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灭你满门,只因你祖上有人作孽。”
那仙人模样的人站在庭院正中,脚踩人头京观身上却不见一丝血迹。
“看在方家近百年来行善的份上,本尊姑且留你一命。给方家,留些香火。”
跪在仙人身前的方乾浑身颤抖,却不敢抬头。手中抱着父母的首级,看他们那副惊骇模样,便知生前遭受过何等痛苦。
“尊听仙人教诲......”
话音未落,那人御风离去,偌大的方家祖宅中此刻...仅剩方乾一人。
房子在火中崩解坍塌,血腥味混着不知名虫子的臭味将整个方宅笼罩。方乾抬头,看见那人头京观,心脏猛然一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祖母、二哥、管事......还有自己侍女。
方乾几近崩溃,又猛地一怒——
竟从床上醒来。
“梦......?”
方乾深吸一口气,不敢过多回忆梦中的景象。
“公子,起了吗?”
门外传来女婢的声音,方乾揉揉脸便起身,应了一声。
“没精神,昨晚没睡好?”
女婢柳苗一边侍候方乾更衣,一边凑到方乾脸上。
“做了个怪梦......”
方乾穿好衣服,转身看向正收拾着床的柳苗。她脖子上那颗头,此刻还在那。方乾心有不安,伸手碰了柳苗的后颈。
“怎么,还学上那些风月之事了。没个正形。”
柳苗转头瞪了方乾一眼,可方乾却安下了心。头还好好的。
“我这不是关心你的吗。”
“方家世世代代都是正人君子,公子要是跟什么外人学坏了...我非让夫人抽烂公子的屁股不可。”
柳苗嘴上虽然说得狠,脸上却笑着。两人走出屋,天只蒙蒙亮,宅子上下却已经忙碌起来了。今天是方家一年一次的祭祖日。
“家主让您去找他。我去伙房搭把下手,若有事便唤我。”
家主虽是方乾的父亲,但作为方家第五个儿子,方乾平日里得见家主的机会并不多。更何况家主平日便不是个和蔼的人,方乾也乐得不见。
但没办法,方乾自然知道家主此次唤他何事,没躲过去,只能面对了。
方乾在正房门口站立,又收拾了一遍身上衣服。
“孩儿方乾,求见。”
房内悠悠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方乾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可知我唤你来,何事?”
“孩儿不知......”
方乾嘴上不知,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
“昨日,你可是做得好大事!怎么,今天见到乃父却不敢认了?”
“父亲,您不知实情——是那孙家的......”
“住口,孽障!”
方家主冲着管事使了眼色,管事便出门顺带把门关上了。
“父亲?!”
方乾几乎要下跪,因为他看到了家主已经伸手去取那根殴人时专用的实木长板。
“怕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更何况,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家主抬起长板甩了两下。
“没有责怪孩儿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方乾半蹲着,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跪下的模样。
“给我站直!”
“孩儿遵命!”
“说,昨日是不是你动手打了孙家的次子!”
“......是孩儿。”
“为何啊!”
“禀父亲,是那畜生企图当街强抢民女,孩儿才不得已出手!”
“好啊......”
家主提着长板慢步到方乾身后。
“你可知道,昨日二更时分,那孙家家主找人,向我讨要说法?”
“孩儿...不知。”
“你自然是不知。毕竟那人,哼——被乃父用这棍棒打出去了,哈哈哈哈!”
方乾一愣,肩膀被家主一拍又惊又惑。
“打得好,儿子。马大田那几个混账儿子,我早就想狠狠修理一番,你这次真给我这爹出了口恶气啊。”
方乾不曾见过这样的父亲,直到今天,方乾似乎才终于看到了一点父亲真正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暖。
“咱们方家,就该多多培养些正人君子,行善积德......”
家主拂了一把胡子,脸上不知为何盖上了一层阴郁。
“才好弥补咱那祖宗的滔天罪恶啊。”
“罪恶?”
家主将长板放回原处,摆摆手不再说下去了。
“记住了,我们方家的家训只有一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惹下祸端,乃父会尽力弥补。你只管方正行事。”
“孩儿......知道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罢。”
“遵命。”
方乾退出正房,只觉得浑身脱力。家中手中那实木长板,不说百斤重也有四五十斤,若是落在自己身上,恐怕伤筋动骨,百日之内是下不了床了。
但转念一想,百日有人伺候着,到好像也不赖。
想到这里,方乾才松了一口气。
“五公子,您得闲吗?”
“有空,找我干嘛?”
“采买的弄来了两百斤大米堵在侧门了,府上现在就你没活,去帮帮忙吧。”
方家宅院内等级秩序并不多森严,平日便是下人也可找几个公子来帮忙,更别提今天是祭祖日,所有人手里都得有活才行。
方乾到侧门抬起三十斤的米袋便往库房走,路过伙房,偷看了一眼正在白案打下手的柳苗。柳苗是方乾七岁时从恶霸手上赎买回府的,算到今天已有十年。
不知不觉间,柳苗已经到了要出嫁的年纪,想到这里,方乾便觉得时间飞逝。
“小子,看什么呢?”
