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栎这辈子,没真正怕过几件事。
珩衍认识她十八年。
从小时候一起在泥地里乱爬打闹算起。
她怕蛇。
怕打雷。
怕她阿婆生气揪她耳朵。
除此之外,能让她退缩胆怯的场面,屈指可数。
浊兽围村的那晚。
她蹲在祠堂里清点干粮。
手上动作稳得很。
跟常年干农活数麦粒的老手一样。
之前珩衍浑身带血狼狈归村。
她端着热粥上前。
碗边半点晃动都没有。
心里暗自对比。
村里好多人遇上事早就慌神乱套了。
唯独她一直沉得住气。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
忽然从东墙窗台直直栽倒下去。
珩衍第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甚至以为是脚下木板烂了塌掉。
“白栎!”
他两步冲上前。
方才她还靠在窗边。
帮他盯着外面浊兽的动向。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软塌。
像是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
后脑重重磕在窗台棱角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珩衍单膝跪地。
伸手托住她的后颈。
掌心瞬间沾上一片温热黏腻的血。
触感清晰得过分。
白栎的脸色惨白。
跟祠堂常年粉刷的白墙灰皮一个样子。
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呼吸又浅又快。
胸口起伏得急促。
看着格外虚弱。
她左臂那道旧伤。
原本已经快要结痂愈合。
此刻伤口处正不断往外翻涌青灰色纹路。
那些浊纹又深又粗。
比之前所有伤势都要严重。
顺着伤口往外爬。
绕过肘弯。
一点点往肩膀位置蔓延。
珩衍心里发慌。
又强行压着这股慌乱。
不想让周围人看出来他乱了阵脚。
没人能替他扛事。
他要是慌了。
所有人都完了。
“让开。”
“都往两边让开!”
珩衍将右掌稳稳覆在她的左臂伤口上。
全力催动体内琥珀色光纹。
源源不断往她体内输送。
微光和浊纹相撞的那一刻。
他立刻察觉到极强的阻力。
和以往任何一次清浊都不一样。
白栎体内的浊气根本清不干净。
他刚压下去一层。
底下立刻又翻涌上来新的。
速度快得离谱。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操控拉扯。
源源不断往她体内灌送浊气。
珩衍偏头抬眼望向窗外。
老坟地方向的浊气黑柱。
比片刻前又粗壮了一大圈。
一圈圈无形的气浪往外扩散。
带着极强的牵引力道。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股力量。
说不清是什么原理。
就像有一根细到极致的黑线。
一头拴在白栎的旧伤深处。
一头扎根在远处的地底裂隙里。
地底浊气每翻涌一次。
这根线就狠狠拉扯一次。
勾得她体内残浊彻底失控。
她根本扛不住这种持续拉扯。
心里格外清楚。
白栎身子本就没彻底养好。
之前残留的浊气已经清得七七八八。
这次根本不是旧伤复发。
是被地底裂隙的力量。
硬生生催出了致命新伤。
再拖下去绝对撑不住。
“村长!”
珩衍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族谱里有没有记载这种情况?”
“远处裂隙的浊气,能引动人身上的残浊?”
村长慌慌张张挤过来。
双手发抖。
翻了好几页泛黄纸页。
才找到角落里一行小字。
“浊气通脉。”
“体内浊根未尽,遇主脉裂隙浊气共鸣。”
“残浊翻涌,伤势反复加剧。”
“唯断共鸣之根,方可施救。”
珩衍盯着那行字。
眼神沉得厉害。
“怎么断根?”
村长慌忙翻到下一页。
翻页的手骤然僵住。
那一页没有多余文字。
只有一幅简陋手绘。
一条长线从地底裂隙延伸。
直直连在人形图案的左臂伤口。
线条末端画着一个刺眼的叉。
旁边只有两个褪色模糊的字。
“斩线。”
斩线。
珩衍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息。
指尖无意识蹭过地面粗糙的木板。
心里反复琢磨这两个字的意思。
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轻轻将白栎放平在地面。
脱下自己的外衫。
折叠两下垫在她头下。
白栎陷入深度昏迷。
眉头死死皱着。
额头上的冷汗层层往外渗。
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打湿了鬓边的碎发。
左臂的青灰浊纹。
已经彻底爬过肘弯。
正飞速往上臂蔓延。
再耽误片刻。
浊纹侵入心脉就彻底没救了。
“赵大!”
