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那辆猛士军车已经驶离江宁市区。
“这下好啦，一个月工资没了吧？”
彭浩一手夹烟一手扶着方向盘，瞥了眼后车斗……原本用来安放重机枪的空间已经被各种商品塞满，甚至后座都堆了大半。
“……”
苏衍没接话，坐在副驾看窗外的风景。
虽然同属南方省份，但江宁纬度比他老家要低一些，环境也天差地别。
这里没有漫山挺立四季常青的苍松翠柏，也没有绵延百里峰高谷深的巍峨龙脉，只有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天际线。和天际线下偶尔冒出来，被当地人称作山的大土包。
路边植被也是以各种阔叶林为主，骤然望去，满眼全是圆润可人的翠绿，在朝阳下尽情释放生命的色彩。
嗯…确实很钟灵秀美。苏衍心想。也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养出夏鸾这么温雅谦和，甚至很多时候好到过头的人。
可为什么……一簇簇挂着露珠鲜嫩欲滴的枝叶自窗外飞速掠后，苏衍收回目光，唇却抿得更紧了。
“老夏家环境确实不错，养人。这花花草草都快钻车里来了。就是可惜啊，他想回来看看怕是得等好些年了。”
彭浩侧目看向苏衍，嘴角烟头忽明忽暗。
“你怎么想的？”
“老人肯定受不了这个打击，只能等她离世，夏鸢也长大了之后再坦白。争取取得她的同意，然后就能把她哥的骨灰迁回来了。”
“……”车内陷入沉寂，彭浩嘴角的烟头快速闪动，一股股白雾从口鼻间漫出，模糊了他的脸。
“有时候我真觉得世道不公。你那么年轻，能力又强，军功章多到挂全了能当防弹衣，上限肯定比我高得多，这些东西现在就不该压你身上。”
说这话的时候彭浩语气很沉重，但随着白雾散去，显现出来的却还是那个敞着风纪扣单手搓方向，满脸贱兮兮的刁毛。
“你知道我不在乎什么前途。”苏衍语气难得带了些情绪。
“如果就为了肩膀上这几颗豆，我根本不会在一线长留，早刷完履历回后方等晋升了，何必弄到现在这样被强制休假？”
“我就那么一说而已，总归怪老夏那个小心眼。生前防我跟防曹贼似的，就我惦记上他妹子，那些照片视频他都只给你看，后事也全都托付给你，你现在就是夏鸢半个哥，这些事也只得你去头疼了。”
对方话匣子终于开了些，彭浩心情大好，笑着开了个玩笑。
“我知道，她如果有什么困难我尽力去帮。”一下子卸任回到后方，几乎没在正常校园生活过的苏衍自己都一堆问题，但提到照顾夏鸢的事，他还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如果不是夏鸾这些年的培养与保护，他早躺烈士陵园大稍息了，现在也不可能坐着车吹着风听彭浩在这儿抱怨。
“对了，你还没回我呢，咱们工资都是月初发，你这一口气给八月工资都花光了，后面还得租房订校服呢，这些都要你自己出钱。别告诉我剩下这几天你准备喝西北风。”
显然，比起未可知的责任什么的，彭浩更关心苏衍的生活问题。
这孩子比他惨的多，早年母亲牺牲，父亲紧跟着也失踪，太爷爷年纪又大了，几乎没法给他物质层面的帮助。
他爷爷倒有的是能力帮他，一个念头就行，但爷孙之间的关系……嘶，不提也罢！
而且苏衍跟他一样也没存钱的习惯，他是把工资贡献给了按摩店洗脚城，苏衍则是除开必要开支，剩下的全贡献给祖国公益事业了。
“确切的说，只花了不到十八天的。”
“啥？你…咳咳……你咋又涨了？咳咳咳！”刚嘬了口烟的彭浩猛地就是个大回龙入肺，差点当场呛死。一脸的郁闷。
明明他军衔职级都更高啊喂，难道就因为对方是天上飞的自己是地上跑的？这不公平！
“没有，只是六月入选了空军战略人才储备库，又多了份专项补贴而已。”苏衍语气毫无波澜，能听出来他真的不在乎这些。
又多了份…而已……
彭浩更郁闷了，这个专项计划他知道，根据职务和工龄，单月补贴在八千到两万五不等。
特勤虽是正师级单位，可史上总共也就俩人入选，分别是第一任总长和现任的技术总顾问。前者已经荣升将衔了，后者也是一级军士长，培养了海量的技术人才。且两人都是在而立之年才获得审核资格的，真正入选少说也得三十二三了。
像苏衍这样年纪轻轻就获此殊荣的，别说特勤史上仅此一例，就是放眼全国，怕是也别无分号吧。
“哈，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啊。”彭浩苦笑：“早知道我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花呗什么时候逾期呢……”
