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玥姐，真的不再待几天吗？”
阿尔伯特站在水果铺门口，声音里满是不舍。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的那箱苹果上。那是他一大早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说是路上带着吃。沈默言本来想推辞，阿尔伯特已经塞进了泷宇玥的背包里，动作快得像怕他们反悔。
“很感谢你，阿尔伯特。”泷宇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冒着危险收留我们。但这里距离帝都太远了，我们只能尽快动身，赶在冬季前到达。”
她将视线望向远方。风吹起她前额的碎发，露出的眼神却没有焦点，连带眉峰也轻轻撇着。明明远方空无一物，她却像是在盯着一场即将来临的、躲不开的雨。
“好吧，我也就不再劝你们了。”阿尔伯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对了，我在帝都也有商人朋友。只要你们报上阿尔伯特的名号，对方就会明白，给与你们帮助。不用担心，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泷宇玥接过纸条，仔细收好。
“保重。”
她转过身，朝众人挥了挥手。
几人背上行囊，开始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阿尔伯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四个影子被晨光拉长、变淡，融进街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宇玥姐，路上小心——”
“再见了，阿尔伯特！”洛琴雪转过身，用力挥着手，声音清脆得像石子落进湖里，“后会有期！”
阿尔伯特也挥了挥手，嘴角弯着，眼眶却有点红。
他站在水果铺门口，目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
“不知下一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一路平安。”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个方向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才转身回了铺子。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从车站的方向传来，拖着一道长长的白烟，在晨空中慢慢散开。
“快走快走，要赶不上了！”洛琴雪拉着沈默言的袖子，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冲。
“还有半个小时。”
“万一提前开呢？”
“火车不会提前开。”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坐过。”
沈默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坐过。他失业前出门都是坐地铁，再远一点就坐高铁，这种老式蒸汽机车，他只在电视里见过。
洛琴雪看见他无言以对的样子，得意地哼了一声。
“看吧，还是我有经验。”
“你有什么经验？你不是也第一次坐？”
“我是幽灵啊，”洛琴雪理直气壮，“幽灵什么都知道。”
沈默言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行，你什么都知道。”
贝伽纳站的月台不大，但挤满了人。
有背着包袱的农夫，有拎着皮箱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几个士兵靠在柱子旁边抽烟，军装上的扣子少了一颗，靴子上沾着泥巴。
洛琴雪趴在月台边缘的护栏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远处停靠的蒸汽机车。
“哇——”
那确实是一台老古董。车身是墨绿色的，漆面斑驳，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外套。巨大的轮轴上还凝着夜雾的湿气，司炉工拉开炉门，赤红的炭火猛地窜出舌焰，铲起的煤块轰然坠入炉膛，砸出细碎的火星。锅炉里的水被灼烧得沸腾，嘶鸣着化作白雾，从烟囱缝隙里丝丝缕缕溢出，凝聚成厚重的云团，在月台上方翻滚。
“大叔，你看这车站和机车都好复古欸！”
沈默言正在看车票，头也没抬：“嗯。”
“嗯什么嗯，你倒是看一眼嘛！”洛琴雪不满地戳他的胳膊。
沈默言无奈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看了。”
“你根本没认真看！”
泷宇玥买完票回来，看见两人拌嘴，摇了摇头。
“票买好了，先到卡尔滕堡，再转车往北走。”
“要坐多久？”洛琴雪问。
“到卡尔滕堡一天一夜。然后换车，到帝都大概还要……”泷宇玥算了算，“二十多天吧。”
“二十多天？！”洛琴雪的脸垮了下来，“这么久？”
“嫌久？”泷宇玥挑眉，“要不你走过去？”
洛琴雪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坐车好，坐车好！”
汽笛拉响，声音尖利，刺破了清晨的雾气。
月台上的人群开始涌动。有人大声喊着什么，有人紧紧攥着车票，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然后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一个母亲抱着婴儿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婴儿在哭，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家人推着往车厢方向赶，毛毯盖在膝盖上，露出拐杖的一截木头。
沈默言背起行囊，护着洛琴雪往检票口走。
洛琴雪回头看了一眼月台。
“这么多人……”
“战争还没结束。”泷宇玥走在她前面，声音很平静，“往北走的人，都是想去帝都避难的。”
“帝都就安全吗？”
泷宇玥没有回答。
谁也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他们只是——不得不走。
检票口的铁栅栏打开，人群如潮水般涌向站台。蒸汽机车的烟囱喷出大团白雾，模糊了远处的风景。沈默言找到他们的车厢，把行囊塞进座位上方狭窄的行李架。
车厢很旧。木质座椅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坐垫的海绵塌了，坐上去像陷进一个坑。车窗的密封条也老化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煤烟的气味。
洛琴雪抢到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大叔，外面好多人。”
沈默言在她旁边坐下，也往外看了一眼。
月台上，有人挥手告别，有人低头抹泪，有人紧紧攥着车票，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月台边缘，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她没有上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车，眼神空洞。
汽笛再次拉响。
火车猛地一震，缓缓向前滑动。
窗外的景象开始后退——站台、人群、那个抱着包袱的女人、月台尽头那棵光秃秃的树。
洛琴雪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影子。
“大叔。”
“嗯？”
“你说，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
洛琴雪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轮廓。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是这个世界的脉搏。
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