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玉将头轻轻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白杨正一排排往后倒,叶隙漏下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如同走马灯一般,曾经的片段一个一个接连浮现。
汽车钻进隧道。眼前骤然暗下来。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水汽凉丝丝的。回想起去年在医院走廊——他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输液针,却还在跟她笑着说,等病好了带她去看真正的海。那时她只顾着掉眼泪,却忘了告诉他,其实她早就偷偷攒了钱,想给他买块手表。
隧道尽头的光涌进来。
她的视线突然模糊了。
车窗外掠过一块路牌,指向某个陌生的海滨城市。她想起哥哥床头那张愿望单,上面写着很多已经实现的愿望——实现过的,都会划一条线。
“带小玉去吃烤肉。”
这是这个男孩最后一次在愿望单上划线。
而下一条愿望是——
带小玉去看海。
白晓玉盯着窗外的海岸,只觉得窗外的景象愈发模糊。她盯着车窗上的水渍发怔,直到第二滴、第三滴顺着脸颊滑下来,才迟钝地意识到那并不是水渍。
是泪水模糊了视线。
喉咙里没有哽咽,眼眶也不觉得酸涩。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自顾自地往下落。
她早以为自己已经将泪哭干。但唯独这一次,她怎么也止不住。拼命用衣袖拭去泪水,不希望别人看见她的窘态。
但有些眼泪是会迟到的。
就像此刻,它们越过漫长的沉默和强装的镇定,绕过所有刻意的克制,自顾自地跑出来,替她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舍不得”,凝聚于此时此刻。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经离开了她。
但她仍然在欺骗自己,觉得哥哥并没有离开。当这个穿着联邦军服的男人出现并告诉她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丝希望。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可能,她也期望着能和哥哥再一次见面。
“擦擦眼泪,”身旁的男人递来一张手纸,“我们就要到了。”
白晓玉颤颤巍巍地接过手纸,用哽咽的声音道了一声谢。
她抬头向窗外望去——
远处,连绵的山脉环绕着这片神秘区域。
而在山脉的环抱之中,一座军事基地威严耸立。
“你好,请出示证件。”
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敬礼后示意将车窗摇下来,向司机索要证件。
反窥的车窗降下来。士兵看到了后座的白晓玉和身着联邦军服的男人,立马调整姿态,立正,再次敬礼。
士兵向门岗示意放行。
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整个军事基地。
弥漫着一股紧张而严肃的气息,每一个角落都透露出其作为军事要地的戒备森严。任何试图侵犯的企图,在这里都将被无情碾碎。
白晓玉看着窗外那些穿梭的士兵、远处训练场上模糊的身影、高耸的瞭望塔和冰冷的铁丝网——
她想起那个男孩床头写满愿望的纸条。
想起他最后一个划掉的愿望。
想起他还没来得及划掉的,下一个。
韩非明白了。
之前白晓玉将血刀凝聚出来时,脸上总是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神情——温柔,且带着些许愧疚。
此时的她已经站在了联邦这座金字塔的顶端,可以洗刷曾经受过的耻辱之时。蓦然回首,那个欢笑的男孩早已不在身边。
白晓玉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变回了之前那个清冷的模样。
她挥挥手,叫韩非过来。
“既然对于咒契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现在便是你为联邦证明自己的时候了。”
她走到韩非面前,将他的一只手缓缓抬起,对准了一个训练用的假人。
韩非只觉得手臂处传来异样感。
“不要分心,静心感受咒契调动血液的感受。”
韩非照做。
起初只是手臂处渗出的一点红,顺着手臂内侧的皮肤往下淌,流速很慢。待流过腕横纹时,分作几缕细流,贴着掌根的肉垫漫过去,指缝间也钻进些细碎的血丝。
等流到掌心,那些分散的血线又汇聚在一起,在掌心里积成一小汪。随着手指的微颤,轻轻摇晃着,映出一点模糊的、发红的光。
“集中注意力——!”
