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衍在供桌边静坐调息,还不到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掌心裂开的纹路慢慢愈合了大半。
约莫七成的裂隙彻底收拢。
黯淡的金光恢复成昏黄的亮度。
看着不算太差,实际内里损耗早已见底。
之前那场混战,几乎掏空了光核储存的所有魂力。
体内原本循环流转的能量河道,已经彻底干涸。
只剩光核最深处那枚锚点,还稳稳扎根在原处。
一丝极细的能量,从锚心慢慢渗出来。
流速极慢,勉强吊着心纹不彻底崩碎。
能不能撑过这一关,他心里没底。
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大概率扛不住后续的攻势。
祠堂外头,安静得过分诡异。
浊兽没有发起新的冲锋。
也没有撤离半分。
隔着层层浊雾,能看见一对对黄绿兽瞳缓慢游走。
数量比之前少了不少。
但每一双兽瞳的光亮,都更沉更暗。
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闷。
远处那两团暗红目光,始终静止不动。
那尊比肩祠堂屋檐的庞大黑影,静静立在雾海深处。
不进不退,维持着僵持的姿态。
说不清它在等待什么。
珩衍无意识偏头扫了一眼窗外浓雾。
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压抑感。
那东西一直在观察祠堂。
他能清晰感知到。
对方的视线,落在光罩上。
落在村民身上。
最后死死锁在他掌心愈合的心纹上。
带着一种冰冷、漫长的审视感。
"它在等。"
珩衍低声吐出一句话。
村长攥着手里的卷刃柴刀,掌心积了薄汗。
木质刀柄摩擦掌心皮肤,涩感明显。
"等什么?"
珩衍轻轻摇头。
他不清楚对方的目的。
但本能告诉他,绝对不是好事。
祸事往往都藏在这种诡异的安静里。
没等他继续思索,场内突然乱了起来。
白栎的伤势,莫名加重了。
方才静坐调息的空档。
白栎靠着木柱的身子,突然软软往下滑。
守在一旁的阿婆吓得惊呼一声,立刻扑了上去。
围过来的村民纷纷压低身子查看状况。
白栎左臂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
表面突然浮现出细密的青灰色浊纹。
那些纹路在皮肉下缓慢翻涌蠕动。
像是沉寂的浊气,被外力强行唤醒。
她脸颊烫得厉害。
唇瓣干裂泛白。
指尖一片冰凉。
蜷缩在草席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珩衍立刻蹲到她身侧。
将恢复少许力气的右掌,轻轻覆在她的伤口上。
掌心残存的昏黄金光,缓缓渗入皮肉。
表层的浊纹短暂沉寂下去。
但他能清晰触到一股极强的阻力。
白栎体内残留的浊气,正在被外部力量牵引。
持续躁动翻涌,根本压不彻底。
他耗尽仅剩的魂力,才暂时压制住浊气扩散。
可手掌一挪开,青灰色纹路又悄悄浮了出来。
"外头的东西,在催发整片山林的浊气。"
珩衍抬眼望向窗外那片凝滞的暗红微光。
"它在暗中催动所有浊气活跃起来。"
"白栎身上的旧浊伤,刚好被引动了。"
人群里有人急着开口发问。
"那现在该怎么办?能不能压住?"
珩衍下意识攥紧右掌。
愈合大半的裂隙,被骤然发力的手掌重新挣开一丝。
细碎的刺痛从掌心传来。
他抿了抿唇,压下轻微的痛感。
自己现在的状态,太差了。
光核干涸,心纹带伤。
掌心烙印遍布裂痕。
别说彻底根除白栎的浊气。
就连守住祠堂的防护光罩,都格外吃力。
他有点恨自己实力太弱。
若是心纹根基再稳一点。
若是魂力储备再足一点。
根本不会陷入这种被动等死的局面。
可纠结没用,局面摆在眼前。
白栎持续高热昏迷。
屋外浊兽虎视眈眈。
那头顶级浊兽还在伺机而动。
他一旦倒下,全村四十三口人没有活路。
珩衍缓缓闭上双眼。
他不再强行催动心纹汲取魂力。
能动用的存量,已经彻底枯竭。
他把全部意识不断下沉。
穿过干涸的能量河道。
越过伤痕累累的脉络根须。
一路沉到光核最核心的那枚锚点之上。
这枚锚点通体灰黑,样貌普通。
像一块沉在深水底下的碎石。
以往他只觉得,这是支撑光核不散的基座。
从未静下心细细感知过。
此刻濒临力竭、四面绝境。
他将所有意念尽数聚焦在锚点之上。
终于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这枚扎根核心的锚点,是活的。
它不会像光核那样规律搏动。
也不会像心纹那样流转光芒。
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缓慢呼吸节奏。
极沉、极稳的脉动,从锚心深处不断传出。
带着远超金色魂力的厚重气息。
这股奇异的气息。
顺着枯竭的脉络河道不断上涌。
漫过胸口,掠过喉头。
最后抵达眉心与整条右臂。
珩衍骤然睁眼。
