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地名没你们那好听,叫清塘。”
“顾名思义,就是镇边有个很大很清的堰塘,每年夏天一到,塘里荷花开得别提多漂亮…我们十来个孩子还会去那里钓鱼摸虾抓螃蟹来着。”
“不过听说去年镇政府为了搞旅游把它扩成人工湖了,景色肯定更美。等咱俩哪天休假了我带你去钓鳜鱼,那边鳜鱼可是当地一绝。”
“只是钓上来后得你来做。”
“呵…因为我不会。”
“……”
想起之前和夏鸾的闲聊,苏衍摇下车窗,语气中带了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柔和。
“去年扩建的,就是不知道生态弄得怎么样,鱼多不多。”
“没问题。”彭浩指着窗外。
“你看湖边那些柳树,一掐怕是都能出水,还有水面上那些荷花…这环境鱼少不了。”
说完,他惬意的哼哼两声:“嘿…咱先去买副鱼竿,这次就是钓位收钱,我也得多待他几天,钓上一条我就发一个朋友圈,我嫉妒死他们!”
“买两副吧。”
彭浩脸色一变,放缓车速警惕道:“你要干嘛?”
“没什么,事情办好了我也想去转转…怎么了?”苏衍有些疑惑。
“不行!”彭浩断然拒绝,一点商量的空间都不给。
“为什么?”
话音落下,苏衍便见彭浩斜眼瞄着自己左胸的空军徽标……
“你在边上,我连条草履虫都钓不着,最后只能去老乡地里薅把青菜充数。”
“但我只想钓鱼,不想偷菜。”
语气很认真,眼神…很嫌弃。
“……”
苏衍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别过头去,悻悻蹦出四个字。
“封建迷信。”
……
猛士沿着沥青路向东驶入镇子,两边从大片稻田变成一排排苏派小洋楼,粉墙黛瓦色泽静润,一看就是新修的。
这些小楼错错落落,星点般嵌缀在碧绿的大平原上,公路与河道如两张巨网,互相缠绕着将它们串联起来,越往里越细密。
非说还有什么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年轻人太少。
因为从进入镇子开始,两边闪过的面孔几乎全是老人和小孩,多少有些萧条。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们这两张突然闯入的年轻面孔才格外显眼,甚至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哇!爷爷你快看,好酷的车呀!好大!”
“咦?这是军车吧?怎么开咱这儿来了?”
“没错,是部队上的白牌,车上俩小伙子隔着玻璃看不太清,好像也穿着军装,挺年轻的。”
猛士刚在一处小超市前停下,便被十几号人团团围住。
屋里打牌的街上散步的,甚至连上午刚劳作归来的老人也混在里面…这年头汽车是烂大街了,豪车也不稀奇,可军车却是九九成稀罕物。
尤其这辆猛士才刚服役,全车星空迷彩,那颜值能甩那些绿皮大卡十几条街,尺寸也比家用SUV大出去好几圈,车轮足有半人高,车身覆满模块化的装甲钢。
在同尺寸的军用载具中,颜值能稳压它的大概就只有猫猫车了,可以说斩男又斩女。
眼见一个小男孩满眼冒光伸出手想要去摸摸特种钢前保险杠,却在最后关头被自家爷爷一把拽回去,苏衍下意识咬紧嘴唇,手心也开始冒汗,整个人显得很紧张。
常年高度纪律化组织化的集体生活让他习惯了上下级这种简单直接的人际关系,很不适应多人自由的社交场合,说人话就是——他社恐了。
反观主驾的彭浩却是波澜不惊,反手拍拍苏衍肩膀:“放轻松,从今天起这种情况你每天都会遇到,要慢慢习惯它。”
“想下车就下去看看,记住别绷着脸搞得全世界都欠你钱一样啊,军民鱼水情。”
车门打开又合上,看着蹦下车几句话就和周围群众熟络起来有说有笑的彭浩,苏衍沉寂许久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
尤其那个眨巴眼盯着军车流口水的小男孩,让他想起了夏鸾。每次队里有新装备下来,对方也是这样半天挪不开眼。
咬了咬嘴唇,本打算在车里待到对方回来的苏衍,最终还是拉开了门把手。
“来都来了,至少得跟他家乡人打个招呼吧,也算有个起码的尊重。”下车前他这样安慰自己。
……
“首长,你们那个坦克和拖拉机…是一个开法么?”
“首长,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首长,你有对象没?”
看到苏衍下了车,人群中被连续拷问到灵魂颤栗的彭浩终于长舒一口气。
群众感情很淳朴,奈何话语太伤人。
一把拽过苏衍并将其护至身前,彭浩忙道:“各位叔叔阿姨大妈大爷,可别喊什么首长,我们就俩兵,来咱这儿就是出差的,不是旅游。”
此时的苏衍对着十几张无比热络的老幼面孔,一脸懵逼。
?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嘛来着?
他怎么想没人知道,倒是这些大妈大爷乐开了花。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农民和小市民,这两个群体有自己的淳朴,也有自己的狡黠。
彭浩一米八几阳光青年是很吸引人,可和现在下来这个大男孩一比,那颜值气质就差多了。
后者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感觉,说高洁也好,说贵气也罢,总之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关键是——他比彭浩还要年轻好几岁呢!还更帅!镇子上已经小半年没见过像样的年轻面孔了,这么好的机会岂能放过?
于是,原本冲着彭浩去的大爷大妈,现在一股脑全涌到苏衍跟前来了,好几双年长妇女的手拉住他,那热情程度比起刚才翻了好几倍。
“小同志,你们这忙不忙啊?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或者去阿姨家里歇歇?”
“小伢子,大娘看你这衣服上写的是空军啊…哎呀空军好啊,电视上那些飞行员一个个可精神了,那都是国家的宝贝疙瘩啊…你当兵多久了?家里是父母在管你还是爷爷奶奶啊?他们是在城里工作吗?做什么的?”
这些是婉约派,还有些等不及的豪放派干脆就直接放大招了。
“小伙子,你要对象不要?阿姨家里有个女儿,今年刚上大学,长得可俊了,性格也好,这是她照片……”
苏衍刚才只是发懵,那这会儿他就是冰火两重天:脖子以下快僵了,脖子以上要炸了。
换以前在特勤,即便没接任队长,谁敢在他面前这么动手动脚?说这种话?怕是嘴巴一张人就飞出去了。
可现在面对这些情感热烈体质倒欠,擦一下怕是都得折几根肋骨的阿姨阿婆,苏衍首次感受到了在战斗中都不曾体会过的深深无力。
彭浩那句“军民鱼水情”在他脑袋里不断循环播放。
答又不好答,碰又不敢碰…真不敢碰。
万般无奈下,他扭动僵硬的脖颈,向彭浩投去求助的目光。
对上的却是一张深闺怨妇似的脸。
“为什么问我的时候是有没有对象,到他这儿就成要不要对象了?还连照片都给他了!他从头到尾可一个字都没说啊!
都是人,怎么都学得跟夏鸾似的搞区别对待呢?我不服!”
想到刚才开导苏衍下车时说的那些话,彭浩肠子都快悔青了——我这张嘴呃!
但这次他们过来毕竟不是搞联谊的,所以彭浩只得苦着脸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