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五十岚木瑾的“欢迎仪式”

作者:关谷君 更新时间:2026/6/24 11:00:03 字数:5791

宫本鉴花了二十分钟才从道场地板上爬起来。

准确地说,他试图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到了旁边的弓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弓架上的三把弓震了震,其中一把差点掉下来,他慌慌张张扶住,结果手也没力,弓是扶住了,他自己又坐回了地上。

他坐在道场中央,看着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长长的橙金色光带。光带尽头是那个被五十岚一箭射穿的墙洞,洞口周围的石灰碎末在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飘散。

“……开个弓道社而已,至于建在刑场上吗。”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扶着旁边的矮桌总算站起来了。

换好便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条走廊刷成暖黄色,远处教学楼传来放学的广播声,是那种每周循环播放的轻音乐,他听过太多次,但根本记不住旋律。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在夕阳里闪了一下,恢复了那个“睿智的死鱼眼”状态。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学期出勤统计表,弓道社那一栏,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红叉。他数了数,三十六个。旁边还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作为注释——“这人谁”。

宫本沉默了两秒,伸手把那三个字擦掉了。

“……有礼貌一点。”

他走出校门时,街道两旁的樱花树已经打了花苞,有些开得急的已经绽出了浅粉色的花瓣尖。三月底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让他酸胀的手臂更酸了。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往回家的方向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佐藤发来的消息,字数多到需要滑动两屏才能看完。大意是“宫本君你今天走太急了我还有好多话没说”“我回家路上又想了想还是好难过”“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不是哪里不够好”“宫本君你回我一下啊”。

宫本看完,打了三个字:“你会好的。”然后按了发送,把手机塞回口袋。

三秒后手机又震了。

佐藤:“就这三个字???”

宫本没再看。

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抬头看天,也不是在看云,就是在放空。头顶的天色从浅蓝过渡到橘红再到深蓝的渐变色,而路人的头顶则是另一片更吵闹的天空。

前面十米处有一对情侣在等红灯。男生头顶是橘粉色,那种“有点喜欢但还没到认真”的颜色;女生头顶是浅金色偏粉,是“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的颜色。绿灯亮了,男生伸手拉了一下女生的书包带,女生笑了。两人的颜色同时亮了一个度。

宫本面无表情地从他们旁边走过。

对面走来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头顶是浑浊的棕色——已经在婚姻里但没有激情,只是习惯。便利店里打工的女高中生头顶是淡淡的粉紫色,对某个客人有点好感。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的中年男人头顶是深灰色——大概刚失恋,而且年纪大了失恋比年轻人更痛。

宫本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走。

这些东西他看了十七年,早就习惯了。就像别人能看到天空的颜色一样,他只是多了一个“能看到感情的色泽”的频道而已。

但这个频道从不出声,从不去打扰任何人。他看过太多次因为不小心说破颜色而引发的灾难——小学二年级他说“你是不是喜欢小林老师”,被同桌追着打了三条走廊;初一他说“你和山田吵架了吧因为你看她的颜色是深棕色”,全班当场安静了十秒。

后来他就学会了闭嘴。

所有的颜色都在他眼睛里,不在他嘴巴上。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宫本掏出钥匙开门,玄关处灯亮着,鞋柜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旁边压着张纸条,上面是他妈妈的笔迹:“妹妹吃了两块,剩下的是你的。晚饭在锅里。”

宫本把苹果端起来,边走边吃。

走到客厅门口,他妹妹宫本美咲正趴在地毯上写作业,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笔在手里转得跟电风扇似的。

她今年初三,头顶是一团活泼的橘黄色,跳跃、明亮、带着一点不耐烦。橘黄色是“对生活感到愉快”的颜色,美咲从小到大几乎就没变过。

“哥你回来了?”美咲头也不抬,“你今天好晚。”

“社团加练。”

“哦。”她顿了一下,笔停了,鼻子轻嗅,“哇,哥你身上的汗味好臭啊!”

“你完全可以不闻。”

“可是我已经闻到了啊。”她眉头皱了起来,“你今天练了什么,工地搬砖吗?”

“……弓道。”

“那你弓道练得跟搬砖似的?”

宫本把一片苹果塞进嘴里,没回话。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书包扔到椅子上,整个人倒进床里。手臂的酸胀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他“嘶”了一声翻了个身。

天花板是白的。灯没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宫本看着那道线,脑子里又浮现出五十岚的头顶。

空白。

他还是想不通。他见过几千个人,几万种颜色,就算是再冷淡再冷漠的人,头顶也有颜色——要么是像上班族那样的浑浊棕色,要么是像那个失恋中年男人那样的深灰色,再怎么样也有一层淡淡的底色。空白是什么意思?没有情绪?不可能,她射箭的时候明明有情绪,那支箭的力道大得把墙面都震裂了,没有情绪的人射不出那种箭。

他闭上眼睛,反复回忆那一瞬间闪过的金色。

极细极细的,像从空白底下透出来的光。他只看到了不到半秒,还没来得及确认就消失了。

“……是什么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震了。他摸过来一看,是弓道社的群消息。五十岚拉的新群,名字叫“弓道部·本年度·严禁迟到”,群头像是一张弓的特写,看起来像是她自己的弓。

