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叮铃铃——
高墙上悬挂的时钟发出一声铮鸣。
时间到了…
夜幕适时到来,偌大的城堡仿佛沉入海底,只余火炉中的劈啪作响。
屋外的风雪更大了。
啪、啪、啪!
锲而不舍拍打着严丝合缝的门扉。
上方时不时闪烁的吊灯摇摆更甚,不可遏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在忽隐忽现的散光中,一双碧眸映照于此。
樱灼抬脚缓缓走上楼梯,思绪在楼梯缓慢地上下起伏中迅速蔓延。
如果他没记错,那名‘女子’的房间就在花夕的旁边…
只是,这位同族的能力是什么呢?
幻象吗…
他垂眸,视线落到手腕系好的红绳之上,指尖轻轻挑起,
很轻,触感温热细腻,并没有半分异常...
【只要甩出去就可以。】
只要甩出去就可以…?
这是真话还是谎言呢…
直接透露底牌…哈~这种事情在任何时候都是会死的很难看的…
他慢慢扬起唇角,指尖浮现出一根藤蔓,
若是现在试试…
根据自己过去的种种尝试,武器和自身所拥有的能力联系是非常紧密的…
那…花夕的能力是…
就在下手的那一刻,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金红色的眸,暖暖的,像是绽放于盛夏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洒下淡淡的金黄…
眸微敛,喉结有些克制地轻轻滚动,有些想要…
视线再次落到红绳上面,骤地一松。
算了…
他收起了藤蔓,无不轻漫地任由情绪蔓延:
游戏还是要慢慢玩比较好…
太过于执着于‘满足’的话,太浪费了…
咚咚咚——
“姐姐~你在里面吗?天黑了,101有些害怕…”
一分钟过去了,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抿起了唇,眸中碧色渐深,手掌抬起慢慢抚过木门上面细致雕刻的花纹,指甲洁净且锐利,将上面蜿蜒成弧的纹络细细抹除,口上却还在低声细语,
“姐姐...是发生什么了吗?那…”
指尖瞬间扣进一旁的墙壁,“我可就进来了。”
谎言…!
吱嘎——
“姐姐,不回房间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视若无睹地步步踏入这片领域。
屋门对他大开,迎面而来的却是夹杂着雪的风,鎏金的卷翘短发被吹得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樱灼不闻所动,视线自从一进门就锁在了她的身上。
她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坐在床畔,身形单薄极了,脊背却又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长在风雪中的苍竹。
风将她的发摆弄得极其凌乱,就像…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可以被任意玩弄的幼兽…
心中快速掠过一丝微妙,他没来得及抓住,只是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仰面问道:“姐姐…不冷吗?”
她似乎同样注意到了他,眼珠微微转动,里面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男孩看上去很是乖巧,鎏金色的短发短短几秒便落了几分白,却还是一眼望去十分扎眼,恰似阳光下风吹的蒲公英,软蓬蓬的;一双碧色的眸子像极了清晨在熹微下荡漾的湖水…
阳光…
晨曦…
她敛了敛眸,唇舒展开来,抖着指尖无意识抚上他蓬松的金发,声音柔和却又低又闷,“不冷的哦…天黑了,要记得这里的‘规定’哦…”
樱灼不作一语,视线落到床上,上面铺满了不明所以的绘图,他眼眸微亮,“姐姐,床上的东西是姐姐画的吗?”
说完,他一拍脑袋,似是刚刚想起,左右看了看,眼睑微压,将眸中闪烁的恶劣悉数遮掩,唯有吐出的余音恰似恶魔低语:
“姐姐…怎么屋中只有你一个呀…”
花夕动作一怔,柔和的表情滞在了脸上。
半大的男孩像是看不见一般,继续喋喋不休地说道:“姐姐贸然离开是想要道歉的吧?”
“真是不好意思啦,因为101让姐姐为难了呢!”
