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鉴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往东走了几步，余光里扫到路边那棵樱花树下面站着一个人。米白色薄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肩上，低马尾。她侧对着他，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没看手机。
宫本走完那段路，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你走东门。”宫本说。
“嗯。”
“你以前走西门。”
“今天走东门。”她往他走的方向迈了一步，“商店街那边有家文具店卖弓弦。”
两个人并排走起来。间隔一个书包的宽度，步子自然地落在了同一个节奏上。
宫本注意到她今天背了一个浅灰色的斜挎包，包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铃铛，走得快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细的响声，融在傍晚的风里，不仔细听就错过了。
“你训练的时候肩膀比上周稳了。”五十岚开口了。
“嗯。”
“第三箭还是偏了。”
“我注意到了。”
“最后两箭好了。”
“嗯。”
“下次从第一箭就开始。”
宫本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目视前方，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结论。他没接话，但把这个句式记住了“下次从第一箭就开始”。
两人又走了十几步，宫本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没有马上掏出来，又走了两步才伸手拿出。
石川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回家了吗？看群了吗？”
然后又是一条：“那个帖子被人转到隔壁年级群了，你快看。”
他看了两秒按了锁屏，正要放回口袋，五十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不接着看？”
“回家再说。”
“重要的事呢。”
“那也可以晚一点。”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便没有再理了。
两人走到了十字路口，路口内侧正停着一辆自行车，一个女生正蹲在旁边检查链条，初中校服的裙摆垂在地上也不小心沾上了一点灰。
宫本本来都要绕过去了，但那个女生站起来转了个身，脸上的表情便从困惑变成了惊讶。
“哥？”
宫本停住了。美咲头顶的橘黄色在夕光里跳了一下，她看了看宫本，又看了看他旁边的人。五十岚也在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在这。”宫本说。
“自行车链条掉了，蹲了好久都弄不好。”
“能修吗？”
“能修。”美咲低头又看了一眼链条，然后大眼睛转头落在了五十岚身上，“这位就是五十岚姐姐吧，我这不成器的哥哥麻烦你了。”
“你好。”五十岚语气依旧淡淡的如同清茶，但也带着些许暖意，“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倒知道就近有一家自行车修理铺。”
宫本弯腰看了一眼链条的状况，确实脱了，拿个硬点的棍子别上去就好了。
他直起身，向美咲说道：“有没有硬一些的棍子...”
“不用，不用。”美咲连忙拉起宫本站了起来，“哥你先走，这个我自己就会弄。”
“不行吧，我给你弄好吧。”
“不用，这点事情对于你妹妹我来说还是小事一桩的。”
宫本看着向自己挤眉弄眼的美咲，不由得扶了扶额：“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嗯呢嗯呢。”
宫本在美咲的注视下同五十岚离开了这里。
“你妹妹挺可爱。”五十岚说。
“嗯。”
“她观察力很好。”
“哪里看出来的。”
“她看我的那两秒，看出的东西比大多数人都多。”
“她看谁都那样。”
“那她在看别人的时候，自己头顶的颜色也都一样？”
宫本的脚步慢了半拍。他侧头看了五十岚一眼，她目视前方，嘴角没有弯，但问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那个问题可以换成很多别的说法，但她说出口的方式没有附加语气，只是平平地放在那里，像在等一个结果。
“她头顶一直是一种颜色。”宫本说，“橘黄色。”
“没变过？”
“没变过。”
五十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等走到商店街入口的时候五十岚便停下来：“我往这边。”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宫本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她走了几步之后左手抬起来，把耳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和上次一样轻，但他这次看清了：是先用拇指拂过耳廓，再勾住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手放下来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美咲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哥你回来了？”
“嗯。”
他换好鞋走进客厅。美咲已经趴在地毯上了，作业本摊在面前，笔在手里转着。
茶几上放着她的校服外套和那辆自行车的钥匙，看起来她回来有一阵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宫本问。
“比你早十分钟。”美咲头也不抬，“我骑车的。”
“链条修好了？”
“嗯。”
“下次实在弄不好就推着走。”
“推着走比修链条还慢。”美咲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头顶的橘黄色跳了一下，“哥，那个姐姐。”
“嗯？”
“你每天都跟她一起走？”
“今天是第一次。”
“是吗。”
宫本站在客厅门口，“是第一次。”
美咲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头顶的橘黄色边缘有一层极浅的金色，在吊灯下面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宫本走进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之后他点开了石川和佐藤的未读消息。
石川发了三张截图——隔壁年级的群聊，帖子被重发，底下有人回了一句：“他午休天天去学生会室，我交材料的时候亲眼看到的，桌上放着茶和两根巧克力棒。”
佐藤紧跟在后面，一连发了好几条，先是表情包，然后是一排感叹号，又补了一句：“两根巧克力棒！！！”
下面一行又亮了，石川：“所以桌上那两根巧克力棒是你放的还是她放的。”
佐藤：“宫本老师你到底有没有看到消息。”
最后是石川补的一段：“算了你肯定在跟社长一起走。”
宫本划到最后，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桌角翻开作业本，窗户开着，风从外面进来把桌上那张空白草稿纸的边缘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低头开始写。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一下。他以为是石川或者佐藤追加的消息，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是五十岚的聊天框跳到了最上面。
两行：“到家了？”和“今天下午在学生会室，桌上有两根巧克力棒。”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没有别的了。
宫本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打字：“看到了。有人说每天都放。”
对面隔了大约十几秒才回：“你觉得呢。”
他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回。桌角那张草稿纸的角又被风掀了一下，重新落回桌面上，没翻过去。
又过了几秒，消息栏里多了一条：“那根是你的。”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那另一根是留给谁的？”
对话框安静了几拍。然后光标旁边浮出一行字，他眼睛落上去的瞬间，窗外那阵风刚好大了一点，吹的帘子将手机屏幕给盖上。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连忙将窗帘掀开，又低头看了一眼——
“留给每天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