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外头再没有浊兽撞门的动静。
全村没人睡得踏实。
满屋子都是压抑的呼吸声,偶尔掺着孩童小声的啜泣。
珩衍靠着冰冷的墙面坐了整整一夜。
右手掌心始终虚虚摊着。
皮下那道心纹,一直在轻轻搏动。
像一点稳当的星火,埋在皮肉底下,不会熄灭,也不会大肆躁动。
他试着静下心去感知。
回想村长给的那张皮纸纹路模样。
纸面的起始纹主干笔直,两侧分出规整细枝。
自己掌心的纹路,还差得远。
目前就只长出一丁点分支,单薄得厉害。
天慢慢蒙蒙亮。
窗外的天光泛着灰白,雾蒙蒙的一层,看不透远处景象。
夜里浓稠的浊气,散了一小半。
勉强能看清村外荒败的地面。
珩衍站起身。
久坐不起,腰腿发酸,骨头挪动的时候带着僵硬的酸胀感。
他刚站稳,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力道又急又重,砸得门板咚咚直响。
"开门!快开门!"
是村里猎户赵大的声音,透着极致的慌乱。
"浊气退了些!我去后山看过了!白栎没回来!她昨晚根本没进祠堂!"
珩衍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心里猛地一沉,各种杂乱念头一下子涌上来。
白栎向来稳妥,不会无故滞留外头。
莫非真出事了。
万一出事,村里人会不会怪他没及时提醒。
又会不会私下议论,是他没能护住同伴。
难堪、自责、无力的心思搅在一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挤开围在门边的村民,一把拉开木门。
赵大站在石阶下,满身泥泞,脸上划着好几道血口子。
手里的长弓沾满灰褐色污渍,看着格外狼狈。
远处横断岭的浊雾淡了些许。
但山林草木尽数枯萎发黑,满目死寂,比寻常荒山野地还要破败。
"后山南坡!"
赵大喘着粗气,抬手指向山岭深处。
"昨晚乱起来的时候,白栎说要去接她阿婆。老人独居在南坡山脚,独门独户,离村子远。我今早绕过去查看,屋子塌了一半。屋里没人,地上有脚印。一大一小,朝着外山方向去了。大概率是被浊雾困住了。"
珩衍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后山狂奔。
身后传来村长的呼喊,他没回头。
横断岭南坡的路,他从小走到大,熟得不能再熟。
白栎阿婆住的竹林边,是两人小时候最常去的地方。
掏鸟窝,挖竹笋,蹲在溪边玩水。
六岁那年,白栎爬竹摔伤,是他一路背回的家。
那时候她哭得厉害,眼泪鼻涕蹭得他满后背都是。
后来还乖乖帮他洗了一个月衣裳。
细碎的旧念想胡乱冒出来,打乱思绪。
越想,心里越慌。
跑进竹林范围的那一刻,珩衍心里彻底凉透。
整片竹林遭到蛮力横扫。
碗口粗的竹竿齐齐折断,断口参差不齐。
地面落叶翻搅得乱七八糟,布满深浅交错的沟壑。
沟边泥土,全都泛着浊气独有的灰褐色。
他蹲下身,指尖触碰泥土。
土质冰寒,透骨的凉。
顺着沟壑痕迹,他继续往深处追。
越往前走,腐浊的腥气越浓重。
断枝残叶遍地都是,看着触目惊心。
没跑多远,前方灌木后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女声。
气息不稳,带着强行压制的喘息。
"阿婆,你躲好。别出来,千万别出声。"
是白栎的声音。
珩衍脚步一急,快步绕开倒伏的灌木丛。
眼前的场景,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原本平整的草坡,被彻底践踏得面目全非。
白栎背靠一块半人高的山石站着。
整个人挡在石缝前头。
石缝里,蜷缩着瑟瑟发抖的白发阿婆。
她左臂衣袖撕裂,划出一道长长的破口。
血珠顺着指尖不停往下滴落,砸在泥土上。
地面积起一小片暗红。
她脸色惨白,双唇渗血,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推就倒。
却死死钉在原地,半步不退。
她对面,立着一只彻底异变的浊兽。
外形看着是山里常见的狪狪,却被浊气彻底扭曲。
体型暴涨一倍不止,脊背高高隆起。
表皮布满龟裂黑纹,纹路缝隙里流转着暗沉浊光。
双眼位置是两个空洞黑窟窿,不停渗出灰褐色雾气。
四肢粗壮僵硬,爪趾长到三寸有余,弯钩状,沾满浊泥污痕。
低沉沙哑的嘶吼,从浊兽喉咙里滚出。
带着硬物摩擦的粗粝感,听得人耳膜发沉。
白栎手里攥着半截断竹。
断口锋利,直直对准身前的浊兽。
身形绷得很紧,浑身都透着疲惫和恐惧。
可手里的断竹,始终没有放下。
"白栎!"
珩衍高声喊了一句。
白栎肩头猛地一颤。
她偏头看来,眼里混杂着惊喜、慌张和焦急。
"珩衍,你别过来!危险!"