“只是…”
男孩指尖点唇,口中发出一道含糊的嘀咕,“为什么那名‘姐姐’不见了呀…”
“噢!”
他轻拍掌心,白嫩的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声音既天真又刺耳,“…是因为那名‘姐姐’选择离——”
他还未说完,一只胳膊便从后方悄无声息地绕上并箍住了他纤细的脖颈。
“姐姐?”他抬头,声音依旧轻软。
花夕身体一震,像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偏头死盯着自己早已抬起的胳膊,仓皇将其收回背到身后,“...抱歉...我...是我的…零它…”
吱呀——
吱嘎——
声声轻响顺着楼梯阵阵传荡,城堡门扉掩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繁杂的脚步声,或轻或重…
花夕眼中划过一丝凝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樱灼拽上床,随手一扯柔软的被子便将他覆盖。
他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些什么,只是歪着脑袋静静盯着她,言行举止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乖巧。
她将手指竖在唇间,那双金红的眸敛了起来,含着一缕怜惜的恳求,“...101,可以先不要说话、也不要发出声音,先乖乖呆在这里等我回来吗…”
似是想到什么,长睫微颤,却还是一字一句吐露,“我知道…下面的那些人类或许…”声音止住,眉目间挤出一抹迟钝,似是不知道该如何述说,“他们也许说了些什么…虽然这样讲或许有些冒昧,但…不要相信他们——”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屋外却适时响起扣扣声和哒哒声,像是有人在光着脚丫在长长的过道肆意嬉戏。
一道道婴孩天真甜腻的声音在走廊响起,伴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近。
婴孩嬉笑说道:
“咚咚咚!有人吗,有人想要糖果吗~”
“咚咚咚!好朋友就应该一起玩的!”
咚咚咚——
“有人想要尝尝甜甜的果子吗?”
“这里有甜甜的东西哦~”
“啊~没有人开门的吗…”
“你应该开门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在看到静默的男孩点头那一刻,她双肩倏地松下,脸上撑出了一抹浅笑。
花夕站起身,抬手向后拢了拢墨发,缕缕发丝顺着鬓角轻落而下,墨色将那片红色纹络半遮半掩,她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扉掩动间,樱灼对上了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他枕着双臂眉头一挑,只听见她柔和的嗓音,“或许…我可以陪你们玩......”
窸窸窣窣声音从走廊响起,一道混杂着男女的孩童声染上丝丝哭腔,它抽噎着嗓子回复,“姐姐~可是…可是…我想要有人能够接受我们的糖果呀~”说着、说着哭声转变为擦擦的嬉笑声,最终和花夕柔和的回复一同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房间中,樱灼掀开被子,一腿曲起,半坐在床上。
指尖轻轻掠过身侧的墙壁,上面停留着清晰的抓痕…
这种程度...看来,那位同族是情绪失控了呀~
他轻哼一声,视线便被床上散落的指绘吸引。
指尖一张、一张不厌其烦地翻动着床上散落的指绘,上面画着数不清的‘异类怪物’其中就有他刚刚对上视线的婴孩…
墨色一笔笔在纸张上临摹那东西完全的姿态,只是有些许粗糙。
上面呈现的生物很是低矮,和他如今的身高相当,没有五官,胳膊臃肿粗壮,上面提着一个被红布遮盖的小小竹篮,苍劲的字体在上面写着,【不要接受糖果,除非你想要用五官进行交换】
“这个嘛~”
指尖轻轻点到那张指绘身上,他忍不住低笑出声。
衣襟抖动间,身体向后仰倒,拿起其余的指绘细细浏览着。
这个古堡算是来对了…
指节曲起轻轻弹了弹薄薄的纸面,就在他坐起身时,一张格外精细的指绘从底面滑出,闯入他的视线。
他动作微滞,仔细浏览那张纸绘,和那些记录怪物的指绘不同,上面画了一个‘金色十字架’,中间镶嵌了一个绯红的宝石。
他眯了眯眸,有些搞不懂什么意思,下面落款同样很是模糊,礼物……
是为谁准备的礼物吗?
