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铃声像一盆冷水浇在头顶,教室里稀稀拉拉的人开始往外走,有人打哈欠,有人伸懒腰,有人把课桌上一整天的疲惫揉进书包里。
宫本鉴不慌不忙地从桌肚里摸出一根巧克力棒,撕开包装的动作熟练到像拆弹专家剪线。他咬了一口,嘎嘣脆,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眯了眯眼——这大概是他一天中最接近幸福感的时刻。
旁边的座位上,佐藤昭次郎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宫本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怎么回事——佐藤头顶那团粉红色的雾气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蓝色,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沉闷、潮湿、一碰就要下雨。今天早上他还看到那是明艳的桃粉色,午休铃一响,颜色就塌了。快得跟股市崩盘似的。
宫本默默把巧克力棒递过去,在佐藤的鼻子底下晃了晃。
佐藤抬起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半颗没掉下来的眼泪。他吸了吸鼻子,张嘴叼住巧克力棒,咔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听上去像被踩了尾巴又舍不得叫太大声的猫。
“……她跟我提分手了。”佐藤说,声音比平时闷了三个调。
“嗯。”宫本把剩下半截巧克力棒也塞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看出来你很难过了。”
“你一点都不同情我吗?”佐藤从胳膊缝隙里瞪他,眼眶红得跟兔子成精了似的,“我们在一起两个月!两个月!”
“嗯,两个月。”
“你这是什么语气!”
宫本把包装纸捏成一团,精准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球进了,但他连庆祝的欲望都没有。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佐藤,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追悼会。
“听好了,佐藤。”
佐藤吸了吸鼻子:“……嗯?”
“恋爱就是青春的坟墓。深陷其中的人,不过是把自己的生命燃烧在别人手里,等那团火烧完了,才发现自己连灰都不剩。”
宫本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怎么看都像戴了很久的眼镜,镜片反光把他那双死鱼眼衬得格外深邃。
“所以你现在所经历的,不是什么挫折,是解脱。恭喜你,重新回归单身狗大家庭的怀抱。”
佐藤听完愣了两秒。
然后他又抽了抽鼻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宫本老师,我悟了。”
“悟了就好。”宫本满意地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少年,好好享受你今后的人生吧,在下恐要失陪一下——”
他瞄了一眼走廊尽头墙上的挂钟。
三点七分。
弓道社社团活动三点开始,已经迟到了七分钟。他刚才光顾着在佐藤面前展现他的哲学光辉,完全没注意时间。
“——社团就要迟到了。”
最后半句话出口的时候他人已经在门外了。
佐藤在后面喊了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什么“期待下次见到你我就会从这段失败的经历中走出来”之类,毕竟他每次失恋都这么说。
宫本在走廊里开始加速。
先是从走到快走,再从快走到小跑。三楼到四楼的楼梯转角他差点踩空,手撑了一下扶手整个人旋转了半圈才稳住重心,书包里的文具盒咣当响了一声。
“糟糕、糟糕、糟糕——”
他一边跑一边把眼镜摘下来塞进口袋。这副眼镜度数不高,最大的作用是让他的死鱼眼显得更睿智,但跑步的时候会晃,摘了更安全。
昨天五十岚刚说过“下次迟到你自己把靶位搬去仓库”,他没当回事。今天他当回事了。
上个月迟到了二十五次。今天是第二十六次。如果五十岚那个老妖婆真的把他射成筛子钉在墙上,他连抗议的资格都没有,毕竟累积迟到记录已经够写一本自传了,书名就叫《我与弓道社的地狱纠葛》。
四楼楼梯转角。
一个女生从拐角另一侧冲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完全没看到有人迎面而来。宫本几乎是贴着墙剎住了,鞋底和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人重心后仰到腰都快断了,勉强在撞上之前停住——但风还是把女生怀里的文件吹散了几张。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声道歉,蹲下来帮她捡纸。
女生也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纸拢到一起。宫本捡起一张,瞄了一眼,上面是手写的表格,标题写着“进学希望调查”,纸边有些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女生的手在发抖。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头顶的颜色是深紫色。
不是恋爱的颜色。恋爱颜色里紫色有很多种:淡紫是犹豫,粉紫是偷偷喜欢,紫红是暧昧。但深紫色——那个颜色像浓雾,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上,是他见过的几种最难看的颜色之一。代表着焦虑,还是那种“已经焦虑了很久、快撑不住”的焦虑。
女生把纸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低着头快步走了。
宫本蹲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深紫色拖在身后像一条湿漉漉的影子。他甩了甩头,站起来继续往上跑。
别人的颜色不是他该管的。
弓道社在五楼走廊最里面,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弓道部”三个字,旁边还贴着不知道哪一届留下的“禁止穿鞋入内”贴纸,边角都翘起来了。宫本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把呼吸压平,伸手敲了两下门。
没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然后他拉开了门。
“十分抱歉,今天我来晚了——”
话说到一半。
一道银光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带着破空的尖啸,尾羽震动的嗡嗡声在耳边持续了大概半秒,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钉子敲进木头的声音。
宫本僵住了。
他慢慢转头。
身后墙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嵌进墙面大半,只剩尾羽露在外面微微震颤。墙面以箭矢为中心裂开蛛网状的细纹,石灰粉末簌簌落下来。
箭身已经碎了。
——如果它飞低两公分,碎的就是他的头盖骨。