话音刚落,浊兽骤然发动。
趁着白栎分神的空档,庞大身躯猛地俯冲而出。
弯钩利爪张开,裹挟着浓郁浊气,直扑人前。
珩衍没有丝毫犹豫。
掌心瞬间腾起温热。
胸腔的热源轰然涌动,顺着血脉直冲掌心。
淡金色微光骤然亮起,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整个人跨步上前,抬手硬挡浊兽利爪。
嗤的一声脆响。
金光与浊气相撞,炸开一圈细碎气浪。
周边断枝枯叶纷纷震颤落地。
浊兽的扑击被硬生生偏开。
利爪擦着珩衍右肩划过,撕裂布料,带出三道深深血槽。
皮肉翻开,温热的血瞬间浸透半边衣袖。
剧痛传来,珩衍眉头都没皱一下。
借着反冲力道上前一步,彻底将白栎和阿婆护在身后。
掌心金光明灭不定,单薄却坚韧。
他心里格外清楚。
自己刚觉醒心纹,力量浅薄。
这层光晕撑不了太久。
根本扛不住浊兽连续冲击。
可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是年迈无助的老人。
他退一步,两人必死无疑。
浊兽落地翻身,再次弓起脊背。
黑洞眼眶死死锁定珩衍。
齿缝溢出浓重浊雾,嘶吼声愈发凶狠。
它能感知到金光的威胁,却依旧没有退走。
反倒积蓄力量,准备更强的一击。
珩衍能清晰感觉到掌心力量的匮乏。
热流翻涌得越来越急促,根基却不稳。
像刚冒头的嫩芽,直面狂风暴雨。
撑不住,也得硬撑。
他左手往后摸索,触到白栎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那只手冰得刺骨,满手汗湿,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一根根扣住她的手指,稳稳握紧。
"你带着阿婆,往后跑。回祠堂找村长。我在这里拦一会儿。"
身后的白栎立刻反驳。
语气带着哭腔的执拗。
"不行!你根本打不过它!留下来就是送死!"
"我知道。"
珩衍语气平淡。
心里却乱得厉害。
自知实力弱小,没有靠山,没有机缘。
今日若是护不住人,往后更抬不起头。
村里人只会觉得,他觉醒的力量毫无用处。
难堪和不甘缠在心头。
可他嘴上依旧平稳。
"总得有人拦着。"
浊兽再度猛冲过来。
速度比之前更快,身形带出淡淡的黑雾残影。
利爪裹挟浊力,直面珩衍门面。
珩衍全力推送掌心金光。
光晕全力铺开,硬接这致命一击。
两股力量死死僵持碰撞。
发出刺耳的嘶鸣,如同烧铁遇水。
沉重的压力尽数压在珩衍手臂和双膝上。
腿脚发酸发颤,身形微微下沉。
掌心金光被浊气不断侵蚀,一点点变薄变暗。
爪尖距离他的面容,越来越近。
腐浊腥臭味,直直扑在脸上。
就在僵持的瞬间。
浊兽粗壮的尾巴骤然横扫而出。
带着厚重浊力,狠狠抽向后方的白栎。
珩衍余光瞥见,心头一紧。
根本来不及施救。
闷响骤然响起。
白栎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去。
砸在身后的乱竹堆里,彻底没了声响。
阿婆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刺耳又绝望。
珩衍脑子里,某根弦彻底崩断。
胸腔蛰伏的热源,猛然剧烈搏动。
不再是温和起伏,而是近乎炸裂的震颤。
一股远比之前强盛的热流,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掌心淡金微光骤然暴涨。
从单薄光晕,凝成一道实质般的金色光刃。
亮度刺眼,稳稳凝在掌间。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沉吼。
抬手推送,金色光刃笔直刺出。
精准穿透浊兽前肢的浊气裂纹,刺入肩胛要害。
浓郁灰黑浊气瞬间炸开,漫天飘散。
浊兽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
庞大身躯踉跄后退,接连撞断数根断竹。
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它狼狈爬起,黑洞眼眶死死盯着珩衍。
满是忌惮和畏惧,再不敢贸然扑击。
僵持数息后,它拖着受伤的肢体,转身窜入深处枯林。
身形很快消失在残留的晨雾里。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风吹残枝的轻响。
珩衍举着掌心光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浑身发颤,肩头伤口剧痛不止。
浸透衣袖的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
可掌间的光,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他缓缓收回力量。
金光渐渐熄灭。
转头快步冲向乱竹堆。
白栎静静躺在满地残叶断枝之间。
面色惨白无血,呼吸微弱得近乎察觉不到。
后背衣衫大片染红,伤势看着极重。
珩衍单膝跪地,俯身探向她的鼻息。
还有气息,极浅极弱,好歹还在。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愈发自责。
若是自己再强一点。
若是刚才能彻底护住她。
她就不会伤成这样。
明明是她拼命护着阿婆。
自己来得太晚,来得太弱。
各种杂乱的念头,不停在脑子里跳转。
自卑、懊恼、不甘,层层叠叠压下来。
他小心将白栎从残竹堆里抱起来。
身形轻得过分,让人心里发慌。
臂弯贴着她微凉的后背,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起伏。
阿婆颤抖着爬过来,枯手不停抚摸白栎的脸颊,满眼绝望。
珩衍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剧痛。
用左臂稳稳托住白栎的身体。
右手起身搀扶住腿脚发软的阿婆。
"我带你们回祠堂。我背着她。"
他小心翼翼将白栎负在背上。
她微弱的呼吸,轻轻拂过后颈。
和小时候记忆里的温度,慢慢重合。
珩衍抬步,一步步朝着村子方向走。
脚步缓慢,却格外稳。
掌心心纹依旧残留温热。
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第一次掌控力量伤人。
第一次真正直面浊兽。
赢了,却没有半点欣喜。
他清楚记得光刃刺入浊兽躯体的触感。
扎实、锋利、带着杀伐之力。
也清楚记得白栎倒下的那一幕。
无力、憋屈、无可奈何。
浊兽没有死。
只是暂时退走。
它迟早还会回来。
下次再遇,他绝不会再给对方脱身的机会。
晨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
照亮满山破败疮痍。
血色一滴一滴落入脚下泥土。
珩衍背着重伤的白栎,搀着年迈的阿婆。
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