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衍冲回祠堂的时候。
整片村落的东面已经彻底变了样子。
他离开也就大半个时辰。
地底裂隙扩张的速度,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老坟地到祠堂的那片缓坡。
现在完全裂碎了。
地面横竖都是深沟。
一块一块的土块翘起来、塌陷。
到处都是裂开的口子。
浊雾从所有裂缝里往外冒。
把天边的晚霞遮得干干净净。
视线里灰蒙蒙一片。
从地底爬出来的浊兽,数量多得吓人。
密密麻麻铺满了坡地。
狪狪、牛角巨兽、带鳞的蜥蜴混在一起。
全都在往村子这边涌。
一双双黄绿浑浊的眼睛。
在昏暗天色里攒成一大片。
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沉。
祠堂东墙外面。
赵大带着村里几个年轻后生,死死挡在最前面。
赵大的弓弦重新绑好了。
可箭早就射空了。
他手里只剩一把短匕。
正跟一头中等体型的狪狪贴身缠斗。
几个后生举着铁叉、竹矛顶在外围。
浊兽一波波往前冲。
他们只能不停往后退。
有人已经受伤了。
胳膊划开一道很长的伤口。
血一直往下流。
还是咬着牙不肯退。
继续往前捅。
珩衍冲进战场的瞬间。
手臂上的琥珀色光纹直接亮开。
根本来不及凝出刃形。
他整个人直接撞进浊兽最密集的地方。
右拳裹着一层厚重的光。
狠狠砸在一头牛角巨兽的脖子侧面。
拳头上炸开的光劲。
直接把巨兽外层的硬壳震碎。
那头庞然大物发出一声嘶吼。
直直往侧面栽倒。
顺带砸倒了旁边好几只狪狪。
“退后。”
“全部退回祠堂里。”
珩衍开口喊道。
右臂顺势一扫。
拳面延伸出一道光刃。
平平横着划出去。
逼退了最前排的四五只浊兽。
赵大抓紧这个空档。
伸手拽住受伤的后生往后撤。
剩下的几个人见状。
也立刻跟着后退。
全部缩进祠堂东墙里面。
珩衍倒着步子跟进祠堂。
在门槛前抬手一按。
一层透亮的光屏从掌心铺开。
稳稳罩住整面东墙和大门。
外面的浊兽立刻撞了上来。
光屏跟着剧烈抖动。
表面泛起一层层波纹。
好在没有裂开。
暂时还能撑住。
“撑不了多长时间。”
珩衍收回手掌。
转头扫了一圈祠堂内部。
供桌前的金色光罩。
之前被他加固过。
此刻还稳稳护着村里的老人和小孩。
一群孩子蹲在光罩里面。
安安静静看着外面。
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方才受伤的两个年轻人被抬了进来。
能上阵打斗的人。
这下又少了两个。
赵大靠在墙边喘气。
手上虎口新旧伤口叠在一起。
皮肉翻着。
他时不时扯一下嘴角。
看得出来疼得厉害。
“还有多少只?”
珩衍看向赵大。
“说不清。”
“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
赵大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沾着的浑浊脏血。
“地下还在不停往外冒。”
“跟捅穿了蚂蚁窝一样。”
“就咱们这几个人。”
“连门外这点空地都守不住。”
珩衍走到东墙边。
隔着光屏的缝隙往外看。
情况跟赵大说的一模一样。
裂隙涌出的浊兽还在变多。
整片坡地全是那些黄绿的眼洞。
浊雾翻滚涌动。
遮得视野模模糊糊。
他定睛多看了两眼。
发现这些浊兽虽然数量多。
但行动很乱。
互相挤撞、踩踏。
没有半点章法。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乱跑。
完全没有固定方向。
“它们在找主裂隙的位置。”
珩衍忽然开口。
村长连忙凑了过来。
“啥意思?”
“我刚才去了老坟地。”
“那道最大的裂隙还在变大。”
“浊气一直往外喷个不停。”
“这些浊兽都是从里面爬出来的。”
“刚出来找不到去处。”
“只能胡乱游荡。”
“但地底深处……”
珩衍顿了一下。
脑子里想起裂隙底下。
那阵持续不断的沙沙蠕动声。
“还有更大的东西。”
“是那东西在催它们出来。”
“约莫是被人气吸引。”
“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凑。”
村长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岂不是说?”
“我们守在这里人最多。”
“浊兽就只会越聚越多?”
