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衍给自己留了十息的调息时间。
这十息里,他什么都不去想。
只强迫自己把呼吸压到最深最稳的状态。
胸腔那颗黯淡虚弱的光核,跟着呼吸的节奏缓慢搏动。
核体边缘的细碎裂隙,一点点缓缓收拢闭合。
十息时限一过,他直接睁眼,稳稳站起身。
"白栎。"
珩衍低头看向身侧的人。
白栎微微抬头望他。
烛火混着微弱的金光落在她眼底。
瞳色亮得很。
她没有问他能不能扛住。
也没有说要留下来帮忙。
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
等着他接下来的吩咐。
"守住供桌这层光罩。"
"万一我拦不住,外头的浊兽冲进门。"
"你带着所有人死死缩在光罩里面。"
"半步都不要往外踏出。"
白栎轻轻点了下头。
珩衍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紧闭的祠堂大门。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脚都格外沉稳。
右掌心残留的微弱金光,在行进间慢慢复苏亮起。
从濒临熄灭的残烬,一点点凝练成柔和的亮光。
掌心三枝心纹的裂隙还在愈合。
裂隙处被温热的能量慢慢填满。
虽然留下了淡淡的灰色痕迹。
但好在没有继续开裂扩大。
他暗自后怕。
若是刚才心纹彻底崩裂。
今晚全村人,没有半点活路。
推开大门的一瞬间。
混杂着腥臭气息的厚重浊气,迎面狠狠压来。
门外的实景,比窗缝里窥见的还要凶险数倍。
祠堂前的空地上,围聚着十几只各类浊兽。
浊化狪狪、牛头巨兽、鳞甲蜥蜴混杂盘踞。
每只异兽体表都不断溢出灰褐色浊雾。
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封死了整片空地。
远处雾海深处,那道巨型暗影依旧在缓缓逼近。
两团暗红兽瞳,比之前更近了许多。
暗红微光落在珩衍身上。
整条右臂皮肤泛起持续的灼痛感。
像是有细碎火星,不断擦着皮肉划过。
珩衍抬步踏下石阶。
右掌朝前稳稳一推。
沉寂的金光骤然暴涨。
掌心三枝心纹彻底完全绽放。
粗壮的主干纹路从掌心延展而出。
三道分支脉络向不同方向舒展铺开。
一柄锋利的金色光刃,在掌前快速凝实成型。
光刃迸发的力量,直接推开周身一丈范围的浊雾。
离得最近的三只狪狪被余波扫中。
吃痛惨嚎着向后退避。
体表的浊雾纹路,被金光灼烧出片片焦痕。
但后续的浊兽,源源不断往前涌来。
根本没有半分退缩的迹象。
为首的一头牛头巨兽,压低身躯迅猛冲来。
冲撞途中撞碎沿途所有枯枝断木。
牛角尖端缠绕的浊雾,拧成两团旋转的黑色焰气。
珩衍侧身滑步躲开正面冲撞。
右手光刃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金刃与浊角硬碰相撞。
尖锐刺耳的爆鸣声响彻空地。
巨大的对冲力道传来。
珩衍整条右臂发麻。
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三步。
坚硬的浊角只被削出一道浅浅金痕。
少量浊雾从缺口溢出。
那头巨兽仅仅晃了晃脑袋。
便再度低头,蓄势冲撞。
太难破开防御。
他心底生出一丝无力感。
这些高阶浊兽的浊气浓度。
远超之前斩杀的普通狪狪。
自己的光刃劈砍上去。
力道足够,破甲却极差。
像拿薄竹刀硬砍粗木桩。
只能造成浅层伤害。
无法致命。
没等他调整气息。
第二头、第三头牛头巨兽,同时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
双角的黑色浊焰交织合拢。
结成一张密闭浊网,当头罩落。
珩衍咬牙举刃横挡。
金光与黑焰轰然碰撞。
巨大的压迫力压得他左膝重重跪地。
右臂皮肉绷紧,暴起根根青筋。
硬生生扛住两头巨兽的合力冲击。
他暗自较劲。
绝对不能退。
身后就是全村老小。
退一步,所有人都得死。
就在他全力硬顶的瞬间。
一只隐匿在脚边浊雾里的鳞甲蜥蜴浊兽。
悄无声息突袭而出。
布满浊纹的长尾,狠狠扫向他的脚踝。
珩衍身形失衡倒地。
掌心金光始终未曾散去。
倒地刹那,他立刻将右掌按压地面。
刃形金光瞬间铺开,化作圆形金色屏障。
稳稳垫住下坠的身躯。
屏障反弹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弹向半空。
他借着腾空的力道,快速拧身调整姿态。
单膝落地的同时。
右手光刃再度凝形成功。
方才短暂的翻滚避让。
让他彻底看清了全场的凶险局势。
祠堂四周盘踞的浊兽,足足二十余只。
北墙六层防护光膜,已经破碎四层。
仅剩两层微光苦苦支撑。
东侧窗户被浊兽撞裂大半。
猎户赵大一箭射穿入侵浊兽的眼窝。
满身沾满腥臭浊血。
西、南两面守墙的后生。
已经两人重伤倒地。
被同伴拼死拖回祠堂光罩内。
剩下几人浑身带伤。
依旧拿着农具,死死抵住墙体裂缝朝外捅刺。
必须把所有浊兽,全部逼退、肃清。
不能让它们继续耗磨屏障。
珩衍深吸一口气。
强行催动胸腔虚弱的光核。
运转速度拔高至平日三倍。
他清晰感知到光核最深处。
藏着一层远超温热、远超光芒的厚重力量。
像一枚牢牢焊死在核心的锚点。
任凭魂力疯狂消耗。
任凭外力持续冲撞。
这处锚点,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他把所有意念,全部压在这处锚点之上。
