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衍背着白栎回到祠堂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一圈人。
村民们看见他满身是血地走过来,惊叫声此起彼伏。
几个妇人抢上前把白栎从他背上接下来。
她们抬着伤者,缓步挪进了祠堂里间。
珩衍撑着门框站了几息。
右肩的剧痛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倒。
村长拨开人群挤到他面前。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右肩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上顿了顿。
视线随后,又落在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手上停留一瞬。
老人什么也没多说。
只伸手在他后背重重拍了一下。
"进去。先包扎。"
珩衍被旁人按在祠堂的角落里落座。
有人扯开了他身上破旧的外衫,着手调配草药上药。
草药敷在破损创面的瞬间,刺骨的痛感让他牙关咬紧。
额头上隐隐绷起几道青筋。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他的右手保持着轻微收拢的姿态。
掌心那道纹路正在缓慢地黯淡下去。
模样,宛若一盏缓缓熄灭的油灯。
他依旧能够感知体内残留的力量余温,只是浓度已经格外微弱。
方才那场超负荷的猛烈爆发,抽空了他体内绝大部分储备。
此刻胸腔蛰伏的那枚力量种子蜷缩下陷。
就连固有的规律搏动,也变得虚弱无力。
白栎躺在里间临时铺设的草席之上。
珩衍处理完自身伤口,慢慢移步坐到她的身侧。
她的脸色仍旧一片惨白。
呼吸节奏,相较先前稳定了些许。
左臂创口已经顺利止住外流的鲜血。
后背遭受浊尾重击的位置,淤积了大片青紫痕迹。
阿婆静静守在草席一旁。
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白栎的指尖。
老人嘴唇不停哆嗦,嘴里反复念叨着细碎话语。
"她什么时候能醒?"珩衍问。
给他包扎的老妇人缓缓摇了摇头。
"伤得重,但命在。"
"浊气沾了皮肉,只要没入骨入腑,慢慢将养能好。"
"只是……"
她短暂停顿,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她左臂的伤是被浊气浸过的,可能要好得慢些。"
珩衍点了点头,默默将这番答复记在心底。
他后背靠着冰冷墙体缓缓坐下。
双眼缓缓闭合。
身体疲惫感蔓延至四肢每一处角落。
浑身肌肉都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酸胀与痛感。
脑海思绪却格外清明。
清晨山林发生的所有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循环复盘。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催动潜藏在身体内部的本源力量。
浊化狪狪倾力扑杀白栎的刹那,胸腔种子骤然挣脱束缚彻底绽开。
涌出的力量强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小规模调动。
掌心金光骤然膨胀,凝聚成为实体形态。
那段触感刻骨铭心。
仿佛双手握住一件拥有重量、棱角分明的器物。
金色光刃割裂兽躯肩胛的画面历历在目。
他清晰记得冲破厚重浊雾产生的阻力。
还有利刃刺穿之后,浊气轰然炸开带来的体感反馈。
巅峰一击落幕之后,身躯便陷入了彻底掏空的状态。
体内气力、周身暖意、掌心留存的光痕,伴随着那次进攻尽数倾泻而出。
直至此刻,他的指尖依旧透着冰凉。
珩衍重新睁开双目,缓缓摊开右手手掌。
掌心纹路光泽褪去大半,淡化到近乎难以分辨。
只剩下一道浅浅印记,好似指甲轻划皮肤留下的痕迹。
他尝试调动意念唤醒纹路力量。
胸腔内部那枚种子轻微挪动了一下。
状态萎靡干瘪,如同缺水枯萎的嫩苗,没办法延伸半分力量脉络。
自身底子还是太过薄弱。
倘若方才妖兽没有选择撤退,执意发起第二轮进攻。
自己没有多余余力抵挡攻势,更没有能力护住身边之人。
这般念头盘旋在脑海,心底滋生出浓重的无力感。
他缓缓收拢五指,指甲轻轻抵住掌心纹路。
细密的刺痛缓缓扩散开来。
就在这个间隙,祠堂外面陡然掀起一阵杂乱的骚动。
有人高声呼喊起来。
"又来了!浊雾又漫过来了!"
