“姓名”时,手指收紧了一下。
白小洛抬头。
林北的表情也变了。
她见过太多规则喜欢偷东西。
但直接把姓名列进扣款清单,还是让人很不舒服。
“个人时间?”林北问,“这公司是不是还给人开发票?”
苏眠说:“旧档案里确实出现过结算邮件。”
林北:“……”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陈默看着屏幕。
“重来有代价。”
“不止。”苏眠说,“复刻公司的核心不是让你重来,而是让你相信重来值得付费。”
屏幕切换。
这一次是总教官的另一页批注。
不要只防怪物。
更要防“合理建议”“美好未来”“大家都这么认为”。
如果副本开始替你解释你自己,立刻切断解释源。
林北慢慢靠回椅背。
“这不就是高级版亲戚劝你稳定点吗?”
没人笑。
她自己也没继续笑。
因为这句玩笑说完以后,她忽然意识到,叠翠山和复刻公司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们说的话不像鬼话。
更像生活里那些听起来很对的东西。
你应该变好。
你应该走出来。
你应该重来。
你应该接受。
你应该签字。
一旦你点头,它就把“应该”变成规则。
顾小乙低头写了很久。
林北看她。
“你又记什么?”
顾小乙没有立刻回答。
她写完最后一笔,才抬头。
“以后不能只记缺点。”
林北一愣。
白小洛也看向她。
顾小乙说:“叠翠山和复刻公司这种东西,不是只偷缺点。它们会偷你为什么不想变好,为什么不想重来,为什么要保留那些不舒服的地方。”
复盘室安静了一下。
顾小乙继续说:“所以要记。不只是林北嘴欠,还要记她为什么嘴欠。不只是白小洛声音有点沙,还要记她为什么不想换成好听的声音。不只是陈默不浪漫,还要记他为什么不用漂亮话。”
林北原本想反驳“谁嘴欠”。
但这次没说。
陈默看着顾小乙。
“记录原因。”
顾小乙点头。
“嗯。”
白小洛轻轻摸了摸兔子挂件。
“那你自己呢?”
顾小乙怔了一下。
白小洛声音很轻。
“也要记你为什么愿意操心。”
顾小乙低头看本子。
过了几秒,她说:“好。”
林北把手插进口袋,假装随意地看向别处。
“顾小乙,你这个本子以后真的会变成机密档案。”
顾小乙:“已经是了。”
“……你承认得太快了。”
岑照把话题拉回来。
“空洞前线早期遇到过一次类似事件。”
屏幕上出现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一栋疗养院。
三层楼,外墙发灰,窗户很窄。院子里种着几棵树,树冠被修剪得很整齐。大门上挂着牌子:
南郊疗养院。
林北看着那张照片,莫名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它破。
恰恰相反,它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每一扇窗都在按规定呼吸。
岑照说:“这地方曾经是空洞前线的临时安置点。早期有一批重伤人员在那里恢复。”
陈默问:“出事了?”
“他们恢复得太好。”岑照说。
复盘室里没人说话。
恢复得太好。
这几个字听起来比“死了很多人”还让人发冷。
苏眠接着说:“记录里写,住在那里的人会慢慢不再痛苦。他们不做噩梦,不哭,不提战场,也不再想起没救回来的人。”
顾小乙低声说:“这听起来像好事。”
“所以危险。”苏眠说。
岑照把下一页放出来。
那是一张同意书的扫描件。
抬头是:
本人确认,已不再需要原来的痛苦。
下面有签名。
签名被涂黑了。
林北看着那句话,胃里沉了一下。
她想起叠翠山望江阁里岑照说的那句:
“我的队员都活着。”
如果有个地方能让人不再痛苦,能让人不再想起自己没救回来的人,谁会不动心?
林北低声说:“签完以后呢?”
苏眠说:“人还活着。”
“然后?”
“像被抽掉了一部分。”
岑照看着那张同意书。
“他们能吃饭,能说话,能配合评估。只是再也不会对某些事有反应。”
林北沉默。
她忽然不想嘴欠。
因为她知道,有些痛苦太重了。
重到如果有人说“我可以帮你拿走”,哪怕知道那是陷阱,也会有人想伸手。
白小洛低声问:“南郊疗养院还在吗?”
“旧址还在。”苏眠说,“早就废弃了。”
林北看她。
“但是?”
苏眠把最后一页投出来。
那是一张最近的异常监测报告。
地点:
南郊疗养院旧址。
时间:
昨日凌晨3:33。
异常描述:
检测到疑似循环残留信号。
关键词:复刻公司。
林北盯着“3:33”。
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当天晚上变成了现实。
复盘结束后,训练中心没有立刻安排他们去南郊。
苏眠说需要先做外围监测。
岑照说需要确认旧址结构。
许蕊说叠翠山后的心理评估还没结束,不建议马上进新副本。
林北对此表示赞同。
她很少这么赞同训练中心的谨慎安排。
因为她还要补作业。
而且方老师刚发来新消息:
第三题今天必须写完。
林北看着消息,第一次觉得南郊疗养院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安全屋夜里很安静。
顾小乙在厨房收饭盒。
陈默在检查明天可能用到的资料。
白小洛坐在沙发上写低年级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北。
林北趴在桌前,和第三题对峙。
她写了半页过程。
错了三次。
第四次终于被陈默点头。
“这次对了。”
林北猛地抬头。
“真的?”
陈默点头。
白小洛也看了一眼,小声说:“对。”
顾小乙端着热水出来。
“写完吃夜宵。”
林北拿起卷子,像举起一份战利品。
“看见没有?本主角今日战胜第三题。”
陈默说:“用了四次。”
“那叫循环推演。”
顾小乙:“不要把不会写题说成副本机制。”
林北刚想反击,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训练中心终端。
是她自己的手机。
时间显示:
3:33。
安全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一瞬。
林北低头。
屏幕亮着。
一封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没有发件人。
主题是:
《今日复刻·个人循环生存指南》
林北看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头。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陈默已经站起来。
白小洛抱紧兔子挂件。
顾小乙把热水放下,立刻拿起本子。
林北看着手机屏幕,声音很轻。
“第三题至少不会凌晨三点半给我发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