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他捏着她的指尖低低呼唤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怎么了?”她垂眸。
在上方灯光的照射下,他看清了她眼下的青灰,浓重得化不开…
男孩眼眸微闪,一双桃花眸看不出真假,
“我还不知道姐姐是谁呢?”
似是有些害羞,白皙的面孔上适时染上一片红晕,他挠了挠脑袋指向自己,
“我是101…”
听见这个名称,她握着他的手微紧,纤长的睫羽垂落投下一片阴影,像是一种无声的拒绝隔离了所有窥视;
不多时,那微颦的眉便再次舒展开,蹲下身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上,“花夕…”她同样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眉眼染上水一般的柔,
“我是花夕…”
紧接着,她便学着他刚刚的动作捏着他的指尖,左右轻轻摇了摇,
“101,很高兴认识你。”
他垂头,瞧了几下自己被回握的指尖,眼眸微张。
上面传来的细腻触感和温热有种不知名的新奇...
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脑袋,低声嘟囔了一句,“花夕…”
“什么?”
感受到她疑惑地目光,他立刻抬起头,笑容灿烂无可挑剔,“真的很高兴认识花夕姐姐呢!”
她似是愣了一下,纤长的睫羽颤了几许,口中溢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轻声,
“嗯...”
牵着他来到了楼下。
刚进来时所见的众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余留宽大的大厅,壁炉中仍然跳跃着火焰,屋中仍旧被温暖包裹好似永不停息…
她牵着他,脚步轻移拐过前方几个走廊,面前突然光芒大盛,脚下踩踏的天鹅绒质地变得极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宛若云朵织成;上方的钻石吊灯洒下细碎而迷人的光彩;空气中弥漫着水果的香甜。
他打眼看去,大半位置上都已就坐。
他们身上的旧衣同周围场景格格不入,脊背挺得比直,坐在华贵的座椅上一动不动。
在落座半晌后,樱灼指尖微动,偏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少女。
她低垂着眸,正在用一根银针细细挑着一盘鱼身上的刺。
樱灼眼珠微动,伸手拽了拽她的衣摆,“姐姐…”
她愣了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声询问,“怎么了?”
樱灼低垂着头,伸出一根手指悄摸着指了指旁边的几人,脸上透着些恐慌,“…这群人…”
花夕似是感受到他的担忧,低声说道:“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到你…”
说罢,便让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就在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见一声清媚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瞧瞧~我这是看见了什么…”
身穿旗袍的女子刚说了一句却又捂住嘴,轻笑一声,带有丹蔻的手指轻轻搭上了花夕的肩颈。
她微微俯身,视线却微妙地落到一脸无辜的男孩身上,
“这才多久不见,就有…”
还未说的尽兴,那盘被剥好的鱼便出现在眼前,女子柳眉微挑,指尖划过餐盘边缘,发出细细搽声,颇有些不服气地再次压低上半身,红唇几乎贴上花夕耳廓,似是情人一般呢喃低语,“太阳…其实我也是可以的…”
樱灼见此,忍不住斜眼观察花夕如何应对。
不巧却见那旗袍女子叹了一口气,拿着被挑好的餐盘自然地坐在了花夕的另一侧,不紧不慢用银勺敲了敲瓷碗,话不知是说给谁,
“现在是吃饭时间呢~可不要忘了这里的规矩…”
话语落下,耳旁便响起一阵压抑的屏气声…
樱灼“唔”了一声,眨了眨眼,在一片寂静中出声询问,
“那…姐姐,我今晚应该住在哪里呢?”
话音刚落,旗袍女子立刻瞥向他,眼光微冷,
“呵~那…小弟弟是想住在哪间屋子中呢…”
樱灼似是被吓到般,看向了花夕,低低叫了一声,
“姐姐…”
“他今晚和我一个房间吧…”
花夕长睫微敛,思考了几秒,脑中慢慢浮现出一双晨曦般的眼眸,心中微紧,她垂下了脑袋不敢看任何人,只用微弱的声音给出了答案。
“哦?”
