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慢慢铺展开来。
横断岭残留的厚重浊雾,被天光衬得淡了些许。
珩衍站在巨型浊象的空壳残骸边。
低头盯着自己右臂表层那层极薄的琥珀纹路。
日光直射之下,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只有光线斜斜扫过皮肤的时候。
才能瞥见一丝隐晦的暗金光泽。
像早就长在皮肉里的印记,洗不掉。
他随意攥了攥手掌。
体内的力量安稳沉定。
稳稳蛰伏在血脉经脉里。
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从前每次动用心纹力量,都要刻意凝神催动。
现在不用。
心念一动就能亮起。
心念收起便会敛息。
格外自然,如同呼吸一般。
突破纹醒境带来的变化,比他预想的更彻底。
心纹不再是依附身体的外力。
彻底变成了躯体的一部分。
和自身的力气、感知、心跳融为一体。
不分彼此。
"珩衍。"
身后传来赵大的喊声。
猎户的弓弦彻底断裂。
虎口的血伤口已经结了薄痂。
整个人却比昨晚精神太多。
他抬手指向东侧浊雾退散后露出的枯林。
"林子里头还有东西趴着。"
"我刚看清,它动了一下。"
珩衍抬眼望过去。
枯林深处的倒伏竹木之间。
确实蜷着一团灰黑身影。
体型很小。
比之前被斩杀的普通狪狪还要小上一圈。
甲壳表层的浊雾纹路很浅。
看着是刚被浊气侵染不久。
浊化程度不深。
小兽缩在枯枝堆后面。
黄绿兽瞳半睁半闭。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
四条短小肢体轻轻发抖。
一副怯缩不敢动弹的样子。
"是只小浊兽。"
赵大抽出腰间完好的短匕。
抬脚就想往前走去。
"我直接解决掉,省得留隐患。"
"等等。"
珩衍抬手拦住了他。
自己缓步朝着枯林走去。
在林子边缘弯腰蹲下。
小浊兽见人靠近。
整个身子拼命往后缩。
喉咙里发出细碎微弱的呜咽声。
始终没有主动扑击的动作。
它伤得很重。
后肢有一道很深的旧伤。
创口边缘的浊雾早就停止翻涌。
泛着一片死气的灰白色。
看着撑不了多久。
珩衍摊开右掌。
淡淡的琥珀色微光,从掌心纹路缓缓溢出。
小浊兽被光亮吓到。
还想往后躲闪。
重伤的躯体根本挪不动位置。
只能闭紧兽瞳,瑟瑟蜷缩。
琥珀色光晕轻轻覆在它的后腿伤口上。
表层残留的浊气,发出细碎的蒸发声响。
慢慢消散干净。
温和的金光顺着甲壳纹路渗透。
缓慢修复破损的皮肉经脉。
原本灰黑的外壳。
一点点褪去浊化色泽。
露出原本的深棕本色。
小浊兽缓缓睁开眼瞳。
眼里浑浊的黄绿雾气彻底消失。
只剩一对浅浅的琥珀色瞳孔。
怯生生看了珩衍一眼。
浑身力气耗尽。
身子一软,直接昏睡过去。
赵大站在后方,看得愣住。
"你这……直接把浊兽治好了?"
"只是清掉了表层的浊气残留。"
珩衍慢慢站起身。
低头看着枯叶堆里的小兽崽。
体型小小的,像刚断奶的幼兽。
没有半点之前浊兽的凶戾气息。
"先带回祠堂后面养着。"
"等它苏醒、能自主觅食,再放归山林就好。"
赵大张了张嘴。
原本想说斩除后患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啧了一声。
俯身小心翼翼抱起这只小狪狪。
常年握器械的粗糙手掌。
托着小小的兽身。
动作意外的轻柔。
珩衍转身,朝着祠堂方向走。
右臂表层的琥珀纹路,在日光下轻轻流转。
随即安静敛入皮肤。
三三两两的村民,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有人互相搀扶着伤者。
有人怀里抱着受惊的孩童。
手里还攥着昨夜防身的镰刀、竹矛。
路过满地浊兽残骸的空地时。
众人都会下意识绕开几步。
但脚步不再慌乱。
眼神也彻底活了过来。
几个年轻后生胆子大。
凑到巨象的空壳残骸旁边。
伸手戳了戳坚硬的甲壳碎片。
互相低声议论着昨晚的战况。
比划着巨兽的体型大小。
珩衍听着身后的动静。
没有回头。
走到祠堂门口时,微微驻足。
偏头望向远处的横断岭。
山间的浊雾已经退回山脊之上。
像一层薄薄的灰纱盖在山头。
不再往下蔓延侵袭。
暂时安稳了。
祠堂里已经恢复了烟火气。
几名妇人重新点燃灶台生火。
淡淡的米粥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有人搬出角落囤积的腊肉、干菜。
低声商量着午饭的吃食。
孩子们围着供桌嬉闹跑动。
被大人轻声呵斥几句。
乖乖蹲在地上玩耍。
阿婆坐在里间门槛上。
抱着昏睡的小狪狪。
一下一下轻轻捋着它棕褐色的软毛。
嘴里低声念叨着细碎的话语。
珩衍穿过热闹的人群,走进里屋。
白栎已经醒了。
她靠着墙壁半坐起身。
手臂上的旧布条已经换新。
气色比昨夜好了太多。
唇瓣有了血色。
一双眼睛,一看见进门的珩衍就定住了。
"你胳膊上多了东西。"
她第一时间盯住他的右臂。
"琥珀色的,看着像画在皮肤上的。"
珩衍低头扫过自己的小臂。
室内光线柔和。
表层的淡纹清晰可见。
像覆了一层极薄的透光膜。
"昨晚打那只巨型浊兽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村长说,这是纹醒境。"
"很厉害?"