五十岚:“明天训练时间不变。宫本,你明天提前十分钟到。”

宫本:“……为什么。”

五十岚:“加练。”

宫本打了一行“我今天已经练了五十组基础动作还差点被射穿脑袋”,删掉。

又打“我明天会准时”,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又看了十分钟,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宫本鉴站在弓道社门口的时候,离活动开始还有十分钟。这大概是他本学期第一次提前到达。他推开门,五十岚已经在了。

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蓝色弓道服,头发扎成马尾,正蹲在墙边清理那个箭孔——就是昨天射穿的那个。她手里拿着一小罐补墙用的腻子,用刮刀把碎掉的石灰铲掉,动作认真得像是在修复文物。

宫本站在门口看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修墙?”

“不然呢。”五十岚没有回头,“放着不管的话,学校会扣社团经费。”

“可是那个洞是你射的。”

“我知道。”

“那扣经费不应该找你吗。”

五十岚终于回头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大约三个层次的“你在说什么废话”,宫本识趣地闭嘴了。

他换上弓道服走出来时,五十岚已经把那块墙补好了,腻子还没干,表面有一小片白乎乎的凸起,像墙面长了个包。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今天先打扫道场。”

“……打扫?”

“你昨天踩脏了地板,还有灰尘。”五十岚把一块抹布扔给他,“擦干净,包括弓架后面那些死角。以前有人从来不擦,积了三个月的灰。”

“那是谁。”

“你。”

宫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道场那大约半个篮球场大的地板。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开始擦。

擦地板的时候他偷偷观察五十岚。

五十岚没有练箭,她坐在窗户旁边的矮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写写画画。她头顶依然是空白。但窗外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的时候,宫本注意到她鼻梁侧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几乎看不见,夕阳打过去才明显。

他移开视线,继续擦地板。

“宫本。”五十岚开口了。

“嗯?”

“你昨天说你有同学失恋了——叫,佐藤昭次郎?”

“嗯。”

“他最近是不是经常找你。”

“……差不多吧。”

五十岚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道场里很清晰。“你开导他的时候都说什么。”

宫本停下手里的抹布:“……就那些,恋爱不好啊单身万岁啊之类。”

“你信吗。”

宫本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五十岚,她也在看他,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打趣,就是很平静的“我想知道答案“的表情。

宫本想了想:“……我觉得没什么好信的。就是说说而已。”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说多了,别人会好受一点。而且我自己也不谈恋爱,所以也不算撒谎。”他重新低头擦地板,“……大概吧。”

五十岚没有继续追问。她收回视线,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地板擦完去靶位,今天纠正你的站姿。”

宫本预感到了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将会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九十分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五十岚对站姿的理解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普通人站弓道大概是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五十岚的要求从脚趾角度、膝盖弯曲度、胯骨位置、脊柱倾斜角度、肩胛骨下沉幅度、下巴抬起高度、视线落点,全部精确到毫米。

她甚至不需要尺子,只需要撇一眼,然后说“脚往左转三度”“膝盖再弯五毫米”之类的话。

宫本怀疑她是用什么精密仪器扫描过他的骨骼,完全是人形CT机来的。

“腿再张开一点!”

“我张了。“

“你那是张吗?你那是两条腿并着在发抖。”

“那时我正在张腿!”

“再开两公分。”

宫本咬牙把腿往外挪了挪,大腿内侧的肌肉抖得更厉害了。五十岚走到他身后,脚尖踢了一下他的左脚跟:“外八改成平行。谁教你外八站姿的。”

“……没有人教。”

“那就是你之前态度疏忽的问题。”

“我一直都是这么站的。”

“所以你一直射偏。”五十岚走到他侧面,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半寸,“肩。你每次拉弓肩都会耸起来,力全部卡在肩膀上,传不到背。你射出的箭当然歪。”

她的手指隔着弓道服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算轻,但指尖是凉的。宫本僵了一下。

“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的肩出卖了你。”

“……是因为你在按它。”

五十岚收回手:“你自己调整。”

宫本深呼吸了三次,尽力把肩膀沉下去。五十岚看了他三秒:“……勉强合格。拉弓。”

宫本拉弦。弓弦勒进手指的触感他已经熟悉了,但今天手比昨天更酸,拉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就抖得像筛糠。

他咬牙拉满了。整条手臂都在抗议,从指尖到肩膀一路尖叫着“放开弦放开弦放开弦”。五十岚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松开。”

宫本松弦。箭飞出去,歪得比昨天还夸张,插进了旁边靶位的柱子,箭尾震得嗡嗡响。

五十岚沉默了两秒。

“……你是我见过最不适合弓道的人。”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我知道。“

五十岚转身走回自己的靶位,没再管他。

她拿弓、搭箭、拉弦、放箭,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宫本在旁边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射箭的时候那道空白会微微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尤其是箭离弦的瞬间,空白底下会翻上来一抹极淡的颜色,快到抓不住,但他确定自己看到了。

那是金色。跟昨天一样。

他正盯着那抹金色出神,道场的门被推开了。

“社长!我来了!”

