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衍凭一己之力击溃三头浊化狪狪之后。
祠堂周遭安稳了整整两日。
珩衍一直照着村长的叮嘱修炼。
每日晨昏,各静坐一个时辰。
他将自身意识沉进胸腔深处的那枚能量种子里。
静静感知种子的每一次搏动。
观察皮下根须在周身血脉里的蔓延轨迹。
最初只是一团模糊温热的能量。
如今已经凝实成核桃大小的光核。
稳稳悬在心脏下方一寸的位置。
光核每一次跳动。
都会引出一缕温热能量。
顺着左肩、右臂、脊柱三条主干脉络,缓缓流转全身。
第三天傍晚。
珩衍正在祠堂后方空地,练习短刃基础起手式。
强光晒得眼睛发涩,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天光。
远处门口传来白栎的声音。
"珩衍,你过来一趟。"
她语气听不出太大起伏。
但两人自幼相伴长大。
珩衍一眼就能看出她眼底压着的慌乱不安。
他收敛掌心残留的微光。
快步朝着祠堂门口走去。
白栎直接拉着他的手腕,走到西侧那面曾经被浊兽撞裂的木窗前。
抬手指向窗外的横断岭方向。
珩衍凑近窗缝朝外望去。
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横断岭山脊线上的浊雾。
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异动。
整片灰褐色雾海,像是被强行搅动的泥浆。
雾层内部不断鼓起大包,转出密集的旋涡。
无数庞大模糊的轮廓,在浓雾之中来回移动。
数量根本数不清。
有的体型和牛犊相仿。
有的身形修长如同巨蟒。
还有长着多肢的怪异身形,贴着雾层缓慢爬行。
山岭深处,此起彼伏的兽吼不断传来。
声响粗粝刺耳。
像无数石块持续相互摩擦碾压。
听着让人心里发闷。
"大概有多少只?"
珩衍的声调明显绷紧了。
"我盯着数了一刻钟,越数越乱,根本数不清。"
白栎盯着窗外翻涌的浊雾。
"起码几十只不止。而且,你看山脚位置。"
珩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山脚空地。
三天前他斩杀旧疤狪狪的那片平地。
早已被厚重浊雾彻底吞没。
此刻浊雾边界,还在不断往下蔓延。
更吓人的是,雾层里陆续爬出几只体型远超狪狪的浊兽。
浑身覆盖灰褐色硬质鳞甲。
每一步落地,脚下地面都会轻微震颤。
兽首形似牛头。
额头挺立两根尖锐长角。
角尖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浊雾。
和之前对战的狪狪,完全不是同一类浊化异兽。
事态比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他暗自担忧。
村里仅有的十几个青壮年。
根本挡不住这么多高阶浊兽。
"我去找村长。"
珩衍转身快步走向祠堂正厅。
白栎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她左手的布条还没拆。
但休养多日,气色好了不少。
走路的步子也稳了许多。
"我跟你一起去。"
老村长此刻正站在供桌旁。
慢慢擦拭着一把卷刃的旧柴刀。
珩衍把山岭外的所有异象,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村长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
沉默许久,缓缓放下手里的柴刀。
伸手探进供桌下方的暗格。
抱出一只沉甸甸的老旧木箱。
箱盖掀开。
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把磨得发亮的镰刀。
一柄铁叉,三根削得尖锐的长竹矛。
都是村里日常务农的农具。
常年打磨养护,刃口依旧寒光锋利。
"全村四十三口人。"
村长一件件把农具摆上供桌。
语速沉稳,指尖却在细微发抖。
"能动手防御的,就十一个青壮年。"
"珩衍,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
"你带着这十一个人,分守祠堂四周。"
"能守多久,我们就撑多久。"
珩衍盯着桌上的农具刃口。
刀身、叉头上,还留着常年收割、劈柴、修篱笆的磨损痕迹。
这些平日里用来养家糊口的农具。
今夜就要用来对抗致命的浊兽。
心底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酸涩。
"把十一个人全部召集过来。"
珩衍应声开口。
"我来分配站位,布置防守。"
入夜之后。
十一名村里青壮年全部聚集在祠堂正厅。
除了珩衍,都是土生土长的本村后生。
猎户赵大常年进山,握弓最稳、眼力最好。
珩衍将他安排在视野最开阔的东侧窗口。
另外三名后生,分别镇守西、南、北三面墙体。
剩余几人作为机动人手,随时补位支援。
珩衍没有布置复杂的攻防战术。
只简单交代了三句最实在的话。
"浊兽扑进来,直接攻击头部要害。"
"一旦撑不住,立刻退回祠堂内部。"
"哪里亮起金光,就是我在缠斗,所有人往金光处靠拢支援。"
他抬手催亮掌心的三枝心纹。
一抹金色微光瞬间铺满整座厅堂。
攥着镰刀、锄头、竹矛的后生们。
看着这道安稳的金光。
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眼神也变得坚定了几分。
"都去歇息休整。"
珩衍挥了挥手。
"天亮之前,我会准时叫醒所有人戒备。"
子时刚过。
大规模浊兽攻势,如期而至。
珩衍一夜未眠。
他靠在西窗墙体上静坐调息。
右掌摊开放在膝盖上。
三枝心纹悬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在漆黑的厅堂里,像一枚温润的金色印子。
最先察觉异动的是猎户赵大。
常年山林狩猎,他的听觉远超常人。
东窗边的赵大猛然抬头。
"来了!北面!数量极多!"
