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井在荒地东南角的一片野草坡后面。
艾丝雅是按照地图上的注记找到的。
穿过一片已经开始泛黄的野草地,拨开齐腰的枯草茎秆。
坡底凹进去一块圆形的凹陷,边缘用石块垒了一圈,已经被草和泥土掩盖了大半。
她拨开井口边缘的藤蔓往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有湿润的凉意从深处升上来。
还在。
她把铁锹靠在一旁,蹲下来检查井沿的石头,没有塌,井圈基本完整。
莎蜜丽把带来的粗绳和木桶放在旁边的草地上,也蹲下来看了看井口内的状况。
水位应该不深,井壁的石头还卡着。
艾丝雅伸手探了一下井壁内侧的湿度。
石头表面潮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下面有水。
她站起来,把绳子绑在木桶提手上,试一下就知道了。
她把木桶慢慢放下去,绳子在手里一节节滑过。
触底的瞬间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水被桶壁压进去的咕嘟声。
她等了片刻,开始慢慢往上提。
绳子比空载时沉了不少,说明桶里确实进了水。
木桶露出井口时,里面盛了大半桶清亮的水。
水面上漂着几片碎叶和一只掉进去的小树枝,但水质清澈透明,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粼粼的光。
艾丝雅把桶提到井沿边,弯腰看了看。
水很清,没有异味。
应该能用。
莎蜜丽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桶里的水。
比想象中干净。
封闭得好,上面又有草盖着,杂物掉进去不多。
艾丝雅把桶里的水倒掉一半,又重新提了一桶上来,这次水更清了。
明天让托尔带人来淘一遍井底,清一下碎石,入冬前就能灌满存着。
她把木桶放下,坐在井沿边歇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从草坡上方照下来,把这一小片凹陷的圆地照得明亮而温暖。
野草在风里摇着,影子在地面上细碎地晃动。
莎蜜丽没有坐井沿,她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伸手拔了一根细长的草茎在手里折来折去。
你刚才提水的动作很熟练。
以前扎营的时候经常打井水。
北境有些地方水源少,找到一**井比打一场小仗还重要。
艾丝雅坐在井沿上,手掌撑着微凉的石头表面。
那时候要是有这么一口井,营地可以省很多运水的力气。
你现在不用省力气了。
嗯,艾丝雅看着桶里那一汪清水,现在不用省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草坡上方风吹过枯草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很多细小的东西在同时说话。
天边的云朵在缓慢移动。
把阳光时而遮住时而放出来,在她们坐着的这一小片地方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冬天之前,这口井能蓄满吗?
莎蜜丽问。
能,秋雨来了之后水位会涨,淘完井底之后蓄得会更快。
艾丝雅从井沿上站起来,把木桶里的水倒在一块空地上,水渗进泥土里很快就消失了。
等蓄满了,够荒地和附近的小片菜地用一整冬。
莎蜜丽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
那明年春天,托尔就不用单靠水渠了。
他可以轮着用。
艾丝雅把绳子和桶收好,渠水负责浇地,井水留着备旱。
她们沿着来路往回走。
野草地踩出来的小径在两人身后渐渐合拢,荒草重新立起来,把脚印盖住。
走到草坡尽头时,艾丝雅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井隐在草丛深处,从远处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只有一小片地势微微凹陷的轮廓,像地面轻轻欠了欠身。
它藏得挺好的。
她说。
要不是有人告诉我,我也找不到。
莎蜜丽也回头望了一眼,村民说那口井是好几代以前挖的了,后来田地荒了,井也被人忘了。
现在有人记着它了。
艾丝雅转回身,明年春天托尔会用它。
秋天菜地收了之后会再来淘一遍。
只要还有人用水,它就不会再被忘掉。
她走了一步,发现莎蜜丽没有跟上,便停步回头。
莎蜜丽站在原地,正看着她的背影,午后的阳光从侧边照过来,把她轮廓镀成浅金色。
你走太快了。
莎蜜丽说,不等我。
艾丝雅站在原地等了她两步,让旁边的位置空出来。
走慢一点。
莎蜜丽走上来和她并肩时,两个人的肩膀在行走中自然地碰了一下。
野草在她们脚边发出细碎声响,远处的麦茬地在秋阳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回到荒地时托尔正在屋前整理一捆干柴,看见她们回来问了一句:井看了?
能用。
艾丝雅把绳子和桶放在墙边,明天带人淘一下,入冬前就能用。
托尔把干柴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明天上午我去,你们不用来。
我们可以帮你拉绳子。
托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旁边的莎蜜丽,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推辞。
随你们。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围在那口井边淘井。
托尔下到井底把沉积的碎石和淤泥铲进桶里,艾丝雅在上面把桶提上来倒掉。
莎蜜丽在旁边清点提上来的杂物的种类。
碎石、断根、一只旧陶碗、几块磨得光滑的石头。
每一样都堆在旁边,最后被托尔运走倒进田边的废土堆里。
井越淘越深,底下的水从浑浊渐渐变清,像秋天正在慢慢变透彻的天。
最后一桶淤泥被提上来倒掉后,托尔在井底喊了一声:到底了。
艾丝雅把空桶放下去,片刻后托尔拽着绳子爬了上来。
他的裤腿湿了大半,双手沾着泥,但站在井沿边低头看下去时,脸上带着一种平整而实在的满意。
清到底了。
他说,明天开始蓄水。
回去的路上莎蜜丽走得很慢,靴子沿路踢着一颗小石子,把它从田埂这头踢到那头。
艾丝雅走在她旁边,看着那颗石子被踢了一路,最终滚进了路边的一道浅沟里。
那口井明年会有人用,后年也会有人用。
莎蜜丽忽然开口,一直有人用的话,它就不会再被忘记了。
嗯。
你也是。
艾丝雅侧头看她。
……我什么?
莎蜜丽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颗石子消失的沟沿,然后又迈步往前走。
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秋天午后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这一整片田野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粉末。
艾丝雅跟在她旁边走着,把步伐调整到和她同样的节奏,没有再追问。
她觉得自己已经大概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