掌心三枝心纹,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金色能量顺着手臂攀升。
覆满半边身躯。
体表凝成一层流转浮动的轻薄金铠。
掌中光刃凝实到极致。
近乎通透。
刃身三枝脉络纹路清晰立体。
触感锋利冰冷,不输精铁兵刃。
珩衍纵身腾空跃起。
高举光刃,划出一道宽阔的半圆形弧光。
落点精准对准浊兽最密集的中心位置。
光刃扫落的瞬间。
三头狪狪体表的浊雾纹路被彻底撕裂。
身躯从裂口处崩解燃烧。
转瞬化作细碎黑灰消散。
一头牛头巨兽被刃光擦中侧腹。
厚重鳞甲被划开两尺长的创口。
乌黑浊血喷涌而出。
巨兽吃痛失控。
当场撞翻身旁的同类。
两头庞大的兽躯,在地上翻滚缠斗一团。
贴地游走的鳞甲蜥蜴反应最快。
提前缩入深处浊雾躲避。
依旧有两只躲闪不及。
尾巴被刃光削断大半。
落地的浊血滋滋冒着黑气。
全场浊兽,被这一击彻底震慑。
前排异兽纷纷驻足迟疑。
黄绿兽瞳里浊雾剧烈翻涌。
一时不敢贸然冲锋。
这份平静,只维持了短短片刻。
远处雾海之中。
那两团暗红兽瞳骤然剧烈闪烁。
像是暗处的霸主,下达了无声指令。
全场所有浊兽,同时仰头嘶吼。
体表浊雾纹路瞬间暴涨扩张。
浓黑雾焰从身躯各处喷涌而出。
尽数陷入癫狂狂暴的状态。
最先发起冲锋的,是三头满血牛头巨兽。
同时压低兽角。
角尖黑焰汇聚成一股厚重浊气洪流。
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扑珩衍而来。
珩衍脚步未退分毫。
倾尽全身魂力灌注右臂。
掌心心纹彻底舒展绽放。
两尺多长的金色光刃横举身前。
迎着狂暴浊气洪流,踏步正面硬上。
金刃与浊流相撞的刹那。
巨大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
金光与黑焰相互纠缠、撕扯、吞噬。
僵持不下。
珩衍右臂肌肉紧绷到极限。
旧伤裂口彻底崩开。
温热的血液顺着臂弯不断流淌。
滴落刃身的瞬间。
被高温金光蒸成一缕淡红雾气。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承压。
脚下青石板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密纹路。
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绝不能败。
胸腔光核疯狂搏动。
核心锚点依旧沉稳。
任凭外界天翻地覆。
内里定力不散。
"给我……散!"
珩衍压低声音怒吼出声。
右臂猛地向前发力推送。
掌中光刃炸开极致金芒。
三枝脉络瞬间拆分。
化作万千细密金丝。
尽数射入浊气洪流内部。
从源头绞碎、燃尽、瓦解整片黑焰。
浊流彻底溃散的一刻。
三头牛头巨兽被反噬的巨力掀飞。
庞大身躯重重砸落地面。
鳞甲裂纹寸寸崩裂。
乌黑浊血不断涌出。
彻底失去再战之力。
珩衍静静立在空地中央。
掌中光刃缓缓消散。
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指尖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流淌的鲜血染红脚下青石地面。
掌心三枝心纹光泽彻底黯淡。
分支边缘裂开更多、更深的缝隙。
像久旱土地的龟裂纹路。
祠堂周遭的浊兽攻势,彻底溃散。
残存的异兽尽数退入浓雾深处。
只余下成片黄绿兽瞳,在雾中明灭闪烁。
不敢逼近,也不肯退走。
唯独远处那道巨型暗影。
依旧在缓慢前移。
距离近到足以看清模糊轮廓。
像一座低矮的小山,静静压在雾海之中。
周身包裹的厚重浊雾,难以穿透。
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整片大地的震颤。
珩衍动了动痉挛的右手。
裂隙处传来针扎般的细密痛感。
但手指还能活动。
身形还能站稳。
还能继续撑下去。
祠堂门内,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珩衍,回来。"
是老村长。
老人静静立在门槛内侧。
身后光罩里,挤满了瑟瑟发抖的村民。
烛火与余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够了。"
"先进来。"
"剩下的,我们所有人一起守。"
珩衍扫了一眼雾中暗藏的无数兽瞳。
又望向那两团不断逼近的暗红目光。
心底满是无奈。
这些杂兵退了。
真正的底牌,还没出手。
他缓缓收回右手,垂落身侧。
掌心暗淡的纹路,微微闪了下微光。
像残灯最后一点星火。
他转身抬步走进祠堂。
跨过门槛的瞬间。
彻底脱力的右臂软垂下来。
再也使不出半点力道。
白栎早已守在门边。
抬手稳稳托住他发软的右肘。
"还能走吗?"
她低声询问。
珩衍微微喘息,轻轻点头。
借着她的搀扶,一步步走回供桌前坐下。
摊开右手掌心。
静静看着那些深浅交错的裂隙。
在微弱金光中,缓慢、艰难地愈合。
门外浊雾依旧翻涌不息。
那道巨型黑影忽然停住了移动。
静静伫立在雾海中央。
不动,不攻,不退。
像是在观察。
又像是在伺机等待。
珩衍闭上双眼。
感知着胸腔光核虚弱却从未停止的搏动。
核心那枚锚点,深深扎根。
纹丝未动。
他还有根基。
还有翻盘的底气。
只要锚点不散。
耗尽的光芒,总能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