女子听得眉心皱起,‘叮咚’一声,汤勺从手中坠落和瓷器碰撞间浓白的汤水摇晃漫出,她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一旁低垂着脑袋的少女,
“我吃饱了,你们自便。”说完便离开了这里…
花夕听见声音马上抬头转身却只瞧见她的背影。
稍微有些糟糕…惹她生气了…
她刚想起身,却又顿足,想了想还是低头跟101说了一句,
“我去看看她…”
说完这句话,抬手便将头上的红绳解开,宛如泼墨的长发倾泻而下,落在细长白皙的颈上,发丝轻荡间带来依稀痒意像是有人拿着羽毛在后颈轻轻滑动一般。
她没有管,只是细心地将那条殷红的绳子一圈圈系上了樱灼的手腕上,
“如果遇到不测可以用这个…呃…至于用法直接甩就可以…”
对着男孩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揉他的金发,随后拿了另一盘未动的鱼转身离开了此地。
樱灼注视她离开,无聊地摆弄了一番面前的鱼汤,心中染上不屑:呵,说什么保护…这不是只有嘴上说得好听吗......
浓白的汤水逃无可逃,只得围绕着碗壁打转,里面埋藏的鱼肉被刀叉轻挑着翻了一个身子,根根尖刺来不及做出反应径直刺破鱼腹构出一座沉在汤水中的‘骨桥’,鱼肉嫩白、软烂,很快就吸满了汤汁,融在了口腔。
味道还挺不错的。
他无声咀嚼着,百般无聊地低下头,指尖拨弄着那条殷红的绳结。
上面还依稀残存着她发间的淡香,以及一丝奇异的温度…
空气中悬浮震荡的咀嚼吞咽声愈发稀疏,饱餐一顿的人没有半点想要停留的意思,纷纷走出了餐厅。
眼见房间中只剩他们,一旁一直观察他们举动的老人瞧着男孩手腕上的红绳,浑浊的眼中划过一丝深思。
他佝偻着身体缓缓从座椅上移开,像是游荡的孤魂般缓缓靠近他,坐上一旁的位置。
抬手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压低声音说道:“孩子…依我呆在这里的经验来看…那名女孩怕是要害你啊!”
男孩听见这话肩膀微颤,顿时抬头看向他,碧色的眸子中迅速氤氲出淡淡的水雾。
良久,却又像是反应过来般赶忙摇摇脑袋,
“不,她说过会保护我…”
老人听此,轻嗤一声,“那…为什么又将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转而…”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扫见男孩渐渐白发的指节,脸上的层层褶子转而展开,“哎呀,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他苦口婆心地开始宽慰,“爷爷一开始也不想相信她不是好人这件事…只是…”老人说着说着,声音顿了下来,泛着黄的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那双老而浑浊的眼睛染上些许湿润,有些僵硬地扫视了一眼周边零零散散的座位,声音很低却恰好入耳,“爷爷刚来的时候这里可是满员…只是现如今…唉!”
老人抬起黝黑的手掌低头抹了抹眼角,摆手道:
“不说了…不说了…”
只是避重就轻地指了指侧脸,声音染上喑哑,听不出是谎还是真,
“若还是不相信…你可以看看那个女孩的脸,其实啊…那名女孩和那个女子是一样的…”他看了看四周,确认屋中除了他们没有任何旁人,这才动动嘴,“都是妖怪!是吃人的哇!”