紧随喊声响起的,是孩童的哭喊,还有村民慌乱奔走的脚步声。
珩衍骤然挺身站起身来。
大幅度动作牵扯撕裂了肩头包扎伤口。
钻心的疼痛感顺着肩膀蔓延全身。
他咬紧牙关,快步冲向祠堂大门口。
原本笼罩天地的晨光,已经再度被浓雾吞噬殆尽。
横断岭方向席卷而来的浊雾,密度远超昨夜规模。
灰褐色雾墙铺展开来,遮断整片视野,缓慢朝着村落推进。
浓雾最前端,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跄奔走,目的地直指祠堂。
来袭者,正是方才落败逃离的浊化狪狪。
它折返回来了。
妖兽肩胛位置,残留着光刃割裂形成的焦黑创口。
伤口缝隙源源不断向外渗漏浑浊雾气。
负伤拖累了行进速度,行动节奏比起清晨迟缓不少。
空洞的眼眶之中,翻涌着愈发狂暴的暗红色戾气。
先前那一记重创,彻底引燃了它潜藏的凶性。
嘶吼声响彻旷野,口中喷出的浊气,沿途腐蚀干枯林木。
碎裂的木屑随风四处飘散。
恐慌的村民集体向着祠堂深处后退躲避。
少数几人抓起门边搁置的扁担、锄头充当防护器具。
众人手臂不停发抖,根本无法稳稳握紧农具。
村长伫立在人群最前方。
手中紧握着一把刀口早已卷边老旧柴刀。
珩衍从村长身后缓步踏出脚步。
"我来。"
村长扭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眼神裹挟浓重的顾虑与迟疑。
珩衍右手肢体依旧存在细微震颤。
面色,较之刚才还要苍白几分。
肩头绷带渗出崭新血迹,染红了大半截衣袖。
唯独一双眼眸,情绪平淡沉稳。
"你的纹……"村长压低嗓音开口。
"还没凝稳,今天早上又耗得太狠,撑不住的。"
"我知道。"珩衍说。
"但我站着,你们就不用站着。"
他迈步踏上祠堂门外的石阶,直面扑面而来的滚滚浊雾。
十几步开外,浊化狪狪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拱起的脊背在雾气衬托之下,体型愈发狰狞庞大。
锋利爪趾反复刨刨泥土,犁出一道道深邃沟壑。
妖兽认出了眼前这名人类。
喉咙深处滚动起低沉凶狠的咆哮声响。
肩胛伤口随着嘶吼大幅度牵动,浑浊雾气如同脓血一般不断向外涌动。
珩衍缓缓闭上双眼。
他静下心感知胸腔内部沉寂的力量种子。
种子此刻萎靡蜷缩,宛如暴雨摧残过后蔫掉的嫩芽。
本源脉络依旧扎根在血肉深处,从未消失。
清晨那场爆发,不光透支了体能,也让他参悟了力量运用的核心诀窍。
凝聚光刃不需要刻意思索招式框架。
纯粹的守护意念,才是催动力量成型的关键。
眼下浊雾压境,妖兽蓄势待发。
守护身后整片村落的念头,在心底无比清晰。
胸腔萎靡的种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珩衍将全部心神意念向内沉淀挖掘。
如同干涸土地之下,竭力探寻深埋的水源。
躯体深处某处壁垒缓缓松动裂开。
一股温润暖流,自种子底部缓缓升腾而起。
流速平缓绵长,稳定性远超清晨仓促爆发的力量。
好似荒芜土地打通了隐秘泉眼,涓涓暖流顺着脉络缓缓流淌周身。
他的右手,缓缓亮起一层金光。
此番光芒特质,和过往截然不同。
以往光线散漫飘忽,极易消散流失。
这一次金光浮现,顺着天生掌纹流转编织。
宛若细密金丝,一点点勾勒完善整套纹路架构。
主干纹路轮廓清晰粗壮,线条沉稳笔直。
主干两侧,两条分支纹路同步向外舒展延伸。
格局,恰似新生舒展的嫩叶脉络。
三道分支纹路,正式拼凑完整。
珩衍睁开眼眸,低头注视自己的掌心。
纹路不再闪烁摇曳,牢牢烙印在表层肌肤之上。
凝固的金光内敛厚重,如同镌刻进血肉的专属烙印。
一条稳固的能量通路,连接掌心纹路与胸腔种子。
温热能量循环流转,顺着脉络源源不断输送至掌心。
指尖前方,凝结出一柄半尺长短的金色薄刃。
对比清晨转瞬即逝的爆发形态,这柄光刃凝形持久,没有半点溃散迹象。
浊化狪狪裹挟滔天戾气,全速冲撞而来。
珩衍迎着冲击踏出一步。
肩头旧伤撕裂带来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掌控光刃的右手,始终稳固如常。
悬浮半空的金色短刃轻轻嗡鸣震动。
刃身复刻出和掌心一模一样的三道分支纹路。
流光游走其间,这件兵器,依托自身信念凝聚铸造而成。
狪狪庞大身躯抵达身前,锋利爪趾自上而下劈砍落下。
腥冷浊雾裹挟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珩衍侧身偏移身形,躲开致命爪锋。
右手光刃由下向上斜斜撩划出去。
光刃触碰雾气的瞬间,周遭浊气快速蒸发,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焦灼气息。
利刃划破妖兽前肢旧有的裂纹缝隙,一缕缕黑烟升腾而起。
身受剧痛的浊兽放声怒吼,庞大身躯强行扭转躯干。
粗壮长尾横向横扫,封锁他所有躲闪空间。
珩衍压低身形就地俯身避让。
粗壮尾躯擦着头顶呼啸掠过,劲风打乱了满头发丝。
他借着翻滚的惯性,绕行至妖兽腹部后侧方位。
悬浮光刃始终依附掌心,威力没有丝毫衰减。
他清晰锁定了妖兽肩胛那处没有愈合的焦旧伤口。
那是整具躯体最为薄弱的破绽之处。
珩衍将体内流淌的暖流尽数汇聚右手。
金色短刃凝实度再度提升,分支纹路末端迸发耀眼金光。
"给——我——留下!"
