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兰德再度回到那片以虚空铺设的游戏内景,他是以自杀的方式来到这里的。
这曦塔星球的世界一如一颗瞬子翻转于他的掌心,下方12位成员漂浮的身影,有的模糊不清,例如4、6、7、8、9、11……他们全都来自于果壳的外部宇宙。
也是真正的他存在的宇宙。
说实话,最好现在就赶紧出去,据兰德回忆起来的全部记忆,他和露西娅正被新曦塔通缉令追捕。
“前辈,你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让个别特殊的人完全牺牲自己去拯救大多数,本身是错误的。”
“但那是索罗菲尔德女士自身的意愿。而且,而且这样被黑域埋没的旧曦塔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急什么。”
因为兰德说话太不靠谱就被通缉实在是…太符合太空喜剧的调性了。
好吧,完全是因为他直接毁了旧曦塔的梦境缓冲层,作为一本书,被墨水般的污泥黑域一瞬污染涂抹,已经完全失去原有的故事性和世界架构了。
当然没可能是为了做一件了不得的恶作剧才做这件事。
他成功了,成功自甘堕落到与黑域成为同一物质,然后提取出来露西娅的信息流层,虽然那就像是从大海内提取出倒下去的牛奶般困难,但还是成功了。
作为天才,他名副其实。
“看热闹的各位,我就是一位失败者,”兰德对自己不留余力地嘲讽,嘴角越拉越大,“也感谢各位的倾情帮助,嗯,我们成功地真正地做到了建造一个果壳宇宙。”
“不过很可惜,它的黑域就像是玩笑,并不能佐证出黑域诞生的缘由。或许真如神明所说,这不过是自然进程。”他十分遗憾地叹气,“除此以外也是我有关自我脱离的证明,我没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疯子,想必各位也很失望吧?”
除了那些果壳宇宙外的人物,果壳内的这些孩子们都有些惴惴不安,在他们的视角中,兰德就像是虚假宏伟之天,如神祇在向蝼蚁宣言。
真是想多了,兰德从不觉得他多高贵,而且他并不否认元宇宙人们的真实。
正如他曾作为一名大学讲师在课堂上点名一样,人们在此处有了他们的社会身份、存续状态,这无疑是个真实的宇宙。
“感谢原初ai的友情赞助,光头魔王,不过偷能源与算力的事,劳驾。”
“其余的朋友们,这里不是好好说话的场所。虽然我算是半脱离了黑域堕落影响,但这并不代表我还极为理智清醒。”
“我说三、二——”
除却露西娅那沉睡在封尘中的虚空意识,另外11位成员都见到了那一幕,万般无垠的虚空仿若撕开一道裂口,浓墨重彩的油画绘线如星河灿烂插入游戏内的空间。
身处曦塔星球的他们回归了自身的意识,也同时遗忘了空间内所有事情,将要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
而那虚空之上的存在,兰德·赫尔维茨,新曦塔的通缉犯,早已回到他位于一座脏乱不堪的小小边陲星球上的公寓,自旋于他掌心的瞬子将世界的油彩自观测由内向外转置,它们通过描绘果壳上魔力量子纹理封闭维度间的障碍。
兰德头痛欲裂。
这种状况不知道维持了多久。
和喝过的酒瓶一样数不清。
昏暗不明的环境与头顶吱呀作响的风扇,是兰德目前感官世界里唯一的感触。
露西娅确实死了,纵然能将她存于梦境流淌在黑域内的信息转置到一具与旧日曦塔维度类似的身躯,缓慢培育记忆,也就是灵魂,体内调度出来的信息也不会像是原有的序列般排放。
虽然视网膜因为睡眠不足与宿醉布满了模糊不清的视觉障碍,我还是能看得见昏暗下透出的一些些灯光,它和风扇绑定在一块。
唔。其实能从黑域内调度出来露西娅的信息算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吧,但就因为没能解释清楚,而且梦境主体的脱离直接致使整座旧日曦塔的灭亡,他不得不背离新曦塔,还背负着自己当时提点过的几位曦塔研究学会的孩子的痛恨呢。
人生真是一个圈不是吗?从一座新建的桃花源回归到旧日的幻影,再从其中唤醒没被黑域污染成疯子的自己。过去、现在、未来,它们真是彼此串联又可以随意摆布啊,凭借记忆的不可靠性作为胶卷容器然后前后拼接。
“新培育的露西娅已经跑了。”兰德尝试开口,嗓子的钝痛让他深刻意识到就算是大魔法师也要适度饮酒。
本来希望还是封闭式培育的,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还是知道了眷属并非平等,还轻松发现了她似乎不是第一位培育出来的露西娅。好吧,是兰德放纵她知道的。
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赌气还要离开。
可是人都是会死的,不在今天就是明天,一定要在乎自己是谁自己在哪不过是自寻烦恼。
不论是哪一位露西娅,都想要证明自己灵魂上排列信息完整,且序列的前后顺序正确呐。
兰德很快意识到思维并非他忽略现实糟糕的避难所,粘稠的酒液泼洒在地板,许多飞群与爬行的节肢动物四处蔓延,他的鞋子不知所踪,附着汗液气味、或许说得上是发酵臭味的衣物,实在说得上“芳香扑鼻”。
他淡定地封闭了自己的嗅觉感官,从地板上爬起来,至少别像一具陈尸。
说实在点的,露西娅跑了这种状况好像理所当然。
“我也只是找了个活着的理由,一坨没有目的的、现象世界的肉块。”兰德抬手指节轻轻颤动,肮脏的污渍霎时清理完毕,连同沙发上堆叠的衣物和遍布的虫豸全都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公寓仿若崭新,而他也重新回归人模狗样的姿态。
“别的不说,在元宇宙中,她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甚至自我死亡了一回也要找到我,这还不能说明根本不能离开我吗?”兰德喃喃自语了一句,这就和之前那次他喝多了,露西娅嫌弃和他做,说定的那个赌约有关了。
也不能说是赌约吧,或许就是露西娅生气别扭的一种表现,况且她也没拒绝啊,后面做什么都顺理成章的。
“那你就证明我就算记不得你也一定会重新爱上你啊。”酒喝多就时好时坏的记忆是这么告诉他的。
“无所谓了。”兰德念道,她也进入了元宇宙,现在大概就是更生气更别扭了。
“嗯?”他低下头,脚下是一张丰满性感仰头张嘴捂裙子的女郎海报。
“总不能因为是这个吧?”兰德若有所思。天地良心,当时他从外面随手从民宅揭下这张海报,只是因为这女郎的金发很漂亮而已。欣赏又不是欲望。
“会有办法让她自己回来的。”他右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绿水晶戒指,走向浴室里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宿醉的模样已经由时间消磨,棱角分明的五官中,那一双曾保有青涩的黄绿眼睛,也已经被时间消磨得只剩下冷漠了。
“唉。”这位从时空乱流跨过无数次的大魔法师为难地叹气,因为之后要做的事确实不怎么样,既无聊又且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