方乾听出是二哥的声音,没回头,用下巴指了指柳苗。
“不干活来偷看小姑娘是吧,我真得揍你一顿了。”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方乾回头白了二哥一眼,却看到二哥肩膀上也扛了两袋白米。
“我看你才是打算来偷看的吧?”
“不愧是五弟,看人真准。”
两人扛着米向库房走。
“柳苗?”
“五弟,还是你懂我。”
“可别......话说这事儿你去问柳苗啊,找我作甚。”
二哥将头探到方乾面前。
“你二哥我就是不好意思才来找你的嘛......你在柳苗姑娘面前,多夸你二哥几句,嗯?”
“没那闲工夫。你想纳妾,先问家主,再问嫂子,再问柳苗。我看你能吃几顿毒打。”
二哥一下泄了气似的,乖乖住嘴搬米了。
正午时分,方乾吃过饭后在侧门口乘凉,柳苗站在他身侧扇着扇子。
“柳苗,你也差不多到了出嫁的年纪了吧?”
“公子要给我说媒?”
“那倒不是...你来这府上十年了,怎么也没有看得上的?”
柳苗的手停下了,痴愣愣地看着方乾的背影出神,片刻才缓过来。
“柳苗一直在公子身边,不曾见过许多男丁。”
方乾一想也是,但一直这么候下去也不是个事。
正想着,街拐角处走出个人。按理来说,方乾不该唯独注意到车水马龙中这独行的路人,可奈何这人身长七尺有余,一袭白衣,好似那画中仙人。
正看着,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方乾面前。
靠近一看更是不得了,此人虽一副书生模样,却并不文弱,眉宇间带着些许剑气,。
“敢问公子,此处可是钿安方府?”
“正是,不知足下是......?”
“小辈曾与方家家主有些许交情,今日特来...有桩旧事。”
“原来是家主贵客。敢问足下姓名?”
“小辈颜真哉。”
“原来是颜公子。柳苗,速速知会家主。”
方乾一边吩咐柳苗,一边将颜真哉引向正门。不知为何,方乾总觉得这人有些无法言说的熟悉,尽管此前从未见过。
“方家竟是如此名门吗。”
“颜公子说笑,方家在本地已经兴盛百年,就算是国内也是无人不知。”
方乾虽是如此说,但这颜真哉确实没有回应。走了半晌,远远地已经看得见正门。方乾刚想提前引荐,一支暗箭不知何处射来。
箭正正好好,射中了身后颜真哉的心口。
“颜公子?!”
方乾转身看箭来的方向,霎时一惊——射箭的,正是自己的父亲!
“这么多年过去,方家的本性,还真是一点不变。”
“颜公子,你没事吗!”
方乾看着心口中间的颜真哉,那人却毫无反应,甚至不像是中了一箭。颜真哉只叹了口气,心口的箭顷刻化作齑粉,而衣服上甚至没有破洞。
他高举左手,整个方府瞬间被黑夜笼盖,而天空中不见星月。
“到时间了。”
颜真哉从尚且不知情况的方乾身侧走过,袖口中散出一阵黑雾——是无数的虫子。
惨叫声开始升腾,身负黑甲的虫绝非府中凡人能够灭杀的,黑虫所过之处,除了人头,全部被吞噬殆尽。
方乾终于回过神来,嗓子低吼一些不成话的言语,他似乎隐约看到远处......柳苗的头飘在空中,脖子以下全被黑雾笼盖。
柳苗奋力向自己跑过来,惊叫着——一两秒后叫声停止,头越落越低,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方乾脑中刚冒出这个问题,下一刻便得到了唯一的答案。
死。
那人带来的虫子,杀了府中所有人。
无数黑虫咀嚼血肉时口器摩擦,甚至生出火星,落在树上,房梁上,地板下——落在所有有人藏匿的地方,便燃起火。
不知为何,黑虫唯独不杀方乾。
方乾在正门处,捡起一脸惊骇的...自己父亲的头,又在不远处找到了母亲的。
惊诧尚未转变为悲痛,直至黑虫携着府中所有人的头,在正门口堆砌起。
方乾,彻底崩溃了。
在那京观中,有所有方乾熟识的人。
颜真哉一步步踏上京观,俯视着燃烧的方府——一切,方乾曾拥有的一切,眨眼之间灰飞烟灭。
而自己,甚至不敢怒视那人一眼。
甚至......心中连愤怒都未曾见,只有恐惧。
恐惧,填满了方乾。
“今日灭你满门,只因你祖上有人作孽。”
听到这句话后,方乾彻底回忆起了那场噩梦,然而此刻,噩梦已经成为现实。
方乾紧抱着父母的头,身体止不住颤抖,待那白衣仙人话落,方乾身体颤抖...但,此刻却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
是已经燃烧至极点的愤怒。
“我一定...一定要杀了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
这话,在那人耳中甚至不如蝼蚁足音。颜真哉只轻蔑一笑,挥袖离去。
这一次......方乾,没有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