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我骗你干嘛，是我调他回来的。”
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轻倚桌沿，左手紧握手机微微颤抖，右手更是死死攥住钢笔，墨水顺着笔尖滴落在教案本上，白色纸面上朵朵冰莲绚烂绽放，她却浑然未觉。
韩若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话筒那头慈祥而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又让她不得不信。
“可……您之前不是说要再过几年吗？”
“情况有变，前线局势很紧张。他那人你知道，年轻、激进、你们父母出事之后性格就越来越极端…最近有些事他做的很过火，所以我把他指挥权拿掉了，行政休假一年。”
“那他…他人没事吧？”老人那些批评全被韩若萱自动过滤掉了，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苏衍是否平安。
对韩若萱的避重就轻，苏援朝有些不爽，闷声闷气地道：“没缺胳膊没少腿，零件齐全，都是原装的。放心。”
听到苏衍人没事，韩若萱长舒一口气，而爷爷语气中略带不满的调侃也让她肉嘟嘟的鹅蛋脸瞬间红透，桌上那株水灵的白茉莉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爷爷~”她丢开钢笔，手指绞着自己的裙摆，扭捏得让人很难把她和教师这个职业联系到一起：“你又笑话我！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哼哼”终于在准孙媳妇这里扳回一局嘴仗，苏援朝轻哼两声。但想到自家孙子现状和爷孙之间的紧张关系，刚好些的心情又变得沉重。
“好了，说正事。”苏援朝语气一正，韩若萱心脏也紧跟着再次悬了起来。
“我这次会把他摁在你身边。你柔和稳重，他也只吃软的。所以感情上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他的心理问题。”
苏援朝语气更凝重：“你也是军人家庭，知道一线作战人员心理压力有多大，苏衍他……心理小组干预过，但非亲非故的完全切不进去。而这方面真正能使上劲的心理医生……我想来想去，说实话也只有你了。”
韩若萱站直身子，胸口像塞了铅块。苏衍状况没她预料中那么糟，但也远没她希望的那么好。
她咬了咬唇，并未推脱。
“明白了，交给我吧。”
事情搞成这样，原本准备好迎接孙媳妇的埋怨，但临头却半句数落的话都没听到，回应他的只有平静而坚定的应允。
苏援朝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嗯，前线局势很难预测，说是让他休一年假，但保不准中途就又得往回调，所以这次时间紧任务重，机会更是难得，你要把握住。”
“有任何困难，或者那小子有任何让你为难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来处理。”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声音很甜。
“放心啦爷爷，我知道该怎么做。”
但苏援朝还是从里面听出一丝不忿。
果然，对于自己的食言，这丫头多少是有些怨气的。
又交代了些具体情况后，苏援朝挂断电话，脸上笑容逐渐收敛。
他从办公椅上支起身子，从桌面捧起一摞厚厚的档案资料，细心翻看。
07常服肩章上，数颗将星熠熠生辉，但他表情却阴晴不定。
“你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可刀快了也容易断呐。要想不让你崩口断刃，我必须这么做……抱歉。”
……
韩若萱大苏衍三岁多，从小一起长大，双方父亲都是海军试飞员出身，是过命的战友，还给她俩定了娃娃亲……当然，主要是她那个粗线条老爹搞出来的抽象操作。
不过她并不反感，苏叔叔顾阿姨人都很好很好，苏衍更是天天黏着自己这个姐姐，说两人天下第一好都算是贬低。
但这一切都在苏衍五岁时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阴影，并在他八岁时彻底化作泡影。
那天，一辆军车呼啸着将他从她身边带走。
那天，她哭着追逐那辆军车，一路摔了三次，第一次磨破了膝盖，后两次手掌干脆不走运的摁在碎石切角上，扎得到处是血。
可即便如此，也未能换来少年的回心转意，甚至连个回望的眼神都没给她，她的苏苏走了，那是她唯一的亲人，虽然她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一走就是十年。没有回音，没有回信。
如果不是爷爷苏援朝时不时透点近况让她安心，她很难说自己一定能撑住。
虽然苏援朝答应过她一定保证苏衍全须全尾，并会尽快找个机会让他俩重新见面，但韩若萱很清楚，真等到这天自己怕是早奔三变成老姑娘了，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等下去的准备。
现在突然迎来这么大转机，她怎能不激动？
韩若萱将手机退回主屏，主页壁纸是张有些年代感的合影。
照片上两个小孩依偎在一起，大些的女孩穿着白色印花连衣棉裙，皮肤雪腻五官清甜，她一手将小些的男孩揽进怀里，另一手捏着棒棒糖钓鱼似的悬在男孩头顶，坏坏的笑着。
小男孩则鼓着腮，一边用手推女孩一边有些生气的伸手想去扒拉，却被对方死死摁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悲催望着那颗只能看不能吃的棒棒糖。
两个孩子身后是一处很有些年头的草屋小院，像是民国时期建的，一连串苍翠巍峨的山脊环绕四周，譬如仙境。
“苏苏，这次我绝不会让你再跑掉了。”
“绝对不会。”
落座，提笔。轻柔的呢喃伴着阳光在屋内缓缓飘荡。
……
“嚯！天堂，老苏，天堂啊！”
军车还没进镇子，彭浩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抻着脖子把脑袋拼命往车窗外扽，边扽边嚎。
“看路…看路，我让你看路！”
伸手一把将歪掉的方向盘回正，直到半数胎面轧进排水沟的车轮全部拐回路面，苏衍才松开手。
此刻他恨不得在彭浩那张贼了吧唧的脸上踹一脚。
彭浩依旧激动，指着窗外乍然出现的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水面，哈喇子都要流出下了：“湖！大湖！”
其实也不怪彭浩这么激动，他们日常驻防地海拔轻轻松松过六千米，别说糊了，大点的冰窟窿都少见。
而且彭浩酷爱钓鱼。
但这依旧不妨碍苏衍极度渴望在这张欠了吧唧的脸上踹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