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艾丝雅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刃劈进干松木的截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边缘露出新鲜的淡黄色木茬。
她把劈好的柴码到手推车上,又拿起下一块圆木立好,斧头高高扬起又落下。
雪花落在她肩头和发顶,在白天的光线里慢慢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
莎蜜丽端着茶坐在门廊下看着。
她没有出声喊她,就坐在那里,茶杯的热气在她面前散成一团白雾。
艾丝雅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收好,推着满满一车木柴走到廊下,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没多久。
莎蜜丽把茶杯放下来,看着你劈柴还挺解闷的。
那你明天来劈,我在旁边看。
我劈不动。
那把斧子不重。
我不是手劲的问题,莎蜜丽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推车把手,我是怕冻着。
艾丝雅看着她把车推进柴房,跟在后面进去帮她把柴码好。
柴房里已经堆了满满一墙的木柴,干松木的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浓厚而暖和。
她码完最后一层,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木屑,看见莎蜜丽靠着门框站在一旁等她。
劈了这么多,够烧到开春了。
莎蜜丽说。
不够,还要再劈一车,柴火这东西只嫌少不嫌多。
那你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两个人关上柴房门一前一后走回屋里。
雪还在下着,但比早晨小了一些,雪花在半空中悠悠地飘着。
落在蔷薇花架覆雪的枝条上,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雪面上再加一层薄薄的白。
午饭时莉莉端上一锅热腾腾的萝卜炖肉,配着新蒸的麦饼。
麦饼用的是去年夏天收的新麦磨的面粉,嚼在嘴里带着一股厚实的甜香。
艾丝雅掰了一块饼蘸着汤汁吃。
莎蜜丽坐在对面喝汤,莉莉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讲她今天早上在镇上听到的新鲜事。
邮驿那边说,南边来了一封信寄给小姐的,因为雪大暂时没送过来,等路好走了就捎来。
莎蜜丽抬了一下眼。
寄给我的?
谁寄的?
没说名字,邮驿的人说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姓氏,笔迹挺工整的。
莎蜜丽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汤。
等信到了就知道了。
雪后的第三天,路通了一些。
邮驿的人骑着马把信送到了洋馆门口,艾丝雅接过来时信封上压着新鲜的雪痕。
收件人一栏写着莎蜜丽·暗焰女士,笔迹端正而陌生。
她把信拿进屋递给莎蜜丽,后者拆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柯琳娜写的。
她说着把信纸摊平在桌面上,她说冬天快过完了。
问我们明年春天荒地那边有没有扩建的计划,如果有的话她可以帮忙协调一些材料。
她还在管荒地的事?
她说她今年调到新设立的北境领地事务署了,专门管这一带的地权登记和居民安置。
莎蜜丽把信翻到第二页继续看,她问春天要不要去荒地看看,顺便把托尔那边的正式户籍手续办完。
艾丝雅在她旁边坐下:户籍手续办好之后,他们就是正式的居民了。
正式的。
莎蜜丽把信纸折好收起来,不是流民,也不是战俘,是合法的领地居民。
厨房里传来莉莉切菜的声音,规律而平缓。
窗外的雪正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着光,屋檐的冰凌开始滴水了。
雪融的声响从屋顶边缘滴落下来,打在石板上,发出细碎而清晰的滴答声。
春天快到了。
艾丝雅说,雪化了之后,地就露出来了。
那你今年春天打算种什么?
荒地那边,托尔应该会继续种麦子。
菜地那边,可以多种一些豆子。
艾丝雅想了想,院子里,薄荷会长回来,蔷薇也会发新枝。
不用特别种什么,它们自己会回来。
你说话越来越像种地的人了。
种地的人说话最实在。
莎蜜丽把信收进书桌抽屉里,转过身来靠着桌沿,看着窗外的庭院。
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银白色边缘。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年春天去看萤火虫的时候,你要不要带点吃的去?
艾丝雅偏头看了看她:萤火虫不吃东西。
我是说人吃的。
坐在院子里看萤火虫的时候,总得有东西喝。
莎蜜丽弯了一下嘴角,去年夏天那碗酸梅汤不是就挺好。
那今年夏天还喝酸梅汤。
艾丝雅顿了一下,再加一碟薄荷饼。
薄荷饼要莉莉做。
让她做。
两个人站在窗边,隔着一小段日光和雪光交织的空隙,看着庭院里正在慢慢化开的雪。
老槐树的枝条已经在雪层的覆盖下微微抬起了弧度,屋檐的冰凌滴水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春天还没到,但它正在来的路上,脚步很轻,但方向确定。
傍晚的时候天又变冷了。
雪在太阳落山后重新冻成了薄冰壳,覆盖在白天融化过又凝住的雪面上。
艾丝雅在门廊下撒了一层细沙防滑,然后回到屋里,把门关好。
客厅里的壁炉已经燃起来了。
莎蜜丽照例窝在沙发里看书,膝盖上搭着毛毯。
莉莉在厨房里哼着歌洗碗,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从那边传过来,低而暖。
艾丝雅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边沿。
火光在她面前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沙发座垫上,正好和莎蜜丽的影子交错重叠。
春天来了之后,她看着火苗开口,荒地那边也许会有新的魔族搬过来。
托尔之前提过,有人想加入。
那房子还要再盖。
嗯,柯琳娜说材料方面她能帮忙协调。
那明年夏天,荒地的麦田会比今年更大。
大了就多收一些,磨的面粉够吃一整年。
艾丝雅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银环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她垂眼看着那道细小的光,没有收回手。
明年你会很忙。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荒地、新屋子、菜地、户籍、水渠、旧井。
都是要忙的事。
莎蜜丽从书页上方抬起视线,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你也会忙。
我忙一点没关系。
我也没关系。
艾丝雅没有接话。
她在火光里微微转了一下头,从侧面看了一眼沙发里那个人,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壁炉上。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莉莉的哼歌声也停了。
整个洋馆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声响和窗外的夜风偶尔刮过屋檐的呜鸣。
快开春了。
艾丝雅说。
快了。
莎蜜丽翻了一页书,到时候院子里的雪化完了,露出下面的土,就可以种新东西了。
艾丝雅把膝盖上的手掌翻了个面,让火光照在银环的另一侧。
火光在金属表面流转了一小圈然后安顿下来。
像每年春天回到洋馆的那些东西一样,不需要被呼唤也会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