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国都临安城,被围了整整九十三天。
城墙上站着的人已经不像士兵,像一具具撑在矛杆上的骨架。甲胄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哐当响,整个人都跟着晃。
霍凌霜站在最前面。
她的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敌军的还是自己的。最近三天,她每天只喝了半碗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脸。手下亲兵端来第四碗的时候,她伸手推开了。
“给伤兵。”
亲兵嘴张了一下,没敢再劝。
一米八二的个子,在女将里已经是异类。肩宽腰窄,腿比寻常男人的命都长。铠甲压在身上,前胸的金属甲片微微撑起一道起伏的弧度。
那弧度底下是常年练武锻出来的胸肌线条,偏偏又裹着层薄薄的软脂,被铁片一勒,活像两座被锁住的小山包。
这个时代的人管那叫“胸甲托”,没人敢细看,但每次她侧身挥剑的时候,那两片甲总是先动。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看着城下乌泱泱的北戎营帐。
粮没了,箭没了,马杀光了。下一个,就该吃人了。
身后有人小声哭。
霍凌霜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自己也想哭。
城门口挤满了流民,拖儿带女往城门洞里缩。守门的老兵发了根木棍给人拄着走,自己转身蹲在墙角啃树皮。
就在这时,一个粉头发女人蹲在了他旁边。
“大爷,跟你打听个事儿。”
老兵抬起头,看见一张浓艳得不像话的脸。眼尾勾着,嘴唇翘着,鼻梁上落了一粒很小的痣,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在打量一盘菜。
粉发垂到腰,穿一身改过的白道袍,袖口挽到小臂,底下踩了双高帮皮靴。靴底踩在泥地里,居然没沾什么灰。
老兵愣了三秒:“你是……”
“苏晚棠。”她笑了笑,“路过的道士。我问你,城里那个女将军,是不是身长八尺?长得特漂亮那种?”
老兵腿一软,差点跪了:“妖、妖女,你打听将军作甚!”
苏晚棠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颠了颠:“说了就给你吃。”
饼干是真空包装的,撕开一条缝,浓郁的麦香味与糖香味蹿出来。老兵三天没吃过正经粮食,鼻子一抽,眼泪直接下来了。
“将……将军在城楼上……最近三天每天只喝了半碗粥,墙头上瘦弱点的兵都饿晕了……”
“半碗?”苏晚棠啧了一声,“她傻不傻。”
她把整块饼干塞老兵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面朝城楼方向眯起眼。
夕阳刚好落在那道身影上。霍凌霜站在城墙缺口处,半边脸被染成金色,风把她的鬓发吹起来,手按着剑柄,背脊挺得像一杆枪。
苏晚棠舔了舔嘴唇。
“一米八二,C级外置装甲,还对兵这么好?”她低声道,“这腿比我命都长。”
下一瞬,粉色的身影原地消失了。
老兵嚼着饼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饿出了幻觉。
十分钟后,苏晚棠出现在现代一座城市的超市门口。机车停在外面还没熄火,引擎突突响。
她三步并两步冲进货架区,把购物车推出了方程式赛车的速度。
“压缩饼干,五十箱。算了,一百箱,麻袋装。”
收银员看着她把饼干垒成小山:“小姐姐你一个人吃?”
“不是。”苏晚棠扫码付钱,一手拎起十麻袋,“泡妞用的。”
她又跑了三趟。超市、户外用品店、五金店。打火机、润唇膏、干冰、喷雾瓶、几包火锅底料。
一个小时后,她扛着用空间压缩术处理后仍塞得鼓胀的麻袋回到那片城门口。夕阳还在往下掉,前后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主世界的一小时在异世界流速下只过了盏茶。
流民还在哭。老兵还在啃树皮。
苏晚棠拍了拍麻袋,踩着靴子绕过城门,挑了一段城墙拐角没人看守的地方。
她拔出了桃木剑。
剑身淡黄,木纹细密,看着像块老料。苏晚棠把剑尖贴在砖缝上,轻轻一划。石块无声裂开,断面光得能照出人影。
永不磨损,绝对锋利,削城墙跟切豆腐没区别。
她连着切了三块砖,侧身钻了进去。
临安城夜里没有灯。百姓省着油点火,街道黑得像墨汁灌过一样。苏晚棠按着寻凤尺指的方向摸到将军府门口,门板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豆大的烛光。
偌大的将军府居然因为断粮而没有任何夜间守备,她一脚踹开了门。
“砰——!”
背上那麻袋压缩饼干被掼在桌案上,整张桌子嘎吱一响,烛台倒了,又被人单手扶住。
霍凌霜正俯身看沙盘,被吓得猛一抽剑。剑锋直指门槛方向,月光从门外灌进来,把门口那个人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粉头发,白道袍,高帮皮靴。
嘴角带着笑。
“霍将军。”苏晚棠跨进门,随手把门带上,“你好呀。”
霍凌霜剑尖往前递了三寸:“你是何人!如何进城?”
