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宫本鉴刚走进教室,就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来自石川莉绪的位置。她坐在靠窗那一排,手里拿着一支笔但没有在写东西,侧着身子,视线穿过半个教室直直地落在宫本身上。她头顶的颜色是一个星期以来最亮的一次——亮橙色裹着浅粉色,粉色边缘还镶着一圈金色的细边。
那个状态宫本认识,是她“发现了什么让人兴奋的事”时会出现的颜色。
宫本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他还没来得及翻开课本,石川已经从座位上弹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跨过两排桌椅,在他前面的空位坐下,双手交叠搭在他课桌边缘。
“你周六出去了吧。”石川开口了。这句话不是问句。
宫本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呃,社团采购。”
“跟谁。”
“社长。”
“弓道社那个社长。”
“应该是你见过的那个。“
石川头顶的颜色闪了一下,亮橙色里那圈金色变得更亮了:“我在论坛上看到了。有人拍了一张照片,你在商业街抱着一个纸箱,她走在你旁边,你们两个在人行道上并排走。评论已经过百了。”
宫本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但没有在看:“林田说她已经让人删了。”
“帖子是删了,但截图还在啊。”石川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而且你猜怎么着。评论里有人说'那个男的天天午休去学生会室',有人说'他们上学期就一起了',有人说'弓道社社长从没跟部员单独出去过',还有人说'他们那天买的是箭不是约会——但箭是社团经费买的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去'。”
宫本沉默了两秒:“那是为了拿。”
“一个人拿不动四盒箭吗?”
“她说了。”
“她说了你就去了。”
宫本把课本合上放到一边,转头看着石川:“你到底想说什么。”
石川头顶的颜色在那句话之后从亮橙色变成了浅金色混粉色的状态,那个颜色代表“我觉得很有意思但我会给你留面子”。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从八卦变成了某种更柔和的东西。
“我没别的意思。”她说,“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在...”
“在什么。“,”
“在过一种比我以为的更丰富的校园生活。”石川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前午休只会在天台上吃巧克力棒看别人谈恋爱。现在你午休会去学生会室,周末会跟社长出去买东西,还被人拍照发到了论坛上。这说明你——”她顿了顿,“算了,不说你。晚上回去记得看手机。”
“看手机干什么。”
“看热闹。”石川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头顶的颜色还亮着。她坐下来之后转过来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宫本低头看着课桌。
前面那句话“你以前午休只会在天台上吃巧克力棒看别人谈恋爱”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发现她说的是对的。
上学期他午休确实只会在天台看别人。他现在午休会在学生会室,坐一把固定的椅子,喝一杯固定的茶,吃一袋固定的巧克力棒——那袋棒子每次都不需要自己带,因为桌上已经有放好了的。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论坛的帖子确实已经被删了,但校内聊天群的截图还在流传。
他翻了几个群聊记录,看到有人发了那张照片,他抱着纸箱走在人行道上,五十岚走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段自然距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他看了那张照片大概三秒,然后锁屏了,但他把那张照片的缩略图记住了。
四月的教室窗户开着,风比三月暖了很多,带着操场方向修剪过的草坪的气味。窗外那排新绿的树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上的光点闪得细碎。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佐藤昭次郎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头顶暖黄色透粉色,表情比上周任何时候都精神。
他一眼看到宫本,举着饮料瓶晃了晃走进来。
“宫本老师!我看到那个帖子了!”
“哪个。”
“明知故问,就是那个,你和她、商业街、纸箱、一起走的那个。”佐藤凑过来压低声音,头顶的颜色从暖黄色变成了浅金色混浅粉的状态,“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这么好了!”
“只是帮她拿箭。”
“那为什么是你帮她拿箭!不是其他人!”
“她叫我去的。”
“她叫你你就去了!”