珩衍抬手全力纵向劈落。
金色光刃精准刺入肩胛创口深处,刃身完全没入。
浊化狪狪爆发出穿透力极强的凄厉长嚎。
庞大躯体不受控制剧烈痉挛抽搐。
刺眼金光顺着躯体表面黑色裂纹肆意蔓延扩散。
途经区域之内,侵蚀肉身的浊气尽数被金光焚烧吞噬。
妖兽躯体表层不断龟裂剥落,化作细碎灰烬随风飘散。
一声沉闷爆响过后,庞大身躯解体,化为一团弥散烟尘。
笼罩村落外围的厚重浊雾,同步缓缓褪去消散。
泥土表层,仅仅残留一块焦黑印记,定格方才惨烈的厮杀痕迹。
珩衍伫立原地,缓缓抬起悬浮光刃的右手。
金色短刃静静停滞在掌前,三道纹路流转温润金光。
胸腔起伏幅度剧烈,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肩头浸透绷带的鲜血持续滴落,一滴滴砸落在脚下泥土之中。
他的四肢都在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
挺拔的身形,依旧稳稳伫立未曾弯折半步。
祠堂门口,陷入漫长的死寂。
片刻过后,压抑的哭声率先划破安静。
紧随其后,劫后余生的笑声接连响起。
震耳的欢呼声连片炸开,就连祠堂老旧屋瓦,都跟着微微震颤。
孩童钻进大人怀抱寻求安稳庇护。
妇人相拥落泪,抒发内心残存的惶恐。
村落男子攥紧双拳,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释放。
村长伫立人群前方,卷刃柴刀垂落身侧。
浑浊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嘴唇微微开合,低声默念一句珩衍没能听清的话语。
珩衍缓缓转动身体,准备折返祠堂内部。
垂下右手手臂,掌心外放的金光循序渐进向内收拢。
流动光刃收回纹路之中,躁动能量沉淀收敛。
最终定格为一道浅金色永久烙印。
一树三枝的纹路结构完整成型,静静蛰伏在掌心皮肉之下。
时不时散发一缕淡淡的恒久温热。
村民自发分列两侧,主动让出一条通畅过道。
投向他的目光,掺杂敬畏、感激,还有对未来新生活的寄托期许。
珩衍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里间草席的位置。
他重新坐到昏睡的白栎身旁。
女孩呼吸节奏平缓,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珩衍伸出右手,轻轻覆盖在她左臂布满浊气残留的伤口之上。
他闭合双眼,引导掌心残存温热缓缓渗入肌肤表层。
柔和暖意慢慢铺开,一点点消解淤积在皮肉内部的阴冷浊气。
白栎紧锁的眉头,悄然舒展放松下来。
珩衍长长吐出积压在胸腔的一口浊气。
超负荷作战过后,疲惫如同巍峨大山牢牢压住身躯。
眼皮沉重难耐,滋生浓浓的睡意。
他伸出手掌,拢住白栎冰凉的手掌包裹在自己掌心。
掌心三道分支纹路隔着两层皮肤缓缓搏动。
频率柔和安稳,同步贴合着少女微弱的脉搏节奏。
祠堂之内烛火光线昏黄摇曳。
窗外残余零散浊雾还在低空翻涌。
遥远横断岭深处,断断续续传来低沉轰鸣声响。
狭小的角落,却隔绝了外界所有纷乱喧嚣。
珩衍后背倚靠墙面,缓缓合上双眼陷入沉睡。
掌心温度绵长恒定。
身边之人气息安稳平和。
历经此战,他的心纹顺利蜕变圆满成型。
往后前路漫长,他会靠着这份力量,守护脚下这片村落,守护身边珍视之人。
他就这样,安静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