韩非发出一声惊呼,血液也不再受控制,顺着指缝流淌而下。
“都说过了让你不要分心,上士。”白晓玉的声音没有太多责备,“但看在你这么快就能找到咒契调动血液的方法,就暂且原谅你了。”
韩非刚松下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便席卷而来。
那不是无法呼吸——而是感到有人狠狠掐着你的心脏,让你全身上下的器官都得不到氧气供应。
他扭头看向白晓玉。白晓玉只是冷脸旁观。
直到韩非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发紫,身体倒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时,白晓玉才调动咒契,将他的状态稳定住。
“记住了,使用咒契要量力而行。使用过度就会出现刚刚那种类似失血过多的症状。”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次是让你感受一下咒契使用过度的后果。战场上,可不会有人来救你。”
白晓玉将韩非从地上拉起。韩非还在重重地喘气,听到白晓玉的告诫也无力回应,只能轻轻点点头。
“白科长,长官找你。”
一名士兵跑过来汇报情况。
白晓玉点点头,扭头看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韩非。
“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的同一时间见,希望你不要迟到。”
“等等——”
韩非一只手拉住了白晓玉的披风。
白晓玉震惊地向身后看去——她没有想到韩非竟然还有力气起身拉住她。
“什么事,上士。”
“我的咒契能力只能到达这种水平……”韩非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白晓玉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恐惧无助。
那种无力感让她恍惚间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是那样的无助且恐惧。
一个是因为战争被强征入伍的平民,只是因为对联邦有用处才被救活,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可能性,却在担心自己因为无用而被再一次放弃。
一个是从小由哥哥养大,却因为联邦强权对于平民性命的蔑视,丧失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同样也是因为对联邦有用处,才被培养成咒契部队的军官。
白晓玉拿开了那只抓在披风上的手。
“别担心,上士。”她的声音很轻,“第一次使用咒契都是这样的。咒契的能力会随着使用次数逐渐增强。”
恍惚间,韩非看见白晓玉对着自己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我很欣赏你,上士。”
说完这句话,白晓玉便和前来汇报的士兵前往会议室,只留下韩非一个人在这宽阔的训练室。
他再也抵不住全身的乏力感,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白科长,你刚刚笑了?”
跟在白晓玉身后的士兵有些惊讶。虽然白晓玉常年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还是很关心自己的手下。即便如此,他也还是第一次见到白晓玉对着自己的下属微笑。
“没有,你看错了。”
白晓玉没有回头,继续往前面走着。
前方就是会议室。
随行的士兵向她敬礼后便离开了。白晓玉独自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胜利归于联邦。”
白晓玉照常行礼。
但这次,没有人回应她。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头转向她这边。表情里都充满了惊讶。
“白科长,你这次可捡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为首的男人指着身后的监控画面,对白晓玉示意。那是韩非第一次使用咒契能力的画面。
“我记得白科长第一次使用咒契,才勉强凝聚出几滴血。”有人接话道,“这个可不得了——第一次使用就能凝聚血液成型。”
听见会议室调侃自己的话语,白晓玉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颤动了一下。
“好了,陈年旧事就不要提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这一次有什么任务这么急,把我从训练室叫过来?”
“哦对。”一个魁梧的男子站起身,“这次是上面给你们第二科下的新命令。”
他将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白晓玉走到桌边,拿起照片。
照片上的人——
沈默言,洛琴雪,泷宇玥,泷曦晨。
“我们的牧羊人传回信息,联邦境内出现了新的咒契者,现已逃亡到帝国。”魁梧男子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这次你们二科的任务,就是将那些从联邦叛逃的叛徒抓回来。”
白晓玉微微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照片。
她看着洛琴雪的脸,看着与洛琴雪在一起的沈默言——那个被称为“沈默言”的男人。有些出神。
“之后呢?”她问。
“之后就不关你的事了。”为首的男人靠在椅背上,“咒契科自有打算。”
白晓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向会议室的众人敬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她的声音平稳如水,“缉拿叛国逃犯沈默言、泷宇玥等人。”
她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众人的回应:
“胜利归于联邦。”
走廊里,白晓玉的脚步放慢了些。
她重新拿出那几张照片,在灯光下端详。
照片里,洛琴雪挽着沈默言的手臂,脸上带着笑。旁边是泷宇玥和泷曦晨,四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家人。
白晓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挽着一个人的手臂。也这样笑过。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老旧的手表。
表盘已经泛黄,指针早就停了。表带磨损得厉害,边缘都起了毛。
她盯着那块手表看了几秒,然后重新塞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