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外的黑夜被分割成两级,浓墨般的夜空下,大雪漫天狂舞,势必将所视之物尽数染成刺目的白。
冷雪飘落他的肩,不多时,又被风拂去。
樱灼压了压帽子,不紧不慢地在雪地间前行,风席卷着歌谣四处演奏,
红果果、绿果果,
小灯笼,高高挂…
他前进的步伐一顿,那歌谣恍若断了线的风筝肆意被风摆弄,被雪掩盖,却依旧顽强透过他的耳膜,
女娃娃、笑嘻嘻,男娃娃、哭唧唧…
小轿子,众人抬,红棺棺,众人踩…
“呵~真是无聊的生命——”
他轻嗤一声,评价散在空中。
……
茫茫雪间,放眼望去空无一物,似乎只有她独自在这里前行。
鞋面踩踏积雪发出细细的擦声,身后静候的城堡早已隐没于风雪。
花夕慢慢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低吟的它们。
身后的歌声在她停下那刻就已齐刷刷消失不见。
一片死寂中,唯有那纤长脆弱的脖颈还沉浸在旋律中一扭一扭。只是那脖颈太细了,弯折得弧度很大,仿佛下一秒,那颗小小的头颅便会从颈项‘咕嘟’一声掉落在地...
“姐姐~”
女童伫立在她的对面,声音甜得发腻,
“这是打算好好‘听听’了吗?”
她个子极小,却套着一身不符合大小的殷红嫁衣。
绣有金线的缎带很长,从细短的腰间直坠雪面;巴掌大的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脂粉,将那张稚嫩不已的脸庞晕得惨白,然而下方的嘴巴却是血一样的红...
天空细雪纷纷洒洒落在发间,女童小手一抬,虚影闪烁间,半空悠然荡起一阵悦耳的铃声:
叮铃、叮铃——
叮铃、叮铃——
手球滚圆,上面挂着孩童喜爱的金色铃铛,上下舞动时在夜空中荡出一阵细碎流光。
一男一女两个半大的孩童携手将其拍至花夕的一边。
花夕垂眸注视着手中的手球缄默不语。
稚嫩的女童声从对面传来,
“姐姐,这是怎么了?不是你说要和‘我们’玩耍吗~”
女童痴笑着,用尖尖的指甲指着花夕手中的球,声音越发高亢刺耳。
“姐姐不懂?还是在故意…”她顿了顿,“哗啦”一声长袖拂面,只余留一双没有眼白的眸,黑沉得像是上方无光的夜空,“...姐姐莫不是没有‘眼’,没有‘心’?”
花夕将‘手球’高高抛起,握拳甩臂一扬,‘砰’的一声,那个手球狂风一般朝着它们袭去。
女童‘盯’着瞬间出现在面前的手球,顺势张开双臂,五指深深插进内里,噗嗤声被风雪掩盖。
没有五官的面孔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像极了一张展平的白纸,没有丝毫起伏…
一旁的绿衣男孩随手接过,动作很是熟练灵巧,球在胳膊的助力下在雪地间轻巧地上下弹动。
砰、砰、砰。
男童抬起别无二致的一张脸,声音很淡,
“我曾记得,你也出现在研究所之中…”
“看样子,遗忘确实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花夕长发被风吹得散开,舞在身后,遮在眼前;眼前似是起了一层仅她可见的薄雾,朦胧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寒气顺着胸腔直坠而下,话语在风声中摇摇欲坠,“...夜晚是‘大家’的时间;‘大家’不准死斗…这是一开始的约定。”
“约定?”
绿衣男孩似是听到什么笑话,嘴的部位皮肉向里抖了抖,轻呵出声,球伴着激烈的铃声在指尖飞速旋转,“怎么…你这是被驯化了?”
他压低上半身,握着球的手掌向后高高扬起,上面的肌肉绷成一条流畅的斜线,
嘭!
声音顺着裹挟着呼啸的球一齐被抛出去,“那我就应该帮你回想一下…自己应该归属的立场。”
花夕并没有看球,只是静静注视着它们,不躲不闪。
球炮弹般紧贴着耳畔飞去,在后方炸起一片雪雾。
几秒过后,一股湿热从她耳中流出,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顿时,雪地上绽放出朵朵红梅。
花夕抿紧的唇有些发颤,对着它们张开手掌,不多时,上面便盛接了几分雪。她轻哈一声,面容在绽放的白雾中渐渐模糊,“可是,现在很好不是吗?”
“大家可以和谐生活在一起...”