虽然这么抱怨，但看到心情明显好了很多的苏衍，彭浩还是没忍住，把藏在心里的好消息抖了出来。
“反正老王头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你踢走…也不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辛苦这么些年该歇歇了。最后再告诉你个小道消息吧。想不想听？”
“什么小道消息？”彭浩虽然脱线，但相识五年，共事一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谈工作的时候卖关子，苏衍反倒有些好奇。
彭浩手指却在方向盘上搓了搓，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你知道的，最近我这花呗和信用卡…咳，能借点钱么。”
“呵…”苏衍都气笑了：“我说刚才结账的时候你居然连包烟都不拿。”
对这种敲诈行为他很不爽，却也没什么办法，叹了口气：“最多一万，利息就算了，本金必须年内还我啊。”
说完终于忍不住批评道：“我说你平时工资省着点花行吗？每月底不是在拆东墙就是在补西墙，整个总队谁没被你借过钱？我们是一线作战单位，不是金融单位！一天一包大前门一周一张洗脚卡，那烟有什么好抽的？脚有什么好洗的？你……”
“行行行！别念了别念了师父！我知道了……”彭浩赶紧求饶。
别看苏衍不吱声的时候像在冷暴力全世界，抱怨起来那唠叨程度比肩自己老母亲，他可受不了。
彭浩酝酿片刻，道：“你就读的那所中学里，可能有以前的熟人。”
“以前的…熟人？”苏衍剑眉微蹙，他社交圈很窄，不是战友就是同事，江宁这地方并没熟人。除非是……
他眼神微凝，一道虚影自视野中清晰起来，那是个穿着白色印花连衣棉裙、五官姣好的女孩，女孩十二三岁，却拥有着足以让任何一个同龄人都无比嫉妒的初具规模的身体。
对方就站在那里甜甜地笑，笑容中满是少女的宠溺和娇憨。
“苏苏乖，姐姐买糖给你吃，要听话哦~”
清雅圆润的嗓音在耳边飘荡。
苏衍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突然他猛地一咬舌尖，丝丝腥甜在口腔散开，这个念头被掐掉了。
江宁是她的家没错，可也是她的伤心地，她当年明确跟自己提过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来了。所以……
“是谁？”苏衍问道。
“那我哪知道？老王头提了一嘴说江宁有你个老朋友，我再往下问他死活不说，过几天你自己核实呗，反正我觉着八成不是空穴来风，我们档案全归他这个总长管，家庭背景怎么样他都一清二楚。”彭浩撇了撇嘴，心里却有些发虚。
苏衍入队最晚，表现却最亮眼，在特勤这个天才遍地走怪物多如狗的大家庭中是毫无争议的，最受关注小师弟。上到总长王复兴和那些一把年纪的老资历，中到他们这些同级共事的队长，下到队员，所有人都很关心他的状况。
而看苏衍反应，不能说和自己预测的大体相当吧，那也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想到那个连着十年，几乎一周一封信寄往特勤询问苏衍近况，甚至向他打听完苏衍尺码后，连贴身衣物和剃须刀这种私密用品都是一包一包买了往队里寄，即便没半点回应也无怨无悔的女孩，再想想自己那悲催至极的爱情，吃了这么多年狗粮的彭浩心里酸水直往上涌。
若萱妹砸，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儿啦，再往下说事情就坏菜啦，后面能不能拴住这小子，就靠你自己啦……
人比人，气死人啊！
……
“爷爷，你…你是说真的吗？苏苏真的能回到我身边？”
“你没骗我吧？”
江宁一中教师公寓的一间套二简装宿舍内：
上午阳光透过玻璃，撒向窗边书桌。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高中语文课本和语文教辅资料，还有个用了大半的教案本。上面钢笔写成的漂亮小楷被高温一烘，水分迅速蒸发，字体油黑发亮，变得更加丰满瑰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