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雪的声响在夜里持续了,整整三天。
屋檐的冰凌一排排地消融,水珠从高处坠落,打在石板地上发出密集而均匀的滴答声。
庭院里的积雪一层层地变薄,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地面和枯黄的草茬。
老槐树的枝条恢复了原来的高度,花架上的残雪滑落之后,露出了芽苞微微鼓起的新枝。
艾丝雅在第四天清晨走出门廊时,闻到了泥土的气息。
湿润、微凉,混合着腐烂的落叶和草根的气味,是春天最初始的那种味道。
她站在门廊下深吸了一口,然后走下台阶,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到花圃边,低头看了看。
薄荷的老根旁边已经冒出了几簇细小的嫩芽,淡绿色,刚破土不久,在晨光里微微舒展着叶片。
又回来了。
身后传来莎蜜丽的声音。
艾丝雅没有回头,仍然低头看着那几簇薄荷嫩芽。
去年种下去的根没死,春天到了自己就冒出来了。
你也是。
莎蜜丽走到她旁边站定,也低头看了看那些新芽,一年前你刚来的时候也是春天。
我记得,那天你开门的时候,玄关地砖下面的契约阵亮了。
你还记得那阵光。
印象深刻。
艾丝雅直起身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当时想的是完蛋了,被坑了。
现在想的是……
是什么?
是当时应该多看一眼告示上的字。
她收回目光,朝厨房方向走去,猫耳娘优先。
我根本没注意到那行字。
要是早点注意到,就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了。
莎蜜丽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也跟着走进了屋里。
早饭后两个人去了荒地。
化雪后的乡间小路泥泞湿滑,靴子踩进去能陷半寸深,拔出来时带着泥浆。
艾丝雅走在前面探路,遇到太深的泥坑就绕一下再走。
莎蜜丽跟在她后面,踩着已经踩实的足迹往前走,两个人配合得像走过了很多个春天一样。
荒地那边,托尔已经在翻地了。
他驾着一头新借来的耕牛沿地头缓缓行走,犁铧翻起深褐色的土块,在日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听见马蹄声他回头看了看,朝她们抬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换了耕牛。
莎蜜丽站在地头边看着那头慢悠悠迈步的牛,去年都是用人力翻的。
去年的地力需要深翻。
今年浅耕就行了,用牛更省力。
艾丝雅把魔驹拴在屋前的木桩上,走到地头蹲下来看了看翻起来的土块。
松散、均匀,土色偏深,边缘带着细碎的颗粒。
他翻得比去年好。
莎蜜丽也蹲下来,用手捻了一点土。
土在指尖散开,湿润而细腻,不像去年那样带着大块的板结。
这地养了一年了。
养地跟养人一样。
艾丝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第一年费力,第二年就顺了。
托尔犁完一个来回后把耕牛停在地头歇息,走到她们旁边蹲下来也看了看翻好的土。
他没说什么,只是用手扒了一下土层的厚度,然后站起来往田埂边走。
下午播种。
种子备好了?
备好了,去年的麦子留了种,够种一整片。
艾丝雅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水渠。
渠里的水比冬天时涨了不少。
融雪汇聚成细流沿着沟道缓缓向下游流去,带走了沟底沉积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和泥屑。
她在分水口处停了下来,弯腰伸手把卡在闸板边缘的一根枯枝抽出来丢在田埂上。
水渠通得不错。
她直起身。
冬天没人动它,它自己就通着。
托尔的声音从麦田那边传过来,今年水渠不用再修了,只要春天清一次淤就行。
艾丝雅站在水渠边,看着水从上游流下来,清亮地映着午后的天光。
在分水口处被分成两股,一股流向麦田,一股流向菜地。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前。
莎蜜丽正蹲在菜地边检查去年冬天覆盖的草帘子,她把草帘掀开一角看了看下面的土。
湿润、松软,隐约可见细小的绿色芽尖正在破土。
去年的菜根还在。
她抬眼看了一下走过来的艾丝雅,萝卜收完之后剩下的根在地里没烂,自己又发芽了。
有些菜根冬天不死,第二年继续长。
艾丝雅蹲下来也看了一眼,等它长起来,可以留几棵让它结籽,明年就不用再买种子了。
省了买种子的钱。
省了是一回事,艾丝雅把草帘轻轻盖回去,自己留的种子比买的更适应当地的土。
种出来比买的壮。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薄而透亮的暖意。
不像夏天那样灼人,也不像冬天那样稀薄,刚好够把后背晒出一层浅浅的温热。
该回去了。
艾丝雅说,路不好走,天黑之前得进屋。
莎蜜丽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和碎土。
两个人牵着马沿着来路往回走,靴子踩在正在变干的泥路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田埂两侧的野草已经泛出了绿色,细小的野花还没有开,但花苞正在叶腋处悄悄鼓起来。
路过那片荠菜丛生的路沿时,艾丝雅习惯性地放慢脚步看了一眼。
去年的荠菜已经干枯了,但在它们枯死的茎秆旁边,新的嫩芽已经从土里冒了出来。
叶片翠绿而舒展,比去年那一茬更壮实。
它又长了。
莎蜜丽也看到了。
每年春天都会长,只要根没死,它就会回来。
你跟它有点像。
艾丝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我比它高。
莎蜜丽走在旁边,踩着泥路面上新踩出的足迹。
你走路的样子也像它。
稳稳的,不会突然倒下去。
艾丝雅没有接话。
但她走路的步子确实没有变化,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而均匀,像根扎进了土里的植物一样,不会被风吹歪。
回到洋馆时暮色正在缓慢地合拢。
门廊的灯还没有点亮,但厨房窗口透出的暖光已经铺在了庭院的地面上。
艾丝雅把魔驹牵回马厩喂了草料,回到屋里时莉莉正好从厨房端出一锅新煮的豆子汤。
喝汤吧,莉莉把锅放在桌上,春天容易乏,喝点豆汤补气。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各自盛了一碗汤。
豆子煮得烂熟,汤里加了干姜和一小块猪骨,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
艾丝雅喝了几口汤,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天边收拢,像春天正在慢慢合上一本刚刚翻开的书。
明天还去荒地吗?
莎蜜丽问。
去,明天播种,托尔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我也去。
你不是怕泥路滑吗?
我穿了靴子。
莎蜜丽低头喝了一口汤,而且去年没帮上忙,今年想看看种子是怎么下地的。
艾丝雅放下汤碗。
那明天你负责撒种,我负责盖土。
好。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春天第一天的夜晚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从窗缝渗进来,混着豆汤的热气,在房间里缓慢地交融着。
桌子上碗沿反射着烛火细小的光,像刚翻开的土地表面那一层薄薄的、正在被暖意融化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