珩衍猛地站起身。
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
压下心里翻涌的焦躁。
“你带所有人加固东墙、南墙光膜。”
“不管外面传出任何动静。”
“死守祠堂,不准开门半步。”
赵大低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白栎。
又看向珩衍紧绷的侧脸。
看出事态危急。
半句废话没说。
立刻招呼后生们扛着木板上前加固防线。
珩衍转身走向祠堂后门。
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
偏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几位老婆婆围在白栎身边。
枯瘦的手轻轻搭着她的手腕。
嘴里念叨着零碎的祈福话。
听不真切内容。
白栎静静躺着。
手臂上的浊纹还在无声攀爬。
每一秒都在恶化。
心里又酸又沉。
夹杂着自责和较劲。
要是他之前探查裂隙再仔细一点。
要是他早点发现这根牵引线。
白栎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他不该让她独自守在窗边观察情况。
珩衍收回目光。
抬手推开后门。
大步冲了出去。
这次他没有选择平缓的溪谷路线。
全程直奔老坟地的裂隙方向。
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足底亮起细碎的琥珀光纹。
每一步落地都震得碎石翻飞。
脚下震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周身笼罩的浊雾被强行冲开一条通路。
他身形掠过之后。
雾气又瞬间合拢覆盖。
沿途游荡的零散浊兽。
他懒得凝刃厮杀。
直接裹着厚重光层撞上去。
抬手一拳一个。
要么直接碾碎躯体。
要么狠狠掀飞出去。
所有挡路的东西。
全部强行清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快点。
再快一点。
赶到老坟地边缘的时候。
眼前景象比傍晚所见凶险数倍。
那道横跨数丈的地底裂隙。
又拓宽了足足一丈有余。
边缘的泥土大块大块剥落。
不断坠入漆黑地底。
浓稠发黑的浊气从裂隙底部喷涌而上。
翻滚涌动。
一圈圈环形气浪往外震荡扩散。
珩衍顶着扑面而来的厚重气压。
一步步缓慢靠近裂隙边缘。
周身的琥珀光纹剧烈震颤。
表层不断被浊气侵蚀灼烧。
泛起细碎的灼痕。
又靠着自身灵力不断修复。
反复磨损。
反复愈合。
消耗极大。
他低头望向裂隙深处。
浓黑浊雾翻滚的缝隙里。
能看见残破粗糙的岩壁。
岩壁缝隙中渗出极细的金色光丝。
比傍晚时分更加黯淡微弱。
被厚重浊气死死压制。
却依旧没有彻底熄灭。
紧接着。
他看见了那根致命的牵引线。
在自身光纹的映照下。
一根极细的灰黑长线清晰显现。
一端深深扎入裂隙最深处。
穿透层层翻滚浊气。
越过破碎的地面土层。
一路绵延延伸至远处的祠堂。
细线细得近乎透明。
稍不留意就会被浊雾遮盖。
细线轻轻微微脉动。
每一次颤动。
都有细微浊气顺着线路传输。
源源不断送往白栎体内。
就像一条输送剧毒的隐秘血管。
珩衍抬起右臂。
掌心光纹快速凝聚。
一柄短小锋利的光刃瞬间成型。
他死死锁定细线中段位置。
蓄力之后果断劈下。
就在光刃即将触碰细线的瞬间。
裂隙深处骤然炸出一声闷雷巨响。
一道纯黑的粗壮浊柱冲天而起。
直直撞上他的身躯。
周身琥珀光纹瞬间全面爆开。
拼尽全力扛住这波致命冲击。
巨大的推力将他整个人往后拖拽。
双脚在地面硬生生犁出两道深长沟壑。
硬生生往后滑出七八步才站稳身形。
烟尘四起。
视线一片模糊。
等浊气浪稍稍散去。
他定睛看去。
那根灰黑细线只是剧烈晃动了几下。
丝毫没有断裂。
依旧稳稳连接两地。
第一次尝试。
失败了。
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又无可奈何。
不是实力不够。
是地底存在未知力量阻拦。
珩衍抿了抿唇。
压下心里的急躁。
再次往前冲刺。
周身光纹催动到极致。
彻底护住全身皮肉。
掌心光刃亮度拉满。
他蹲伏在裂隙边缘。
死死盯着下方翻涌的浊气。
耐心等待浊柱喷涌的间隙。
心脏跳得极快。
体内灵力飞速消耗。
四肢肌肉因为紧绷发力。
隐隐开始发酸发僵。
他很清楚。
一旦错过空档。
再想斩断细线就更难了。
说不清还要僵持多久。
裂隙底部的浊气不断积蓄。
鼓胀翻涌。
酝酿着下一次冲击。
珩衍抓住浊柱将喷未喷的刹那间隙。
纵身凌空跃起。
手中光刃顺势延展拉长。
琥珀主光晕里。
数道金暗色纹路交织绽放。
融为一体。
他整个人悬在裂隙上空。
借着下坠力道。
光刃狠狠劈斩而下。
精准落在灰黑细线的正中央。
“——断!”