还是另有…
他仅思考了一秒,便将其放入口袋。
屋内很暖,身下的床褥很软,让他的胸腔越发生燥。
舌尖顶了顶上颚,满床的怪物指绘静静地呈现在视野中,变成了一个个引诱的信号,疯狂刺激着他躁动的情绪。
独属于他的狩猎和游戏前奏,也是时候开始了吧…
樱灼坐在床畔,低垂着脑袋,细碎的额边发遮掩了他眸中愈演愈烈的疯狂,他抓着脖颈上的围巾低语,“或许可以稍微满足一下呢……”
心随所动,无数根细密的藤蔓从他四周蔓延而出,翠色枝条交错缠绕,众多蔷薇在此间绽放,很快一个模样相同的金发孩童出现在床畔上。
樱灼跳下床,身形恢复如初。
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视线落到床上的呆滞娃娃身上,眼角微扬,那名老人的模样浮现于脑海中,他走上前一边将手腕的红绳系在它的手腕,一边意味不明地说道:“若是有其他人进入房间…就让那人成为那个木偶娃娃的食物吧~”
说完此话,他轻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屋中,只剩一个呆滞的金发孩童坐在床畔,十分乖巧。
咿咿呀呀的话语从光亮熄灭的房屋中回荡,
“啊…好的…主人…”
在察觉屋外的响声静止以后,老人这才从门扉旁起身移开,一双凹陷的眼眸暗中扫视着屋中的两人,视线在扫过一旁的小男孩时滞了下来。“小乐…你相信爷爷吗?”
身穿蓝色布褂的老人蹲下身,花白的胡子有些毛躁的翘起,轻轻擦过小男孩的面颊,老人双眼眯起,大掌带着些许慈爱,一上一下摸着眼前男孩的脑袋。
小男孩咬着唇,看向老人身后沉默不语的女子。
女子像是一尊古拙的木雕,满是糙痕,半边的头发洒落下来,依依遮掩了面庞上鲜亮的红印。
小男孩在触及老人温柔的眼神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张开手臂叫了一声,“妈妈——”
女子听见这声呼唤,沉浮的神志似乎被唤醒,慢慢走过去,抬手将老人的胳膊拨弄到一旁,“父亲…我们...我们明明只要听话就可以......”
她将小男孩抱入怀中,凌乱的发丝随着胸口地喘息上下波动。
她咬着牙,声音夹杂着嘶嘶声,“小乐...小乐,上一次差一点死掉!还是——”
“落梅!”老人一声低喝就令其闭了嘴。
他端着一副老者姿态,柱起双手,缓缓起身,眼神中的温柔宛若潮水般退去,结了一层细细的冰。
见此,女子落梅下意识将小男孩拽到身后。
她的眼神泛着红,后退摇着头,口中说着恳求,
“可是,爸…我不能没有他的…我…”
见到她这副模样,老人上下扫了她几眼,脸上紧皱的褶子再次舒展,笑呵呵指着四周说道:“梅,看看我们所居住的这个房屋多好啊…”
“温暖…安全…食物应有尽有…”
老人说着、说着沉醉似地闭了眸,再次睁眼时隐隐绿光在里面闪烁,
“但是却被限制!都是因为那个女孩…”
“这个城堡的主人。”
他伸出一只手,对着自己的儿媳张开了手掌,随即紧握一甩,口中应声,
“‘刷’的一声,那个‘夺走’小乐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就被消灭了…”
“现在那个物什落到了一个孩子身上…一个孩子身上…”
“这是一个机会...是一个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机会啊......”
