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江侑担心的成真了。
这是这场游戏的终局,她决定结束掉它,一个人走向陌路。她废了不少力气爬上宿舍楼的天台。
这是糟糕的一天,也只需要糟糕的一天,甚至不需要完整的一天,几个小时足矣。
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江侑真的死了,或许是昨天,或许是和凌歌交换身体那天,没人知道。
这里很空旷,就像江侑的心一样,空空的。除了维修水电师傅,没有人会来这里,空气是未被开化的味道,锈平等地对待每一处嵌上金属材质的地方。
天台视野很好。现在是黄昏,江侑将展开的五指挡在眼前,落日余晖的暖橙色就透过指缝来到眼前,背光的手因为它失去色彩。
也许只有在斜阳面前江侑才不用费劲思考自己是谁,记忆笼中的它和眼前的它渐渐重合在一起时,她能感受到宁静。在思考中挣扎会消耗很多精力,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耳鸣,就像逞强一下子贡献掉太多血液。
她往前走了几步。
翻越围栏,摆脱重力,向它再靠近一点,不好吗?这很正常的不是吗,逐火是飞蛾的天性,就像人类的天性是追求热量和光明,没区别。
江侑把手放在栏杆上,摸上去和树皮差不多粗糙,然后把身体重心托付给它。
“凌歌,你干嘛!?”
其实高星悦一直跟在凌歌身后,叫了她好几次一点反应都没有,是被江侑无视掉的。
江侑回头,她看到高星悦急得快要发疯了。
“没干什么。”
“那你跟我一起下去吧,离开这里。现在离栏杆远一点啊,这样很危险。”
“好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只是一个测试,就像电脑卡死必须要重启一样,都会没事的。”
江侑前不久死过一次之后仿佛就对死这回事没感觉了。
“就是…你相信灵魂的存在吗?就是那个‘人是由肉体和灵魂两部分组成的理论’我……”
“说什么呢?我很早就想问你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总觉得从某一天起凌歌你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很陌生很陌生的人。”
“诶?”
高星悦脸上的表情正在崩坏,江侑从来没见过这张漂亮脸蛋能变成这幅扭曲样子,充斥着负面情绪,如悲伤、恐惧、愤怒之类。
“如果讨厌我的话就直接和我说啊!”
“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啊!”
事实上本来就是两个人啊。江侑真想狠狠地反驳她,但总觉得这样更麻烦。
没有人会相信她,只会被当成多首的怪物。
浮于表面,只能沉默,唯有沉默;关于内心,迷乱的程度到达顶峰,嘶吼、咆哮和质问震耳欲聋——江侑应当从哪里找到自己、这种方式要如何探索,一概不知。
“还有你物理是什么意思?故意的吗?还是对于这些小儿科的东西完全不放在心上?”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宣扬你的个性和叛逆?很酷吗?还是证明你对分数有绝对掌控力?”
物理,哦,对了,就是这该死的物理,就是物理成为压死江侑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就是今天,江侑被叫去办公室,六门课每一位任课老师都在场,他们用一种邪异的目光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没有类似救世主降临的拯救方式,没有任何辩解余地,世界这幅真实的样子让她感到异常害怕。
“江侑,你是故意交白卷的吗?”
江侑当然不是故意的。
“对学校或者对哪个老师有不满意的地方?这是挑衅、抗议还是报复?”
这些想法她一个都没有。
“太恶劣了,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学生?”
“这就是对学校,对教师,对既定教育方针赤裸裸地挑衅!这是学生应该做的事吗?”
他们这是典型的有罪推定,毫无证据支撑就扣上不明觉厉的帽子,接着胡乱宣判罪行了账。
“新校长的改革措施真是把这些小孩惯坏了。你看看这!唉……”这个老头好像是副校长,说话的时候很明显带有个人怨气。
“写检讨书,回家反省三天,记过。”
江侑真回家的话肯定会被凌歌妈妈物理意义上大卸八块的,如果被她知道关于物理的事还会更加恐怖。江侑冷汗直流,是真正意义上生理和心理都痛苦,说真的他有点想放弃了,想将自己从痛苦的泥潭中解放出来。来时路本来就莫名其妙。
“等等,你现在还不能走。”
刚刚一直默不作声的物理老师叫住江侑。
“物理绝对不可能是这样。”
“你现在就在这里再考一次,试卷是隔壁附中的。”
“物理是一件很严肃的事,这次我希望你认真对待。”
但是江侑没有超能力,不会就是不会,不可能出现第二种结果。
他上完一节课都回来了,她还是一字未动。他拿起卷子,翻转了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乌云蒙上阴霾,眼球布着可怖的血丝,皱纹如沟壑,以至于整张脸都要四分五裂。
“你在干什么?我是让你做卷子啊!”
“老师,我一题都不会,第一题都不会。”
江侑看着老赵说的。
一个有经验的老教师是肯定能够看出来的——学生真正迷茫的眼神。
“我会被你气死。有没有搞错啊,你是凌歌啊!”他无比气愤地说着,嘴里马上要吐出毒火,手把桌子砸出巨大惨叫声,仿佛要把江侑的灵魂震碎。
“如果你坚持这种态度的话,以后就不用来上我的物理课了。”
“滚出去。”
就此,江侑似乎觉醒了一种什么很坏的思想——她既不能作为凌歌存活下去,也不可能作为江侑存活下去,如同一份无处可归的孤独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