光刃切中细线的瞬间。
手臂传来清晰的震感。
跟劈中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琴弦一模一样。
那根贯穿两地的灰黑细线。
骤然剧烈痉挛抖动。
中段直接崩裂断开。
断裂的两头快速回缩。
一端卷回漆黑裂隙深处。
一端往祠堂方向飞速褪去。
细线断裂的瞬间。
裂隙深处爆发出一声极具怒意的低沉咆哮。
滔天浊气狂暴喷涌。
狠狠将悬在空中的珩衍掀飞出去。
身形在空中连续翻转数圈。
周身光纹被冲击得层层开裂。
又不断快速修补。
最后狠狠砸在老坟地的枯槐树上。
粗壮树干应声折断。
他借着惯性又翻滚出两丈多远。
才彻底停住动作。
浑身皮肉没有一处不疼。
小臂缠绕的布条彻底撕碎开裂。
皮肤上划出好几道细密血口。
细微血珠慢慢往外渗。
身上落满泥土碎石。
狼狈到了极点。
光纹亮度也暗淡了大半。
灵力损耗极其严重。
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手掌按在粗糙的泥土上。
掌心生茧的位置被沙石磨得发痒。
他抬手攥拳。
再松开。
确认光纹还能正常运转。
抬头望向祠堂的方向。
断裂的细线残端不断蜷缩淡化。
浓重的灰黑色快速褪去。
一点点变得透明。
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牵引之力。
彻底消失了。
心里紧绷的那根弦。
骤然松弛下来。
混杂着后怕、庆幸、疲惫多种情绪。
乱糟糟堆在心头。
顾不上休整伤势。
他转身朝着祠堂狂奔。
体力透支严重。
每跑一步腰腿都发酸发软。
全程咬牙硬撑。
冲到祠堂后门。
整个人几乎是靠着惯性撞进去的。
门口的防护光膜轻轻闪烁一下。
顺利放行。
他踉跄穿过中厅。
伸手拨开围拢的人群。
直直跪落在白栎身旁。
变化肉眼可见。
白栎左臂的青灰浊纹。
从肩膀开始快速退散。
顺着手臂一寸寸褪去。
肘弯、上臂、伤口周边。
所有浊痕尽数消失。
最后一点灰黑彻底散尽。
露出底下苍白却干净的皮肤。
她急促浅弱的呼吸。
慢慢变得平稳绵长。
胸口起伏恢复正常节奏。
青紫的唇色缓缓转淡。
变回原本的浅粉色。
脸上的冷汗渐渐风干。
不再持续往外渗出。
“……珩衍?”
白栎的眼睫轻轻颤动。
勉强睁开一丝眼缝。
漆黑的瞳孔里。
映出他满身泥土、带血狼狈的模样。
她轻轻眨了眨眼。
像是还有话想问。
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轻响。
眼皮无力垂落。
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次。
她的眉头彻底舒展。
呼吸平稳均匀。
手臂干净无一丝浊痕。
彻底安全了。
珩衍浑身脱力。
直接瘫坐在地上。
后背轻轻靠在冰冷墙壁上。
仰头大口喘气。
破碎的布条大半挂在手腕。
小臂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
浑身肌肉因为过度发力。
不停轻微痉挛。
酸痛感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他伸出手。
轻轻搭在白栎的手背上。
掌心触到一片温热安稳的温度。
指尖微微蜷着。
睡得格外安稳。
窗外的浊雾依旧翻涌不停。
远处兽吼此起彼伏。
地底沉闷的轰鸣持续不断。
危机根本没有解除。
可珩衍靠着墙壁。
闭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纷乱的心绪彻底平复。
线断了。
牵引没了。
白栎的命。
保住了。
剩下的麻烦。
等他缓过这口气。
再慢慢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