瞳孔深处,飞快闪过一抹暗沉的墨金微光。
同一瞬间,锚点完成一次完整脉动。
全新的能量,直冲掌心。
原本三金枝形的烙印,骤然亮起。
光芒不再是纯粹的暖金。
而是金色底色中,泛着浓郁墨黑的暗金。
像白昼融进深夜的色调。
一道全新的纹路,从光核底部、锚点旁破土而生。
不依附原本三道主干纹路。
独立生长,自成一脉。
细如蛛丝,通体纯粹暗金。
顺着经脉一路攀升。
稳稳汇入掌心烙印之中。
在三道金枝下方,成型、扎根、舒展。
第四枝纹路,彻底显现。
四枝心纹,成型。
新生的暗金枝纹,比前三道金枝纤细不少。
但质感更沉、更凝实、更稳固。
纹路成型的瞬间。
体内干涸的能量河道,被全新的力量填满。
不是以往温和流淌的暖金魂力。
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浑厚暗金能量。
厚重绵长,源源不断。
两股力量互不排斥,也不交融。
各自循着专属脉络并行流转。
在掌心位置,形成奇妙的力量共鸣。
珩衍静静感知着体内的变化。
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以往的金色魂力,锋利、迅猛、适合攻杀。
此刻的暗金魂力,厚重、稳固、擅长守御。
两股力量并存。
他不用再取舍攻防。
可攻,可守,可进,可退。
屋外远处。
那两团静止的暗红兽瞳。
骤然剧烈闪烁起来。
带着明显的异动与忌惮。
珩衍缓缓直起身,站立起来。
右掌摊开,四枝纹路明暗交替。
上三金,下一暗。
两种光芒层层交叠,覆满整个掌心。
像掌心同时盛着暖阳与沉夜。
"白栎。"
他轻声唤了一句。
草席上昏迷的白栎,睫毛轻轻颤动。
珩衍弯腰俯身。
将覆着四枝心纹的右掌,轻轻贴在她的伤处。
厚重的暗金能量率先涌入伤口。
像一道坚固的闸门。
死死镇压住体内翻涌乱窜的浊气。
紧随其后的金色魂力。
细细梳理、剔除、剥离残留的浊纹气息。
两股力量配合默契。
耗时比之前短了数倍。
就将白栎体内躁动的浊气,彻底清理干净。
皮肤表层的青灰色纹路,尽数消退。
过高的体温快速回落。
白栎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模糊的缝隙。
"……你手掌的颜色,变了。"
她语气含糊地说了一句。
支撑不住疲惫,再次沉沉睡去。
珩衍伸手,轻轻给她掖好边角被褥。
指尖无意识蹭过被褥粗糙的布料。
随后转身,迈步走向祠堂大门。
没有丝毫犹豫迟疑。
抬手推开木门。
周身流转的双色光芒。
直接逼退门前三丈之内的所有浊雾。
空气里的腥臭气息,被光芒彻底涤荡干净。
他稳步踏入门前的空地。
掌心四枝心纹,沉稳搏动不止。
内层暗金凝护体姿。
外层金芒蓄势待攻。
双层光铠稳稳覆住全身。
蛰伏的浊兽群,再度嘶吼着发起冲锋。
牛角巨兽顶着浊焰冲撞而来。
狪狪借着雾势从旁突袭。
换做之前,他必然要拼力硬扛。
此刻却格外从容。
暗金能量凝出厚实盾壁。
巨兽狂暴的浊焰冲撞上来。
如同撞上坚硬山崖,半点撼动不得。
金色光刃从盾后探出。
利落劈砍,几下就将前排几只狪狪斩为飞灰。
攻防流转之间,没有半点滞涩。
金刃出击的瞬间,暗金盾自动补位防御。
暗金稳固身形的同时,金芒已然蓄好下一击。
节奏流畅,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对战。
祠堂周边残存的浊兽。
短短数息之间,就被清空大半。
剩余几只残存的异兽,彻底被吓破胆。
扭头钻进深处浊雾,再也不敢露头。
杂兵尽数肃清。
真正的终极对手,终于不再蛰伏。
远处雾海中的庞大黑影,缓缓迈步走出。
每一步落地。
整片地面都跟着轻微震颤。
巨型浊兽的全貌,彻底展露出来。
身形酷似巨象。
体型远超三头牛角巨兽叠加的大小。
粗壮四蹄堪比石柱。
周身覆盖层层厚重甲壳。
甲面布满密集的浊雾裂纹。
丝丝缕缕的黑雾,持续从裂纹中渗出。
本该是兽首的位置。
被一团翻滚不息的浓郁浊雾取代。
两团暗红深邃的兽瞳,在雾团中若隐若现。
空洞、冰冷、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
它在珩衍身前十丈位置停住身形。
低下雾团笼罩的头颅。
静静注视着渺小的人类。
十丈距离。
浓郁的浊气威压扑面而来。
沉沉压在身上。
像肩头多了一座重物。
周身双层光铠,发出细微的震颤声响。
内层暗金稳稳承压。
外层金芒在重压下,泛起细密的波动。
珩衍微微抬首。
直面那两团可怖的暗红目光。
右掌坦然摊开。
四枝心纹明暗交替,持续搏动。
三金一暗,攻守兼备。
他不清楚自己的底牌,能不能扛住这一战。
也不确定全新的力量,能否突破绝境。
但他身后。
是祠堂里四十三口,毫无反抗之力的村民。
就这一点理由。
就足够他死撑到底。
雾海风声沉寂。
双方静静对峙。
没有谁率先出手。
整片山野,只剩凝滞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