白栎随口问道。
"比之前的我,强不少。"
白栎轻轻点头。
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下他手臂的纹路。
指尖触碰的瞬间。
表层淡纹微微亮起一圈微光涟漪。
转瞬消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指腹。
"是温的。"
她抬眼发问。
"外面那只最大的浊兽,处理完了?"
"打散了,只剩一副空壳。"
"要不要出去看看?"
白栎轻轻摇头。
抬起自己受伤的左臂。
"阿婆说你治好那只小兽了。"
"你帮我再看看这里,还有点酸胀感。"
珩衍在她身旁坐下。
右掌轻轻覆在她的伤口布条上。
琥珀色微光缓缓渗出。
顺着布条缝隙渗入创口。
白栎轻轻吸了口气。
不是痛感。
是温热气息渗入皮肉的舒缓感。
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这个颜色,以后会一直留在你身上吗?"
白栎垂眸看着他发光的掌心。
"不清楚。"
"村长说心纹会一直变化。"
"说不定往后,还会变成别的样子。"
"琥珀色挺好看的。"
珩衍收回手掌。
白栎手臂残留的青灰浊气彻底散尽。
创口皮肉透出健康的淡粉色。
她反复活动握拳、舒展手指。
神色轻松了不少。
"珩衍。"
她忽然语气认真了几分。
"现在村里所有人看你。"
"眼神都不一样了,跟看神人一样。"
珩衍微微一怔。
透过门帘缝隙,朝外间望了一眼。
不少村民围在一起低声交谈。
有人频频回头看向里屋的方向。
抬手比划着什么。
脸上满是敬重与安心。
赵大抱着小兽穿过人群。
被人拍着肩膀打趣。
说他怀里抱着村里第二只神兽。
赵大嘴上不屑地啐了一句。
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我不是什么神人。"
珩衍收回目光。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心底有点不自在。
不习惯被人这样捧着。
"我只是比以前能打一点而已。"
"你能认清这点就好。"
白栎语气平淡。
"我怕你心气飘了。"
珩衍低低笑了一声。
"飘不了的。"
"昨晚那只巨兽,踩烂了村里大半田地。"
"横断岭的浊雾还没彻底散。"
"村长也说了,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要是飘了,下次危险来,没人护着大家。"
白栎静静看着他。
没有再接话。
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她从床头拿起干净的空碗,递了过去。
"我饿了一天了。"
"去盛碗粥来。"
珩衍接过碗,起身走到外间灶台。
锅里的米粥咕嘟冒泡。
米粒熬得软烂。
混着薄片腊肉和干菜叶。
烟火香气很浓。
他盛了两碗粥。
一碗端回里屋递给白栎。
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在祠堂门槛上慢慢吃。
晨光斜斜洒落。
铺在他的手臂上。
琥珀淡纹时不时闪过一点微光。
他喝一口粥。
抬眼望一望远处山脊翻涌的浊雾。
再喝一口粥。
低头看着碗里软烂的米粒。
身后满是人间烟火。
孩童嬉笑、灶台作响。
村民凑在一起商量修缮房屋、整理田地的事。
所有人都在慢慢回归安稳的生活。
那只小狪狪,被阿婆安置在门槛边的草垫上晒太阳。
棕褐色软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呼吸平稳绵长。
一派安宁景象。
珩衍喝完最后一口粥。
把空碗倒扣在膝盖上。
手臂纹路微光一闪。
像是在回应此刻的平静。
他抬头远眺横断岭。
浊雾依旧盘踞山头。
危险从未真正远离。
但眼下还有很多琐事要做。
喝粥、养伤、修房、整地。
一件件细碎的小事。
暂时压下了远处的隐患。
温热的米粥暖着脾胃。
日光覆着手臂。
身后的人声笑语,暖着心绪。
珩衍起身。
把空碗放回灶台。
随手挽起衣袖。
上前帮村民搬运木头、修缮破损的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