宫本抬头看了佐藤一眼。佐藤头顶的颜色正在从浅金色变成更亮的金色透粉——那个颜色代表“我知道你在嘴硬但我也不拆穿”。佐藤把运动饮料放在他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行行,拿箭。”佐藤说,“就是拿箭。我懂的。”
“你懂什么。”
“我懂你说“拿箭”的时候耳朵是红的。走了,下午见。”
佐藤走了之后宫本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那支笔转了大概十秒。他旁边的同学问他“你耳朵怎么了”,他说“有点热”。
四月的热跟三月的风不太一样,是那种阳光晒过的、皮肤能感受到的温度。
午休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学生会室走。走廊上有人看到他就小声嘀咕了一下,他听到了几个字“那个帖子”“弓道社”“跟他一起”。他没有放慢步子,也没有加快。他走到学生会室门口推门进去。
林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头顶浅绿色亮得跟霓虹灯一样。她看到宫本进门就笑了:“你看到帖子了吗。”
“看到了。”
“你看到评论了吗。”
“没有。”
“那我念给你听。”林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学着论坛口吻,“'弓道社社长什么时候跟人出去买过东西''这个男的是谁''好像是午休天天去学生会室的那个''他们是一对吗'?”
“够了。”
“——'有没有人认识这个男的我想认识一下''回楼上,他叫宫本鉴,二年二班''谢谢楼上,我去他教室门口路过一下'。”
宫本站在原地看着林田,林田头顶的浅绿色闪了闪,她收起手机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了好了不念了。”
五十岚坐在窗边没有说话,阳光从她身后那扇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地明亮的暖色。
宫本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桌面上照常放着那杯茶和巧克力棒,但今天名单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上面是五十岚的字迹:“今天没有需要看的人。你可以坐着喝茶。”
他放下纸条,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杯壁外侧有一层薄薄的水珠——是冰麦茶。四月的天已经有些微微发热了,她开始泡冰的了。
林田在旁边又开口了:“不过说真的,你们俩出去买东西这件事,为什么会上论坛热搜。”
五十岚放下了笔:“因为有人拍了照片。”
“但别人出去买东西也会被拍,不会被讨论到第三页。”
“那你去问讨论的人。”
“我在问你。”林田头顶浅绿色闪着,“你以前买东西不会叫别人一起。”
五十岚的笔停了一瞬,她抬起眼睛看了林田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落在窗外那排新绿的树梢上。
“这次东西多。”
“四盒箭。”
“四盒箭一个人拿有点不方便。”
“那你以前买四盒箭都是一个人拿的。”
五十岚把笔放下了,她抬头看着林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宫本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半下,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敲,是“我在想怎么回答”的节奏。
“以前是以前。”五十岚说,“现在是现在。”
林田头顶的浅绿色在那句话之后凝固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浅金色透粉。她往后靠在沙发上,没有再追问了。
宫本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冰麦茶。他注意到五十岚的脸侧有一丝极浅的红色,大概是天气太热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五十岚在身后说了一句:“论坛的事不用在意。”
宫本回头:“我没在意。”
“你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喝茶,没看手机。”
“那是因为我在喝茶。”
“...废话。”
五十岚看着他,头顶的金色在午后的光线里稳定地亮着。她说:“周六的事也不算秘密。买箭是社团的正常活动。被拍到就拍到了。”
宫本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他想了一下,然后说:“我倒不在意被拍到,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以前从不叫人一起拿。”
五十岚的回答来得很快:“因为以前没有能叫的人。”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拿起笔继续低头写东西了,宫本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把门拉开走出去。
走廊里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明亮的暖色。他走回教室的路上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大概一点。
下午弓道社训练的时候他正在擦弓,佐藤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真的只是去拿箭了?”
宫本擦弓的动作没停:“嗯。”
“有没有做别的事?”
“买了鲷鱼烧。”
“你们一起吃了?”
“她买了一个给我。”
佐藤沉默了两秒,然后头顶的颜色变成了金色混粉色的状态——那个颜色代表“我已经什么都懂了”!
他拍了拍宫本的肩膀说:“宫本老师,你继续擦弓吧。”然后转身走了。
宫本低头看着手里的弓,弓臂的木纹在夕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表面已经擦得能映出窗外的树影了。
训练结束之后他走出道场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五十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麦茶还有剩的。明天再泡新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楼梯。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和三月那种带着凉意的风完全不同,它是暖的,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
公告栏上那张“弓道社夏季合宿通知”已经贴出来了,纸张边缘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走。楼梯间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跳着,渐渐变小,消失在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