他感觉头顶有股温热。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灰,没血。刚才箭擦过的时候蹭掉了他几根头发,那股灼热的摩擦感还残留在头皮上,像是有人用打火机在他头顶燎了一下。
五十岚木瑾穿着深蓝色的弓道服站在靶位前,手上还保持着放弦后的姿势,手指微微下垂,表情冷淡得像在看一只误闯道场的飞蛾。
她头顶依旧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白。
宫本见过无数次别人头顶的颜色,从幼儿园到现在,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奇怪的视觉,甚至一度以为所有人都有这种能力,直到小学二年级他把同桌头顶的粉红色说破被当成怪胎之后,他就学会了闭嘴。
但空白——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
就算是再没感情的人,头顶至少也会有一层透明的灰色或者白色,那是“没有恋爱状态”的底色。空白是什么?像是那里本来该有什么东西,被抹掉了、抠掉了、藏起来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虚无。
五十岚走过来。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宫本的神经上,脚上的白色足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弓道服的宽袖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她走到他面前,抬手——宫本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她只是把手里那把弓的弓弦松了松,随手搭在肩上。
“说说吧。”五十岚开口了,声音比宫本想象中低一点,像是懒得多费嗓子,“又是什么理由。”
宫本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推眼镜,手摸到鼻梁才发现眼镜已经摘了。他把手放下来,讪讪地笑了两声:“那个……我就是……遇到了一个刚失恋的同学。”
“佐藤昭次郎。”
“对对对就是他,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一上午趴在桌上哭,整个三年二班的人都知道了。”五十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想要说,花了很长时间去开导他,开导到忘了社团活动开始时间是下午三点。”
“但实际上是,你可能都没花那么长时间。”
宫本内心那个“可以辩解一下吗”的小人刚站起来就缩回去了。他看了看五十岚背后那个靶——跟墙上插着的那根箭同款,距离他站的门口大概十二米——又看了看墙上还在掉石灰的箭孔。
他决定不辩解。
“……是。”
五十岚“嗯”了一声。
没有后续。她转身走回靶位,从箭筒里抽出一支新箭,搭弓,拉满,松弦——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水从高处流下来,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宫本站在门口,看着墙上的箭孔和靶上的箭孔,心里想的是:那支箭我能不能报销社团经费。
“进来。”五十岚头也不回地说,“把门带上。今天加练五十组基础动作,做不完别走。“
宫本迈进门,顺手把门关上。
关门声在空旷的道场里轻轻回响了一下。他看着五十岚站在靶前的背影,她头顶依然是空白的,但他总觉得那空白底下有什么在动。像一张白纸下面压着一幅画,纸透光,能看到一点颜色透上来,但看不清是什么。
他想再多看一秒。
五十岚回头瞥了他一眼:“站着干什么。换衣服。”
“……是。”
宫本走向更衣室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地板发出的声响在房间里格外清楚。五十岚没有回头,又是一箭,正中红心。
宫本推开更衣室的门,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
他刚才差点死了。
但他想的不是“好险”,也不是“这个疯女人”,而是——她的头顶为什么是空的。
他活了十七年,见过几千个人的颜色,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头顶是空的。
他换好弓道服走出来时五十岚已经射完一筒箭了,正在弯腰捡箭。宫本看到她弯腰时那道空白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然后恢复了。
宫本走到自己的靶位前,拿起弓,站好姿势,拉弦。弓弦勒进手指的触感让他从那个念头里短暂地抽离出来。“肩膀沉下去。”五十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宫本调整了一下。
“腿再张开一点,你站那么紧是怕倒还是怕风。”
他又调整了一下。
“——拉满。你那是拉弓还是拉面条。”
宫本咬牙把弦拉到最大,手指已经有点发抖了。他松弦——箭飞出去,歪歪斜斜地往左偏,最后插进了隔壁靶位的边沿,离靶心十万八千里。
五十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根箭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重来。”
宫本从箭筒里抽出第二根箭的时候,余光瞥见她头顶那片空白里闪过了一丝极细的金色。快得像是错觉。
他晃了一下神,第二箭脱靶了。
“你在干什么。”
“……走神了。”
“认真。”
宫本低头看着手里的弓,心想:你的头顶到底是什么颜色,我怎么可能认真得了。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在接下来的五十组基础动作里,一边被五十岚的冷言冷语折磨得手酸腿软,一边偷偷往她头顶看了三十七次——每次都还是空白。
社团活动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
宫本趴在道场边上喘气,手臂酸得像刚搬了一百斤水泥,腿还在抖。五十岚把弓擦干净放回架子上,走过来扔给他一瓶水。
“明天再迟到。”
“……”
“你知道后果。”
宫本拧开水瓶喝了半瓶,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五十岚。”
“嗯。”
“你的头顶……”他说到一半就停了。
五十岚低头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头顶怎么了。”
“……有灰尘。”宫本改口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刚才射箭的时候掉下来的墙灰。”
五十岚“嗯“了一声,走了。
宫本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更衣室的门关上,才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闭上眼睛。
空白。空白。空白。
还有那一瞬间闪过去的金色——到底是不是他看错了。
窗外夕阳把道场地板染成暖橙色,弓架上几把弓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宫本趴在地板上,忽然很想再确认一次。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看到。
那时候再看也不迟。
——反正第三十七次迟到,大概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