男孩像是被他唬住,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呆愣当场。
老人指尖微动,哑着嗓子继续说道:“孩子,你——可以把这个东西交给我…”话还未说完,他便撕心裂肺的干咳许久,蜡黄的脸色更加憔悴,干裂的嘴唇一鼓一鼓,“毕竟…老爷子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男孩似是有些踌躇,唇抿了又抿,却还是抬手拉住绳结的一端,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拽起那活结的一端轻轻一拉,那条原本恰好合手的红绳变得松松垮垮起来,像是层层叠叠的斜放流苏,他将其从手腕中解下,递给了老人。
老人见此,瞳孔微张,不禁屏住呼吸,忙捧手去接。
樱灼见此,唇角忍不住勾起,轻轻掸了掸手中的绳,‘嗯’了一声,那根绳子在半空中绕了几圈便又被男孩握进了掌心,“我可不能让老爷爷冒险呢~”
紧接着,他俯身凑到老人耳边用仅限于二人的音量轻笑着说:“老爷爷~你可千万不要忘记今晚不能出门的规矩呀~”
说完也不看老人是何神色,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便起身离开了就餐区。
不知姐姐在商讨着什么呢…
我可是给了相当时间的缓冲呀…
樱灼一边走一边将红绳慢慢系回手腕,一双碧色眼眸中满是兴致,“是…她的武器吗…”
咚咚咚——
花夕凑在门前听了听却只听见细细的流水声,她抿了抿唇,还是选择抬手推开屋门,“…我错了…零…”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抬了抬手中的餐盘,“还想要吃些什么吗?”
长睫微动,在一阵氤氲的水雾中,零睁开一只眼,随意瞥了眼她端着的鱼,抱着双臂躺在水面,轻笑一声,鱼尾轻轻摆动下一秒变出现在岸边。
带有蹼的双掌交叠而起,肩肘顺势靠在岸边,声音似实似幻般宛转悠扬,“太阳~这是看上那个小子了?不过,既然做出了这种行为那又为什么又来到我这里…这不是…”她抬了抬下颌,微湿的长发透着海潮一般的蓝,蛛丝粘在光洁的臂膀上,说出口的话语毫不留情,“自讨没趣~”
花夕低垂着脑袋,拿着餐盘的手微微发紧,唇闭了又合,不知该如何作答,
“很抱歉…零......”
零狭长的眸子眯起,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变得沙哑而魅惑,“太阳~在抱歉什么呢…我可,有些听不懂呢——”
“有些被影响了…”花夕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前进半步,低垂着脑袋伫立在门口,“有些被情绪影响到了…”
“所以…很抱歉......”
哗啦——
一声轻响,水雾在屋中升腾荡漾,鲛人自水中而出,啪嗒、啪嗒,海水顺着肌肤流落在瓷砖上,水面中的波纹还未消退,便像镜中花水中月一般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床铺和以及怎么看也看不清、铺满整张床的绘图…
“瞧瞧~我这不也没说什么吗…”她接过那道歉的‘赔礼’转手放在桌面,紧接着牵着花夕走入房门,脚步轻而无声。
门扉在它们身后悄然关闭。
床上的绘图恍若具有生命一般飘了起来,随后一张张撒落在地上,滑至她的脚边...
花夕呆坐在床边睁大眸却怎么也看不清上面所绘是何…
鲛人低低笑着,一双素手轻轻抚上花夕的面庞,指尖细长甚是怜爱地临摹那双金红的眸,“太阳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表象呢…这么好的眼睛可不要被一下小把戏所‘欺骗’啊......”
它说着,头不偏不倚倚在花夕颈侧,温热的气息伴随着非虚非实的景象一齐涌上花夕心头。
花夕眨了眨眸,眸中的那片夕阳染上了些许灰烬,不自觉轻声反问,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零…不是男孩子吗…”
“一切如太阳所愿…”
“那,太阳猜一猜…我是谁呢~”
话语刚落,“哐当”一声闷响,原本封闭关合的窗户被屋外冷风推搡开来,呜呜叫嚷着,裹挟着劲雪冷不丁袭至面前,拥抱着她,亲吻着她。
花夕恍若不觉,在风雪中肩膀轻颤,眼睁睁注视着呼出的气息化为白雾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她感到有些冷,却还是呆呆凝视着地毯上雪化染上的水渍。
那里映照着她此时呆滞的面庞,鲜红的印记就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罪恶般将过往发生的一起尽数吞咽......
