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那不会再是问题。”奥菲利亚停顿了片刻,望向了才不过六岁的露西娅,小露西娅正在放下茶碗,因为手脚过短所以想要像母亲一样优雅地放下是一件困难的事,而此时又成了两位成人的视觉中心,她感到有些懵然。
尽管脸上带有极为复杂的情绪,奥菲利亚还是说了下去:“她能帮你遮蔽祂们的视线。”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克制地继续发言:“我不是称职的母亲。”
兰德察觉了奥菲利亚的不情愿,他打开了一种特殊视野,那并不像是曾经见过的魔力颜色般的丝线,如纺织机上的布料缝合针线扎满了他和这位正在隐隐自责的女士全身,却丝毫没有在露西娅身上体现。
“在命运视角外的宠儿。”他此刻的情绪带有压低的兴奋和惊讶。
“好奇是一名称职学者所拥有的特质,但应该在社会伦理容许的范围...”奥菲利亚不再叙说了。
露西娅是她的孩子,即使如此她也在露西娅面前很少展露笑颜。往往让女官带着露西娅过来,也只是让她待在一旁看书,为此她的父亲罗斯公爵还抱怨过露西娅的年龄过小,应该更宽松些,但她可是索罗菲尔德的血脉。
奥菲利亚一直为她感到骄傲,虽然很多时候,露西娅并不会安分地读书,当奥菲利亚抽取问题去询问露西娅时也常常会得到天马行空、不知所云的答案;而让她去使用珍贵的炼金器具和各类药材时,还常常闹出......
可那又怎么样呢,露西娅除却高贵的身份,更是她的孩子。
奥菲利亚小时候也曾因为老师的严厉而偷偷在他的茶杯内洒下老实豆粉末,于此,露西娅不仅和她在外貌上相像就连性格也继承不少,她是爱着露西娅的。
可最初创造露西娅的实验,本身就是以遮蔽命运视线作为目的,早已成为大魔法师的她明白不应该对任何炼金产物诞生联结的情感,可惜的是,直到现在她才理解为何“创生”被称为禁忌的存在。
联结,又被称为“驯服”,当建立一段关系,就会被形而上的情感困囿于原地。
兰德平静地望着她,他知道她没能继续说下去的理由——她自己早就触犯了这一条。
“我会成为她的老师。”现代兰德仿佛已经与梦境的自我融合为一体,“而不是只当做一件器物。”
“这是你应该做到的。”奥菲利亚变得强硬,“倘若你没能兑现现有的承诺,便提前为付出代价的后果做准备吧。”
露西娅两只小手不自觉抓住了衣裙的两边,利落裁线分成的裙摆蕾丝在手心内揉皱。
两位大人没有避开她谈论这些话,而她即使听不懂,也似乎发觉自己可能要...
她抬起脑袋望向母亲又看了看对面很好看的青年,抱着侥幸地突然插入问道:“母亲,他要和那些协会内的教授一样,到我的宫殿来教我吗?”
两位大人再次同时望向她,即使读不懂母亲复杂的眼神,但即将成为她老师的那位漂亮青年的神情,她从这种从未在他人脸上出现过,至少面对她时,因为她高贵的身份、天生优厚的物质条件,无人会也不可能表露出的这种神情、这种明明是在微笑、明明嘴角平缓、明明眼神温润...却被称为怜悯的情感。
一刹那,属于她的温室似乎被碎开了一角,但这其中的缘故她不明白,透亮的玻璃组成的墙顶,一根根白色雕花柱体镶嵌像是忠诚守卫驻守于此,内里铺满无数株被誉为高贵象征的盛开的黄金蝶兰,可是...它们现在变成了空有美丽的虚设,从开始就为了掩盖她最初诞生在这间温室的罪恶。
“对不起,露西娅。”奥菲利亚鲜有地在她面前表露个人情感,“我一直以来都爱着你。”
在见到你皱巴巴像个红色肉团时,我还不甚在意地觉得这就是我创生的东西,真是丑陋;在你慢慢长开眉眼,翠绿如我一般的瞳孔睁开时,我握住你的手,你乖巧好奇的模样让我一瞬感知到同世界根系的链接,我似乎不再孤独,有一份连通血脉的延续,承接这份痛苦。尚未知晓的那因突然降临于世的委屈啼哭,真希望那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于你而言的阻碍,所以当我见到我的实验、我的赌注成功后,努力尽头后得到满意答案之下是无尽的绝望。我想,我甚至没有办法对你说出这句道歉,哪怕结果最终是正确的,我也无法从中获取分毫安慰。
母亲走了。露西娅坐在布艺沙发上发呆,奥菲利亚瞬移离开,这种魔法在卡柏斯方程出来后并不算高阶,但现在的她还学不会。
除了漂亮的优点以外,与露西娅毫无联系的青年正在修复大门,他似乎还在门前上一把锁,看起来是什么高阶的拟态智能。这个露西娅也不会。
兰德走到她跟前,拿出临走时奥菲利亚递给他的旅行袋,一个由他设计而成的微时空锚点储物袋。
他丢给露西娅,然后说:“今天没有课程,明天也没有,大概一个月后会有。”
因为关于露西娅的事宜未能通过命运线的预感通知他,所以他也是毫无准备。
“走吧,我带你去我的房间。”兰德暂时打算让露西娅和他住在一起。
反正是小孩也没什么忌讳。
露西娅低着脑袋跟着他,走路很慢。
兰德瞄她一眼,还是决定不要对一个不过六岁的小孩说什么大道理了。
“只是因为我是皇家魔法协会里最厉害的大魔法师而已。”他补全了为什么要露西娅住在这里的理由。
“......是吗?”小露西娅抬起脑袋,为此感到好奇,“大赫尔维茨,也被称为‘最后的大魔导师主席’的那位,是你的兄长吗?”
“对。”兰德对此缄口不想再提。
露西娅嗅到了兰德和她一样的不安气氛。
因此,她好像有些亲近这位新老师了。
“母亲告诉我,他虽然曾被冠以污名,但事实上是那帮...虫豸...?因为嫉妒、害怕而宣扬的舆论,他是一名真正值得尊敬的魔法师,不只是学者,更是一位开拓先驱。”露西娅因为兰德的反应,回忆着母亲的评价,小短腿紧跟其后跑了两步,“他说‘魔法理应为所有人敞开大门’......”
“...好了,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兰德不耐地打断,而推开门后,一间困乏至极的房间出现在眼前,简陋的床板、随意堆积的书册、爱亮不亮的魔晶石照明灯,一切都在露西娅预料之外。
她望望内侧,近乎是同情地问:“老师...很贫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