话音刚落。
祠堂北面墙体,传来一声震耳的闷响。
整座木屋剧烈震颤。
墙角积攒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
紧接着,东、西、南三面墙体,几乎同时遭到猛烈撞击。
四面八方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如同无数巨石接连砸落墙面。
堂内孩童被吓得放声大哭。
妇人连忙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珩衍猛地起身。
磅礴金光从掌心喷涌而出。
瞬间照亮整座昏暗祠堂。
"全员归位!死守四面墙体!"
他大步冲向受损最严重的北墙。
北面墙砖在持续撞击下,裂开细密纹路。
珩衍直接将右掌按压在墙面裂缝处。
三枝心纹的金色能量顺着砖缝渗透。
在整面北墙上织出一层坚韧的金色光膜。
光膜刚成型。
外头又是一次狂暴撞击。
光膜剧烈震颤数息。
一角直接碎裂开来。
珩衍立刻补入新的能量。
将破损的光膜重新修复完整。
危机不止北面一处。
东侧的赵大已经拉弓射箭。
箭矢穿过窗缝,命中屋外浊兽。
外头传来一声狂暴兽吼。
西侧守窗的后生,挥舞镰刀劈向探进窗缝的兽爪。
灰黑色的浊兽血液溅了他半张脸。
南侧有人用铁叉死死抵住浊兽头颅。
叉尖卡在鳞甲缝隙中无法拔出。
旁边的后生立刻持竹矛补攻。
才勉强将那头浊兽逼退。
珩衍一边持续修补北墙光膜。
一边余光扫视四方战况。
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这批浊兽,和之前的狪狪完全不同。
体型更大,鳞甲防御更强。
冲撞力道凶悍数倍。
最致命的是,数量无穷无尽。
他单人撑起的北墙光膜。
三息时间就会被撞碎一角。
修复速度,已经渐渐跟不上破损速度。
其余三面没有光膜防护。
全靠村里人肉身硬抗。
已经有两名后生被兽爪划伤手臂。
赵大箭袋里的箭矢,也已经耗损过半。
"珩衍!快看外面!"
白栎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身侧。
左手布条依旧未拆。
右手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竹棍。
指尖因为用力,积了层薄汗。
珩衍顺着她指的方向,透过窗缝朝外望去。
祠堂外的整片空地。
彻底被浊雾笼罩。
浊兽数量远比傍晚看到的更多。
除了牛头浊兽、浊化狪狪。
还有形似巨蜥的爬行浊兽贴地突袭。
长着密集复眼的甲壳浊兽,在雾层边缘缓慢蠕动。
浊雾深处,源源不断的兽影还在往外涌出。
如同失控溃堤的泥水,没完没了。
雾海正中央。
一道格外庞大的巨型轮廓。
正缓慢朝着祠堂方向逼近。
那东西的身高,几乎平齐祠堂屋檐。
每往前移动一步。
整片地面都会同步震颤。
珩衍眯眼细看。
巨型异兽周身缠绕着极致浓密的浊雾。
身形轮廓模糊不清。
唯有双眼格外醒目。
两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团。
悬在浓重黑雾顶端。
像两盏染血的灯火。
正缓缓朝着这边飘移。
压迫感瞬间铺满全场。
"那是什么东西?"