【我到底...我到底——究竟做了一些什么啊......】
“是谁...?”
谁在说话...
呼——
呼——
手掌伴着粗重喘息不安地来回张开紧握,张开的口怎么也捕捉不到生命应该需要的氧气。
为什么颈侧的重量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呢…?
嘶!
目光转移到手掌上面,上面不知何时被染血的绷带紧紧缠绕,从内到外散发着滚烫的疼痛,那么的熟悉,多么的体贴...
她低垂着脑袋对此沉默不语,原本悬浮的情绪和记忆反而找到了令她感到心安的落脚点:
这样就好…
一直保持下去吧…
一直守在这里,要等…等…
“唔…!”
好痛!
口中不禁发出一声闷声,一滴滴鲜血从脸上滴落,滚落至衣襟内…
脸上的纹路恍若具有生命般朝着紧绷而起的下颌攀爬…
“哈啊——”
她忍不住紧攥衣领大口喘息,脊背像是拉满的弓一样弯折而下,
要等!
要等…
要找…
【花夕你的决定是什么?】
【博士,我并不认为他们需要两个,我一个就可以。】
【花夕——不要总是出去,小心找不到回家的路…】
“呃啊!”
她紧抿的嘴唇顿时失了血色,五指张开猛地嵌入瓷砖的缝隙中,呲呲声响起,伴随着洒落的石粉在一旁的墙壁上留下道道划痕。
忽的,耳畔繁杂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清新的夹杂着雪的空气消失,转变为有些生呛的灰尘气息;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头顶的细小缝隙中滴入,啪嗒、啪嗒汇集一片水渍;水中映出的她墨发凌乱,眼下满是青灰,灰扑扑的脸上不知染上了谁的血,鲜红一片;肩膀处的肌肉紧绷到麻痹,怎么看都像是一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她抬眼,一张张脸、麻木的、僵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互相防备,却又不得不互相取暖…
她半躺在角落,离周围的人类不远也不近,是个既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又能有独立空间的好位置…
一条腿曲起,没有穿鞋;双手双脚缠绕着浸血的绷带,手旁是一根断掉的钢管,上面的殷红还在啪嗒、啪嗒滴着,浸染了湿腻的水泥地…
下意识抬手,用牙紧了紧绷带。
感觉极其清醒的同时头又是说不出的沉重,胸腔深处的心跳快到失真、只觉神志突兀的又紧又麻,早已忘却了多久没有进食和睡眠。
她望着在另一边不断往墙根处瑟缩的人类,眼睛怔怔,感到十分迷茫…
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呢...?
为什么要保护他们呢…
好累。
好累。
我好累…
博士…我想知道答案......
她伸出了手,抬眼却瞧见了那人从高处坠落的身体,一瞬间就恍若变成了一头机敏的猎豹,从原地猛地起身张开怀抱想要抱住那人,定睛一看,却只见一具渐渐腐烂的身体…
寒冷迈着静悄的步子没有留下半分余地,啪嗒声消失,耳边响彻的呜呜声像海哭...
抓不住任何东西...
就是这样的,我总是抓不住任何东西...
只能眼睁睁注视着面前那片水渍连同腐烂的躯体被白雪淹没。
指尖揪着衣领发白,唇角抖地良久才吞吐出声音,
“零!你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吗…”
“我刚刚好像看见了博士…”
“我…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迟迟没得到答复的花夕犹豫着、动作极其缓慢地偏头看向了侧边,一张张不知是谁的指绘赫然取代了那个位置,铺满了床,
“零?”
她不敢相信,仓皇起身视线胡乱扫着,四周布局恰如回忆那般熟悉;挥手拨开面前涌动的层层水雾却依旧不见鲛人的身影。
窗边涌进的风雪肆意拍打着面孔也全然不顾,只顾呼唤着找寻着那个不知藏身何地的名姓,
“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