“对。”
珩衍低头看了眼光罩里的几十口人。
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这么多人都困在这里。
一旦屏障破了。
没人能跑得掉。
他暗自叹了口气。
没人能帮他们。
所有事都得自己扛。
“只守不攻肯定不行。”
“光膜迟早会被撞碎。”
“必须有人出去。”
“把这些浊兽引开。”
他语气平平。
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赵大和几个后生。
全都下意识看向他。
赵大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劝阻的话。
珩衍已经转身走到了祠堂后门。
“我出去引一波。”
“往南边溪谷那边带。”
“你们现在立刻动手。”
“把东西两面的窗户全部封死。”
“北墙我昨晚加固过。”
“暂时不用担心。”
“南面窗户用厚木板钉死。”
“不管外面听到什么动静。”
“我没回来之前。”
绝对不准开门。
白栎从光罩边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珩衍面前。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捏住珩衍右臂的布条。
默默帮他重新缠紧了几分。
确认绑牢固了。
才往后退了一步。
珩衍看了她一眼。
抬手推开了祠堂后门。
门外的浊雾比前院淡一点。
但地面依旧布满细碎裂缝。
踩上去硌得脚底发僵。
珩衍快步朝着南边溪谷跑出去。
一口气冲出几十步。
接着刻意松开压制。
让右臂的琥珀色光纹亮了起来。
光亮从布条缝隙透出去。
在灰蒙蒙的浊雾里格外显眼。
跟一盏亮着的灯一样。
效果跟他预想的一样。
祠堂周围游荡的浊兽。
瞬间全部转头。
黄绿的眼洞死死锁定他身上的光。
最先冲过来的是几只狪狪。
嘶吼着飞速扑来。
紧接着更多狪狪、鳞甲蜥蜴跟上。
就连几头体型庞大的牛角巨兽。
也调转方向追了上来。
珩衍不再停留。
全力往溪谷方向狂奔。
脚下全是断裂的地堑和碎石。
跑起来颠簸得厉害。
足底铺开的微光。
勉强稳住他的身形。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一波接着一波。
无数浊兽身上的浊气翻涌。
汇成一大片移动的灰雾。
声势看着极其吓人。
他一路跑了将近一里地。
成功把整片兽群。
全都引进了村南干涸的溪谷。
溪谷通道狭窄。
两侧崖壁陡峭。
大量浊兽挤进来之后。
直接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前面几只狪狪冲得太急。
被弯道处倒伏的巨木绊倒。
在地上滚作一团。
互相挤撞撕咬。
珩衍站在谷道中段的凸起岩石上。
稳稳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右臂光纹骤然暴涨。
凝聚出一柄三尺多长的光矛。
身形一纵。
直接冲进狭长的兽群队列里。
左右横斩、竖劈。
几下就把长长的兽群。
从中间截断成好几段。
狭窄的谷道困住了浊兽。
前后队伍互相拥堵。
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短时间内根本冲不到他跟前。
珩衍没有恋战。
趁着兽群混乱的空档。
立刻转身折返。
顺着谷道侧壁的缓坡翻上去。
绕了一大圈远路。
快步往祠堂赶。
从后门闪身进去的时候。
自己之前布下的光屏。
轻轻挡了他一下。
他微微侧身。
才挤回祠堂内部。
祠堂里的局势。
比他离开的时候更糟糕。
方才被引走一大批浊兽。
可地底裂隙从未停止涌出新的兽群。
短短十几分钟。
东面的防御光屏。
表面已经布满细碎的裂痕。
赵大正带着人。
把厚木板钉在光屏内侧。
做第二层防护。
北墙还算稳固。
没出现任何问题。
可南面新钉的木板。
已经被外面的浊兽撞裂了两块。
淡淡的浊气从缝隙渗进来。
在祠堂里慢慢弥漫开来。
“你才走了不到一刻钟。”
“底下又冒出来一批。”
赵大粗重地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汗。
汗顺着脸颊往下滑。
糊得皮肤发涩。
“这批比刚才的更凶。”
“有几头身上裹着厚厚的浊雾。”
跟穿了重甲一样。
撞得整座祠堂都在震动。
珩衍抬手按在东墙光屏上。
体内残存的力量缓缓涌出。
琥珀色的光纹铺满裂痕。
一点点把破损的地方修补好。
补完这一层之后。
他明显察觉到不对劲。
体内力量流转的速度慢了很多。
今天白天一直在忙活。
修补村落、探查裂隙。
刚才又引怪、厮杀。
连续高强度消耗。
就算是纹醒境的恢复力。
也已经跟不上消耗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
浊雾里的黄绿眼洞。
还在不停变多。
远处老坟地方向。
灰褐色的雾柱翻涌得更高。
那道主裂隙。
明显还在持续扩大。
祠堂院前的空地上。
新的浊兽已经密密麻麻挤满。
最前方那头最大的牛角巨兽。
低着头不断蓄力。
尖角萦绕的黑色气焰。
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头都要浓郁。
白栎端着一碗温水。
走到他跟前递了过来。
珩衍伸手接过。
仰头大口灌下去。
水温温的。
带着一点淡淡的苦味。
水里应该掺了草药。
他把碗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
将空碗递回去。
白栎接碗的时候。
指尖轻轻碰到了他缠着布条的小臂。
指尖的温度温温的。
贴着皮肤很清晰。
“还能撑多久?”
白栎轻声开口。
珩衍望着窗外数不尽的浊兽。
感受着体内缓慢复苏的力量。
沉默了好几息。
说不清还能撑多久。
只知道不能倒。
这么多人都等着他。
他要是垮了。
全村人都没活路。
心里又慌又硬。
难堪和较劲的感觉缠在一起。
“再撑一会儿。”
他低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