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压在西边城墙的垛口上,余晖把城楼的轮廓镀了一层暗红。
赵游云被押往高地,她站在高地边缘,看着自己守过的那道墙。
“云梯搭上去了!第一批登城队快上!先登者,死活不论!赏良田千亩,官升三级!回头者——斩!”
云梯搭上去,凭着先登重赏的诱惑,以及督战队利刃的威迫,无数想要改变阶层的士卒悍不畏死地爬上去。
“冲啊!”
“杀啊!”
“这场战打完了,我阿强就回老家和阿珍结婚!”
“妹妹啊!你的药费我今天就给你挣出来,哥哥不会让你去卖身救命的!”
“大夏中兴不必在我,大夏中兴必定有我!”
梯底的士兵开始往上爬,爬了四五阶时城头有人把一锅烧沸的热油倾下来。
油落在云梯中段,落在数名士兵的肩头和手背上。
“啊!”
“烫死我了!”
“救命!”
他们哀嚎着把手从横杆上松开了,整个人往后仰,背部或是头部狠狠砸在身后的士兵的盔甲上。
然后又猛地滚向泥地上,他们身体又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快,弓箭手、大盾兵掩护!其他人拍土上去,把油盖上!”
一名负责这轮进攻的裨将见此状虎目圆睁,他撕扯着喉咙即刻下令。
在弓箭手、大盾兵的掩护下,拥有绝对人数优势的大夏士兵很快就将云梯上的油全部用土覆盖掉。
“土拍完了,就赶紧给老子往上冲!回头者、不进者、后退者——皆斩!”
若是他第一轮进攻就先登成功,往后说是平步青云都是简单的。
第二批爬上去的人踩着泥土继续向上爬,结果却迎来一阵滚石滚木。
十数名士兵当即被砸中,他们有的手攥着云梯的横杆,指节在铁质横杆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那根横杆上留下的一道道细长的红色印迹,在火光里泛着暗光。
霍凌霜下令换防,鼓声第二次响起。第一轮退下来,第二轮从两侧顶上。
北门的攻城槌持续撞击着城门,每一声闷响都震落一层灰土。
西城墙根的佯攻部队改为实攻,云梯在西段比前几轮多架了两架。
城头的守军向那个方向增援,但增援的速度比之前慢了。
苏晚棠拿着望远镜站在高地,她的视线一直在火光里扫来扫去,直到她停在西城墙根偏南的一处。
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地面往上延伸约莫一臂的长度,边缘不整齐。
她下了高地穿过人群走到霍凌霜身边,把发现的可疑之处快速说出。
“西城墙根有一道旧缝,让斥候去摸一下。”
霍凌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偏头对身边的百夫长说了句什么。
百夫长带着一面圆盾,他从侧面绕到西城墙根,蹲下身摸了一会儿那道缝,然后跑回来低声回报。
霍凌霜听完后侧过头看向苏晚棠,脸上挂着笑开口:“是旧缺口,用碎石填的。外面抹了泥,不深。”
霍凌霜的令旗重新调整了方向,西城墙根的兵力又增加了两组云梯。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攻城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城头往下浇过热油后又点了火,在城墙表面留下一层焦黑的痕迹。
几个裨将指挥能力不错,及时抢救之下,云梯只被烧断了一架,断裂的木料带着火苗掉落在城根下。
枯草被引燃了一小片,火苗很快被踩灭了。
士兵从云梯上跌落的声音在夜色里持续响起。
有人从高处摔下来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在半空中就断了。
城下的尸体在城墙根下叠了两三层的厚度,有些人的姿势还保持着攀登的动作。
第六轮开始后,西城墙根的碎石被攻城槌反复撞击。
裂缝处终于崩开了一道豁口,碎石向城外散落。
随着长矛与劲弩开路,士兵顶着一面面盾牌从缺口涌入,城头的北戎守军开始向缺口处收拢。
第一批冲进去的人被堵住了,尸体堵住了入口,后面的人握紧长矛连带着尸体一起捅过去。
北门在同一个时刻被撞开,门闩断裂的一截弹飞出去落在门洞内侧,另一截挂在门槽里摇摇晃晃。
破城之后巷战比攻城更血腥,为数不多的居民被双国杀红眼的士兵一起清扫。
北戎守军最终退入城内街道,逐屋抵抗。
大夏士兵则在一个个裨将与队正的指挥下,重新编队,逐屋清剿。
火把被扔进窗口引燃了屋内的易燃物,火光从窗缝里漫出来。
有人从屋里冲出来时身上带着火,跑了五六步就扑倒在巷子口。
巷战中兵器相撞的声音比喊杀声更清晰,每一声都像在撞击某样正在崩塌的东西。
天亮之后城里的声音歇了,血腥味、铁锈味、烧焦味充满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霍凌霜从城里走出来,甲片上的灰和干涸的血迹连成一片。
她站在苏晚棠旁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战报。
“城中守军原本约两千,现斩敌六百,俘虏一千二,其余一二百人从南门逃了。”
她停了片刻,又开口:“大夏战死五百余人,伤九百余。”
苏晚棠没有说话,视线落在远处被撞开的城墙上。
她莫名有些恍惚,她在想她是对的吗?
她是在加快战争的结束,还是在开启一场新的更加庞大且惨绝的战争?
——我是对的,大一统才能真正终结这个吃人的乱世!
她转头看向赵游云,此将必收。
赵游云还站在高地上,从落日到天亮没有换过姿势。她的手被缚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守的城被攻破。
城破了之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合上了。
苏晚棠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将自己的语气压到最冰冷的模样。
“你的兵我们留在大夏,我们答应过不杀他们。但他们为奴,还是为人,可就皆由将军做主了。”
赵游云开口时声音低哑,像是隔了很久没说话。
“吾知道了,吾留下。”
“那些兵跟吾一起——为人。”
苏晚棠点了点头,又开口,这次语气变得温柔了。
“你的枪我挺感兴趣的,先替你收着,等你想要的时候来拿。”
赵游云没有再回答,只是闭上双眼,一副“天命如此”的模样。
当天夜里,苏晚棠坐在灯下翻看赵游云的佩枪。
枪杆上刻着“赵”字,划痕边缘被摩挲得无比光滑。
宁安城的火光熄大半了,风从帐外经过时带着尘土声,像有人正在远处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收拢起来,归回原位。
这个夜晚终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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