苏晚棠不躲。她被剑指着喉咙,还往前进了一步,食指轻轻抵着剑尖推开半寸:“别急着捅,你先看看这个。”
她回身把麻袋撕开一条口子,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当面撕了包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麦香与糖香在狭小的将军书房里炸开。
霍凌霜瞳孔猛缩。
那种味道,太浓了。浓到绝不是这个世界能产出的东西。三个月的围城让她的胃早已缩成拳头大小,此刻拳头狠狠抽了一下。
咕。
她的肚子响了。
霍凌霜脸瞬间涨红,剑又往前递了半寸:“你到底——”
“我叫苏晚棠。”她歪头,“我有一麻袋这种粮食。泡水吃,一块够一个士兵撑三天。你手下还剩多少人?三千?五千?”
霍凌霜握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胃疼,饿的。
“你想要什么?”她压着声线问,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棠笑了。
她把麻袋口彻底敞开,码得整整齐齐的饼干块露出来,在烛火下泛着油润的光。
“很简单。”苏晚棠靠在桌沿,双臂抱胸,“十块饼干,换你亲我一下。二十块,换我亲你一下。剩下的,看你表现。”
霍凌霜愣了一瞬。
“你——”
“姐姐别急。”苏晚棠打断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人是不是疯了?’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清醒到能算出来——你再不吃饭,明天那阵北戎冲城你就提不动剑了。”
霍凌霜牙咬得咯吱响。她手底下的兵,今天又饿晕了七个。
沉默。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霍凌霜把剑收回鞘里,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苏晚棠没动,歪着头看她。
霍凌霜在她面前停下来。一米八二的个子俯视着一米七二的粉毛道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她俯下身,嘴唇贴上苏晚棠的嘴角,轻轻一碰。
她想退。
苏晚棠的手却箍住了她的腰。
“这叫亲?”苏晚棠的声音贴着她的唇缝传过来,“姐姐你是不是没接过吻?”
霍凌霜还没来得及骂人,苏晚棠已经压上来了。
那一下深得她膝盖发软。舌尖撬开牙关的时候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崩了。她伸手去推,被苏晚棠扣住手腕按在桌沿,麻袋里的饼干硌着她的腰,又硬又疼。
她想咬回去,嘴张开了却只漏出一声哽在喉咙里的闷哼。
苏晚棠的右手从她后腰滑上来,隔着一层铁甲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时间长得像被人拽着尾巴往后拖,霍凌霜眼角都湿了。
苏晚棠终于放开她。
嘴角还牵着一条细细的银线。
“不够。”苏晚棠舔了舔下唇,把她往沙盘方向一带,“该换我了。”
霍凌霜被她推得仰面倒在沙盘上,小旗子硌着脊背。苏晚棠撑在她正上方,粉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她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头发散了一半,嘴唇又红又肿,甲胄歪到一边。
“你——”
话没说完,苏晚棠又吻了下来。
这次是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吃一块化在舌尖上的糖。
苏晚棠的鼻尖蹭着她的鼻梁,呼吸全灌进她嘴里。
霍凌霜推人的手从推变成了抓,从抓变成了攥着那截道袍袖子不放。
她喘不上气,肺里烧得慌,可身体在往下陷,陷进沙盘里的小旗和土堆里,陷进那个女人压下来的温度和重量里。
分开的时候,霍凌霜整个人都在抖。
苏晚棠撑起身,低头看着她。烛火把那头粉发照得像落了桃花瓣。
“好了。”苏晚棠拉起她的手,把一块撕开的压缩饼干放进她掌心,又帮她把五指合拢,“你亲了我一下,我亲了你一下。按价格是三十块饼干,公平交易。不过我人美心善,多的算送姐姐了。”
霍凌霜躺在沙盘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
苏晚棠已经走到门口了,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乱晃。
“对了。”她回头,“三天后北戎右翼会撤兵,因为他们的马染了瘟。”
霍凌霜猛地抬头:“你怎么——?”
“我是道士嘛。”苏晚棠笑得眉眼弯弯,“会看点天象,也看点畜生。”
她迈出将军府门,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
“姐姐,饼干省着吃,等我回来当你军师。”
门关上了。
霍凌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掌心的压缩饼干被她攥得咯吱响。
她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咸的,香的。
眼泪砸在饼干上,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女人嘴上的味道也在,混着麦香一起咽下去。她抬手捂住了脸。
第二日清早,霍凌霜命人把压缩饼干分了下去。掰成压缩饼干被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泡在热水里,一碗稀糊能抵两碗粥。闻着那浓郁的麦香与糖香,士兵们端着碗的手都在抖。
三天后,北戎右翼大营爆发马瘟,战马倒毙过半,不得不后撤百里。
消息传回临安城那天,霍凌霜站在城楼上往远处望。
城门口来了个人。依旧是粉头发,白道袍。这次肩上也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苏晚棠仰头朝她挥了挥手。
“姐姐!我来当军师了!这次不收饼干——”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传上去。
“——收抱抱!”
全城士兵都听见了。
霍凌霜磨了磨后槽牙,把佩剑按回鞘里。嘴角那块被她咬破的皮,又隐隐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