一团桃粉色从门口冲了进来。准确地说,是一个梳着双马尾的一年级女生,怀里抱着一大壶茶和几个纸杯,头上那团桃粉色亮得像霓虹灯招牌,几乎要溢出道场的窗户。

“今天也给您带了茶!是麦茶!我早上泡的!”小野寺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五十岚旁边,把茶壶放到矮桌上,杯子摆好,又掏出一包小饼干放在杯子旁边,“还有饼干!社长您训练累了一定要补充糖分!”

五十岚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是嘴角还是带了些许笑意:“……谢谢。”

“不客气!”

小野寺头顶的桃粉色瞬间亮了一个色号。那种亮度几乎可以用“闪光弹”来形容,宫本在旁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他认识小野寺萤。一年级,弓道社新入社员,开学第一周就对五十岚展现出了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热情。

她每次社团活动都比五十岚先到,每次都带茶,有时候还带毛巾和扇子,五十岚擦弓的时候她会蹲在旁边看,五十岚射箭的时候她会双手合十默默祈祷。那种执着不像恋爱,更像是某种……宗教。

宫本看了一眼她的头顶。

桃粉色,纯粹的桃粉色,亮得发白,没有混杂任何别的颜色。桃粉色在宫本的“颜色辞典”里代表着“对某人或某事的强烈好感”,但如果是恋爱,粉红色里会裹着金色或者红色的线。小野寺的桃粉色干干净净,像一整块被打磨过的粉色水晶。

那是崇拜。纯粹到极点的崇拜。

“你看什么呢,宫本同学。”小野寺注意到他的视线,歪了歪头。

“没看。”

“你就是在看我对吧!”

“我只是在看你后面的弓架。”

小野寺狐疑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头去,又凑到了五十岚旁边:“社长,今天的训练计划是什么?我可以跟您一组吗?我昨天练了四十组基础动作!”

“嗯。”五十岚顿了一下,“你比宫本这个家伙有用。”

宫本:“喂喂,我还在这里。”

五十岚没有理会。她喝完小野寺倒的麦茶,把纸杯放在桌上:“今天分组训练。小野寺跟我一组,宫本自己去练练基础。”

小野寺头顶的桃粉色又亮了一度,几乎要照亮整个道场。

宫本默默走回自己的靶位,拿起弓,站好那个被纠正了二十三遍的姿势,拉弦。五十岚在旁边指导小野寺,声音比指导他的时候柔和了大概零点五个调——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五十岚说话可以不用“训斥式”。

他拉满弓,松弦。

箭飞出去,这次没有脱靶。虽然远远偏离靶心,但至少扎进了靶子,没有飞到墙上、窗户上、或者舞蹈社那边。他盯着那根箭看了三秒,心里竟涌出了一丝微妙的自豪感。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五十岚的声音:“……勉强算你进步了。”

宫本回头。五十岚站在小野寺旁边,手里拿着弓,没有看他。但他说“进步了”的时候,她头顶的空白底下似乎闪了一下。

金色。

他确定自己看到了。

宫本转回去,从箭筒里抽出第二支箭,搭上弓弦。他的嘴角抿了一下——幅度小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五十分钟后训练结束。小野寺收拾茶具的时候还在叽叽喳喳地跟五十岚说话,说什么“明天我带抹茶来”“社长您觉得我今天的姿势怎么样”之类。

五十岚嗯嗯啊啊地回着,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更多表情。直到她看见宫本换好便服准备走的时候,五十岚叫住了他。

“宫本。”

他回头:“嗯?”

五十岚站在道场门口,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她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你那个同学,如果他再找你,你告诉我。”

“……为什么?”

“风纪委员会那边有统计,他这学期已经失恋三次了。”五十岚的语气带着些许公事公办,“情绪不稳可能会影响校内秩序,需要关注。”

宫本看着她,又看了看她头顶那片空白。他忽然笑了:“哦。是。”

五十岚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没笑。”宫本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五十岚。”

“嗯。”

“你头顶的那片空白底下...”

他顿住了。他想说“我看到金色了”,但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怎样。万一那道金色只是光线的错觉?万一她说“你看错了“”?万一她追问“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而他根本解释不清?

于是他换了一句:“——如果有灰尘的话我明天帮你擦。”

五十岚看着他,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你在说什么鬼话”。

“不用,明天你提前十五分钟到。”

“为什么又提前了。”

“加练。”

宫本走出道场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夕阳正在往下沉。

他走下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一看,佐藤这个家伙又发了一长串消息,大意是“宫本老师我今天好多了”“但还是有点难过”“你能不能陪我吃晚饭”“我请客”。宫本打了两个字:“几点。”

然后他推开校门,外面樱花树的花苞又绽开了几瓣,粉色在傍晚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边牵手走过的情侣,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弓弦勒过的红痕,摸上去有点疼。

他攥了攥拳头,往约定的汉堡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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