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和白菜的芽,在种下去的第十天破土了。
艾丝雅蹲在菜畦边沿看着那些细小的绿色叶片时。
秋日的阳光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嫩芽上还挂着的水珠照得透明发亮。
芽尖只有指甲盖大小,两片子叶刚展开,边缘带着一点点淡黄,在晨风里微微颤抖着。
出得比预想中快。
托尔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野草,这块地比想象中肥。
第一年翻得深,底肥埋得足。
艾丝雅用手轻轻拨了拨一片嫩芽边沿的土粒,接下来只要水不断,应该能长成。
她站起来沿着菜畦走了一圈,检查了菜地两侧的排水沟是否通畅。
沟底干爽,前几天的秋雨已经把土润透了,渠道里还残留着一线浅浅的流水,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
过两天再浇一次水。
她走回来,浇透了之后就不用管了,等它自己扎根。
托尔把手里的野草丢到田埂边堆起来。
下个月白菜能间苗了,间下来的小苗可以煮汤。
你已经在算怎么吃了。
种地的人不算吃,算不过日子。
艾丝雅蹲在菜畦边沿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嫩芽。
它们还太小,远没有长成冬天收获时那种沉甸甸的样子,但已经看得出生长的势头。
每一片叶子都在努力撑开,根往土里扎,从早晨到傍晚能看出明显的变化。
她回到洋馆时太阳已经升高了。
莎蜜丽正在庭院里晒冬天要用的被褥,她把棉被搭在晾衣绳上。
正在拍松边角,灰尘和棉花的气息在阳光下散开来。
菜发芽了?
她拍完一床被子转过身来。
发芽了。
艾丝雅走过去帮她把另一床被褥从盆里拎出来抖开,两畦都出来了,出苗率不错。
那冬天能吃上自己种的菜了。
能吃上。
两个人把晒好的被褥搭成一排,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棉被晒得蓬松而暖和。
艾丝雅把最后一床被子边角整平后,站在晾衣绳前看了片刻。
白底蓝条的棉布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暖色。
风把被角微微掀起又放下,像一排正在缓慢呼吸的东西。
今年冬天,莎蜜丽站在旁边,手搁在晾衣绳的木杆上,会比去年暖和一些。
因为今年备的柴多。
不只是柴。
莎蜜丽的目光落在被褥上,今年人也多了。
艾丝雅没有接话。
她把手从被角上放下来,转头看了莎蜜丽一眼,然后往门廊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莉莉说今年想试着腌酸菜。
好,白菜收了她就腌。
莎蜜丽也转过来往屋里走,她说去年腌的那一缸被她婶婶评价,火候还差几天,今年要证明自己。
那她今年能成功。
艾丝雅推开厨房门进去,她去年没少在厨房里嘀咕那缸菜的事。
晚饭时莉莉果然又提起了酸菜的事。
她坐在餐桌边一边扒饭一边雄心勃勃地规划今年的腌菜计划:
今年我要用新收的萝卜缨子垫底,压得更实一些,发酵的时候温度也得控制好。
去年就是放在灶台旁边太热了,阿姨说酸过头了。
今年放在走廊拐角,那边阴凉。
莎蜜丽给她夹了一块肉放碗里,温度合适。
对!
走廊拐角通风好!
莉莉得了肯定之后眼睛发亮,又转向艾丝雅,姐姐到时候帮我把菜缸搬过去?
我一个人抱不动。
搬,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晚饭后的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许多。
艾丝雅坐在客厅的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
庭院的轮廓正在褪成暗蓝色,花架和老槐树的剪影在暮色里逐渐模糊,远处田埂的线条也快要看不见了。
秋天正在往深处走,白昼一天比一天短,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时,带着一种干燥而清冽的凉意。
她听见莎蜜丽走进客厅的声音,没有回头。
夜风凉了。
嗯!
莎蜜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明天把窗缝用纸封一下。
我来封。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壁炉还没有生火,客厅里只有窗外的月色和远处星光透进来的微光,柔和而不太清晰。
艾丝雅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无名指上的银环在微光里隐约泛着细润的光泽。
莎蜜丽。
嗯?
今年冬天,还要不要裹三条毛毯?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你上次问过了。
问过了也要确认。
会裹。
莎蜜丽的声音带着笑意,但今年可以少裹一条,因为壁炉会烧得比去年久一些。
艾丝雅在窗边转过身来,隔着暗色的客厅看着她。
那明天把柴房里的干柴清点一遍,看看够烧多久。
够烧多久?
够烧到你不用裹三条毛毯为止。
莎蜜丽没有回答,但她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在艾丝雅旁边站定。
窗外的夜色正安静地展开着,庭院的轮廓和远方的田野都融进了一片均匀的深蓝色里。
她伸手碰了碰窗台上那盆薄荷。
已经不像夏天那样茂盛了,叶片边缘开始卷曲发黄。
但根还活着,只要冬天过后浇上水,又会重新冒出新芽。
入冬之前,莎蜜丽说,把薄荷移到屋里窗台上放着。
怕它冻死?
不想让它冻死,明年夏天还要用它泡茶。
艾丝雅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她侧脸的轮廓,月光和星光把她的五官映得柔和而浅淡。
她没有转过头去看她,只是看着窗玻璃上那道模糊的倒影,说了一句:明年夏天还会种新的。
嗯,窗外的夜色正在变得更深,虫鸣比夏天稀疏了许多。
偶尔有一两声短促的鸣叫,像在给即将过去的季节作简短的告别。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凉意,但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让那阵凉意不至于侵到各自身上。
回房吧。
艾丝雅说,明天还要清点柴房。
你也早点睡。
她们各自转过身,走过暗色的客厅,在楼梯口分开。
艾丝雅踩上楼梯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
那盆薄荷的暗色轮廓还在窗台边缘搁着,叶片微微垂下,在窗外的月光里缩成一小片安安静静的剪影。
她上了楼。
走进房间之前她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的田野和天空正在从深蓝转向墨色,秋夜到了最安静的时分。
她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