白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藏不住的颤抖。
珩衍死死盯着那两团暗红兽瞳。
胸腔深处的光核骤然剧烈搏动。
跳动的力道太强。
扯得胸口皮肉隐隐发疼。
掌心三枝心纹不受控制地亮至极限。
金光从指缝疯狂溢出。
在窗前凝成一道厚度翻倍的防护光盾。
那道巨型异兽,甚至没有发起攻击。
仅仅是用那双暗红瞳光扫过祠堂。
珩衍撑住的光盾表面。
瞬间烙出一道极深的灼痕。
盾面金色碎屑不断剥落。
破损的痕迹,久久无法自行修复。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汗液顺着侧脸滑落。
皮肤黏腻发闷,格外难受。
他心底无比清楚。
这头怪物,远超他目前能应对的极限。
"所有人立刻后撤!"
珩衍嗓音变得沙哑干涩。
"全部退至祠堂正中央!紧贴供桌,不要靠近任何墙体!"
"赵大死守天窗位置,其余人全部撤回中心区域!"
白栎没有半句迟疑。
立刻转身穿梭在人群中,快速传达指令。
珩衍双掌同时贴紧北墙。
倾尽体内所有魂力催动心纹。
六层厚重金色光膜,层层叠加覆盖整面北墙。
彻底封死墙体所有缝隙。
六层光膜成型的瞬间。
胸腔光核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体内温热能量的流转速度,大幅放缓。
力量消耗巨大。
他没有停顿。
接连移步东、西、南三面墙体。
以同样的方式叠加多层光膜防护。
最后在供桌外围,撑起一圈圆形金色护罩。
将全村四十三口人,全部护在屏障中心。
做完所有防护的一刻。
珩衍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掌心三枝心纹的金光忽明忽暗。
像风中摇曳的残烛,极不稳定。
他顺着供桌缓缓坐下。
大口喘着粗气。
肩膀旧伤的结痂被震裂。
丝丝血迹慢慢浸透衣衫。
白栎蹲在他身侧。
伸手轻轻掰开他的右手。
仔细查看掌心的心纹。
原本饱满明亮的三道枝纹。
此刻光泽暗淡。
纹路边缘,甚至裂开了细微的缝隙。
她抿紧嘴唇。
默默将他的手掌合拢、轻轻护住。
全程没有开口说话。
屋外的浊兽撞击声,愈发密集狂暴。
北墙的六层光膜。
第一波冲击就碎掉一层。
第二层光膜持续震颤。
发出危险的嗡嗡异响。
远处的巨型暗影还在稳步逼近。
暗红瞳光穿透重重浊雾。
直直映照在祠堂屏障上。
照得金色光膜表层,不断滋生细密裂纹。
珩衍闭上双眼。
将全部意识沉入胸腔那颗黯淡的光核。
光核的搏动越来越弱。
跳动得缓慢又无力。
可他的意识探入核心深处。
却能感知到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比温热更厚重。
比金光更坚韧。
静静蜷缩在光核最中心。
安稳,且笃定。
说不清那是什么力量。
但确实存在。
他暗自揣测。
这是不是心纹进阶的征兆。
又或是绝境里的潜藏生机。
"你还在撑着,是吗。"
他低声呢喃。
像是在问光核。
又像是在问自己。
光核轻微跳动了一下。
回应格外微弱。
屋外再度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北墙光膜,再碎一层。
珩衍缓缓睁开双眼。
从白栎掌心抽回自己的手。
五指平摊,放在膝盖上。
暗淡的三枝心纹静静伏在掌心。
边缘的细微裂痕,正在极其缓慢地愈合。
他盯着那些裂痕。
眼神沉得厉害。
屋外的顶级威胁,还在靠近。
自己这颗刚刚扎根生长的心纹。
依旧太过稚嫩,撑不起全盘局势。
心底满是无力。
又藏着不肯认输的较劲。
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哪怕濒临枯竭。
这颗扎根心底的力量之源。
始终还在生长。
没有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