他低声喃喃,目光再次落到躲在罗梅身后的小男孩身上,眼角堆起褶皱,他俯下身,挥了挥手,“小乐来…”
说着便指了指侧脸,“还记得上次将你带回来的姐姐吗…”
小乐躲在女子身后,用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盯着爷爷的笑脸犹豫的点了点头,声音嗫嚅,“记得…但是…”
一双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嘴瘪了下去,他害怕她…
那位姐姐…朋友们说她是坏人…
老人见迟疑的动作,眼睛微眯似是想到什么,声量提高了些,“小乐…你应该离那些‘朋友’远一些…”
小男孩听见这话抖了抖身子,却还是低声反驳,“可是…他们会给我糖果——”
听见这话,老人身体微怔,呼吸几欲停止,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儿媳推搡至一旁,宛若枯枝的手掌紧拽着男孩的衣领,“你接受了?!”
小乐被吓得瘫软在地,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
听见‘夺走’这两个字,落梅眼神晦涩,心中猛地一紧,回过神却又听见这话,心中涌现的情绪繁杂而作呕,她支起上半身赶忙将老人推开,双腿跪地趴伏在地上慢慢前进,呼哈声抑制不住从胸腔中发出,俯仰间深吸了几口气,才发出声音,“…乐…乐…告诉妈妈…就是…那个…那个…”
她大张着嘴,眼红了一圈,似乎丧失了言语,十指胡乱的比划,脑中那日的情景快速浮现。
不禁自问,她为什么会将自己的孩子推出去呢…
刺耳的嬉笑声随着哭声渐渐远去,空荡荡的屋子只剩她一人…
她关上了房门,捂着耳朵瑟缩在墙角…
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时刻,大张着口,喉咙滚动间,拼命吞咽着数不清的空气,奋力将那日的情景尽数驱散,“就是…”
她低下了脑袋,抵在男孩的脖颈上,垂落双手,说出口的话不知所云,“妈妈那时没有办法…‘糖果’…”
见到母亲这副模样,小男孩抽抽噎噎,“姐姐…姐姐…那次替我拒绝了‘糖果’…”
他双肩颤抖着,想要后退却不能,那日的情形仿佛出现在眼前,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和爷爷总是去别人的房间…
那天他的门被敲响,门被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兄妹打开,他们手牵着手长得漂亮极了,就像是如今那个男孩一样精致…
皮肤白嫩,穿着洋装,歪着脑袋满是惊喜地对他微笑,从竹篮中拿出了那颗晶亮的糖果,再然后…
他垂下了脑袋,谁也没有告诉,那个收留他们的姐姐是坏人,那个姐姐从背后杀了他们…
老人听了这话,长舒一口气,视线随着起身渐渐拉长,这么说…那个古怪的女孩救了乐乐两次…
但是今晚那声音似乎也提到了糖果…
但…那天的‘怪物’可从来没有再出现过…
为了试探屋外的东西出现的逻辑和生存手段,他可是废了不小的功夫和时间…
古堡中接待的‘棋子’被一个一个抛洒…
那些拼命挣扎的‘棋子’也曾尝试过使用刀和枪,但是都杀不死它们…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对!就只有一个可能…
哈!
哈哈!
老人半闭的眼陡然睁大,原本佝偻的脊背更加弯折,他捂住胸口,伴随着有力的心跳,喜悦在胸口处迸发,不会错的…那个绳子…
可以真的杀死那帮怪物!
现在是个好机会!
她把那个给了那个性格恶劣的小鬼…
老人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晚餐时,那恶劣小鬼压低的话语,【不要忘了今晚不能出门的‘规矩’呀】
凹陷的双眼眯起,所说出的话是陷阱?还是娇纵小鬼过家家般的吓唬呢…
但…他看向门扉,那里没有丝毫声响,没有‘人’敲门…
并且此时外面很‘静’…
她出去了…
另一位从来不会管他们…
绝佳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近在眼前的渴望将心中的迟疑碾碎,满脸真诚、慈爱,他开口问道:“乐乐…你想不想获得一个真正的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