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霜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门口那个粉头发的女人仰着脸冲她喊——
“姐姐!我来当军师了!这次不收饼干——收抱抱!”
声音不大,但城门口小半个营的兵都听见了。
有人嘴里还端着那碗稀糊,筷子停在半空。有人正往箭垛上靠,腰一软差点滑下去。几个伤兵从墙根底下探出脑袋,眼珠子瞪得比铜钱还圆。
“那是谁?”
“神……神仙吧?三日前城门口给刘老头饼吃的那个……”
“她说收什么?收抱抱?”
“小点声!将军脸都绿了!”
霍凌霜的脸确实绿了。
她按着剑柄站在城楼垛口后面,居高临下看着苏晚棠。
晨风把那人粉色的长发吹得往后飘,袖口挽到小臂上面,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仰着脸笑,嘴角翘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三天,就三天。
三天前那两场吻让她后槽牙根到现在还酸,嘴里那个位置被她自己咬破了好几次,每次舔到都能想起那晚的触感——指尖压在后腰,舌头撬进来,那人身上的味道像春天的桃花瓣混着铁锈味。
她把这些东西全压下去,板着脸开口:“你上来。”
苏晚棠没动:“姐姐你下来。”
“……你上来。”
“你下来嘛。”苏晚棠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墩,“我背着这么沉的东西爬城墙,摔了怎么办?你抱我啊?”
周围的兵已经有人开始笑了,压着嗓子“噗”地一声。
霍凌霜深吸一口气。
她的胸甲托在晨光里缓缓升起又落下,隔着铁片都能看出那两座小山包被憋得鼓胀了一下。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兵赶紧把眼神移开,假装在检查箭杆有没有裂。
霍凌霜转身下了城楼。
她从城门洞走出去的时候,盔甲上的铁片哗啦哗啦响。整段路走得不快,步伐压得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苏晚棠的视线追着她的腿——穿铁靴的腿一步迈出去将近三尺,大腿上的肌肉在甲裙底下拉出一道结实流畅的弧,绷得又紧又有力。
走到面前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霍凌霜停了。
“你要干什么。”
苏晚棠把麻袋口一松,哗啦——里头的东西滚出来一堆。
花花绿绿的小方块包装,印着奇怪的字,还没撕开就已经往外冒香味。周围二十多个兵同时吸了吸鼻子。
“我这里有数之不尽的神粮,比三天前给你的那种还好。”苏晚棠踢了踢麻袋,“一块够一个兵撑五天,你算算你这三千人要吃多少。”
霍凌霜扫了一眼那堆东西。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苏晚棠往前走两步,两人距离从三步变成一步。她能闻到霍凌霜身上的味道——铁锈混着皂角,还有三天前她留在那人唇上的甜味残留。
“我说了,这次不收饼干。”苏晚棠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上次你把嘴皮都咬破了,我看着心疼。”
霍凌霜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这次换了个条件——你抱我两下,我留下三千块。”苏晚棠歪头,“怎么样?”
“你——”霍凌霜咬着后槽牙,“当着我全营将士的面……”
“就是当着他们的面。”苏晚棠的声音忽然轻了,手指在袖子底下勾了勾霍凌霜的小指,“姐姐,你想想,你手下这帮兵三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你现在走上去抱我一下,换他们一百箱粮。以后他们吃饭的时候都会记着——这顿是将军豁出脸面换来的。”
霍凌霜的小指被勾着。那人的指腹很软,贴在她长满茧子的指节上,温温热热的。
她闭上眼。
三个呼吸后,霍凌霜睁开眼,往前迈了那最后一步。她伸手环住苏晚棠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用力箍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快得像用剑削掉了一根箭羽。
周围的兵全傻了。
“一。”霍凌霜退后半步,脸上除了耳根底下那一小片红色之外看不出任何破绽,“还有一次。”
苏晚棠愣了一瞬——她没想到霍凌霜真的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抱住她。紧接着她笑出了声,声音在晨风里荡开:“姐姐真干脆,我喜欢。”
她放下麻袋,张开双臂,站在原地。
霍凌霜看了她一眼,第二下抱得比第一下慢。她走上前,把苏晚棠整个人兜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停了两秒。
铁甲的冰凉隔着薄薄的道袍贴上来,苏晚棠闻到霍凌霜脖颈间的皂角香被体温蒸得更浓了,混着今天还没洗的微汗,意外地让人安心。
“好了。”霍凌霜松开她,转身朝城门走,边走边丢下一句,“搬粮进城,你自己找地方住。”
苏晚棠扛起麻袋跟在后头,走了两步朝旁边那群目瞪口呆的士兵眨了眨眼:“看见没?你们将军抱我了。以后谁敢欺负我,她会帮我打人的,对吧?”
士兵们齐刷刷扭头看霍凌霜的背影。
霍凌霜脚下一顿,没回头,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扔护城河里。”
苏晚棠:“护城河干了,姐姐你忘啦?”
霍凌霜:“……那就扔泥坑。”
周围的兵终于憋不住了,笑成了一片。三个月来,临安城头第一次有了笑声。
苏晚棠扛着麻袋穿过城门洞的时候,目光越过霍凌霜的肩膀看了一眼城墙根底下的百姓。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流民正抬头看着她们,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一点点、一点点活过来的光。
她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起来一个呼吸。
然后重新挂回去,小跑着追上霍凌霜:“姐姐你走慢点,我腿短。”
“你七尺有余,短什么短。”
“跟你比就是短嘛。”
“……闭嘴。”
当天中午,压缩饼干分到了军营和百姓手里。每人一小块拿去泡水,搅成糊糊喝,浓稠的麦香飘满了整座临安城。
霍凌霜站在将军府后院的水井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糊糊低头喝了一口。她侧头看了看蹲在院墙上嗦便携式火锅的苏晚棠——那人面前的小铁盒冒着热气,红油翻滚,香得不像话。
“你吃的是什么?”
苏晚棠嗦了一口粉丝抬头:“仙家美食,姐姐要不要尝尝?”
“……端下来。”
苏晚棠端着火锅跳下墙头,走到她面前,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吹了吹递过去。
霍凌霜犹豫了一下,低头张嘴含住。辣味冲上来的时候她眉头猛地一皱,眼角瞬间泛了红,但她没舍得吐,慢慢嚼了嚼咽下去了。
“辣?”苏晚棠笑得眼睛弯弯。
霍凌霜把碗底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把碗搁在井沿上:“……还行。”
苏晚棠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和那副强撑的表情,手里的筷子在空气里顿了一下。
这位姐姐连吃口辣椒都要端架子的样子,好看得要命。
她没说出来,但当晚她给霍凌霜的房里又塞了一包火锅底料。
霍凌霜半夜起来喝水时看见了,盯着那包红彤彤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揣进了枕头底下。
那晚的北戎右翼大营里,马瘟正从第一匹病马开始蔓延。苏晚棠躺在将军府客房的硬木床上,盯着房梁在想下一步。
“明天开始教你打仗。”她把玩着手里的寻凤尺,尺身上淡淡的光指向皇宫的方向,“然后——该去见见那位E级外置装甲的小陛下了。”
窗外,临安城的月亮终于不再是血红色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