红衣女童歪头瞥了她一眼,抬起脚丫走向一旁的男孩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只是这样就可以吗?花夕——”
她轻笑出声,脸上再次生长出那双黑眸,深沉的目光紧紧抓着对面的她,“哦,我们差点忘了,你和我们还是有不同的地方…”
正当她耸肩想要再说些什么时,一道声音从上方响起拦断了她的未尽之语。
“啊~游戏已经开始了吗?小爷我这是没有来晚吧…”
花夕瞳孔一缩,在感知到异常的那一刻便压低上半身,下一刻便宛如离弦之箭般出现在女童身旁。
一手将其护在身后,另一只五指张开径直迎上了少年凌厉的一拳。
风雪骤然袭来,吹得她墨发飞扬,脚下却依旧稳如磐石。
樱灼眼尾一挑,化拳为掌:五指张开径直嵌入指缝,牢牢锁住她的掌心,一双碧瞳毫无征兆地撞进那片宛若落日余晖般金红里。
少年眼睑微压,喉中溢出一道轻哼,“呀,这可不行啊…”
“毕竟,我还是想要多玩玩~”
说罢,手腕经络凸起,猛地一拧,卸力将她拽向身前,顺势张开另一个手掌。
冷凝的空气瞬间沾染上缕缕清香,一朵朵艳红的蔷薇在雪地间沙沙绽放,带有荆棘的藤蔓宛若毒蛇一般从雪地中探出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女童它们攻去。
花夕眼眸一凝,脚掌用力深嵌雪地,腰腹骤然发力,一记上踢冲破风雪自下而上掀起,足尖精准踢到手腕交织处。
霎那间,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它们紧握的手应声断裂,身体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花夕肩肘倒扣雪地一推,借这股力,她急忙伸长胳膊死死抓住了女童腰间坠落的缎带。
樱灼止了动作,歪着脑袋凝视着自己那只断掉的手腕,殷红的血带着疼痛滴落在雪地。
他啧了一声,上面的伤转瞬便已愈合。
抬头直直望向想要握住女童双手的花夕,眸中碧色逐渐浓郁,声音染上冷意却依稀带着蜜糖般的甜腻,“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呢,是在抢夺属于我的猎物吗…”
“姐姐~明明,我和你才是同族呀…”
花夕并没有回答,视线像是被束缚般‘定’在想要吞噬它们的花上。
金红的眸微微闪烁,里面似乎存在…
【那书上说,我会遇到太阳…】
【小姑娘,不妨想一想是你选择了命运,还是选择成就了命运…】
荆棘...
笼子...
似是被蛊惑般,平静的心跳越发快速,呼出的气息也愈发急促。
呆愣之际,她竟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手,那片红衣就这样伴随着半空中倾泻的白静默消失在眼前…
樱灼见到眼前这一幕眼尾轻挑,唇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这是…发现什么了吗…
碧眸微敛,满地盛放的蔷薇即时停止了行动,只余鲜嫩的枝叶静静随着风雪前后摇曳。他抬脚慢慢接近她,靴底踩踏白雪留下一个个坑印,嗓音带着一股少年独有的清新,“唔,姐姐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想要进行‘抢夺’吗~”
“为何…”
花夕不语,仅看向面前轻轻摇曳的蔷薇,眼神有些发散,口中轻轻吐露,“荆棘囚笼…”
【我为她打造一个牢笼,里面盛开着迷人又有危险的蔷薇,那既是她的解药又是她的毒酒…】书中所写依旧历历在目,随着心跳一点点丧失应有的节奏。
四周风的怒吼似乎更加强盛,樱灼一时之间竟也没有听清。
脚步在靠近不远处止歇转而抱着双臂,言语带着些许恶劣,“姐姐…莫不是——”
他还未说完,便看到她咬紧牙关猛地五指成爪,手臂横起攻向他看似脆弱的脖颈。
蔷薇无声绽放开来却在下一瞬落得粉碎。
不对…
樱灼心想。
他定睛一看,却发现花夕身影早已从视线中消失。就在他拧眉在雪中寻找之时,上方传来呼啸的风声,夹杂着她不真切的声音一齐袭来。
“抱歉…你可能需要去死…”
樱灼只觉颈侧风声骤紧,一丝凉意袭来,花夕曲起的手爪快要攀上他的皮肤。
碧瞳骤缩,他本能后仰,却见她指尖如刀近在眼前,猛地抬起右手想要紧扣她的手腕,却被她旋身滑步轻巧躲避,尖锐的指甲擦颈而过,一阵刺痛骤然生起...
抬手轻触,指尖一抹绯色,他舔掉血珠,在伤口消失时眸间染上战意,
“姐姐动作不错啊~”
花夕不语抬头,视线只是一味落在他的颈上,五指并和,化爪为刃,抢先一步上前想要刺入他的脖颈。
樱灼站在原地不避不闪,薄唇微勾,嗓音带着莫名蛊惑,
“要小心哦~”
雪地中的窸窣声落得密集蔷薇成片绽放,冷香扑鼻间一根根带有荆棘的藤蔓从雪地中抽丝剥茧般冒出,以夹攻之势径直攻向花夕!
“姐姐要好好迎击哦,否则…我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呢~”
话毕,四周的风声依旧一成不变。
还是不对!
樱灼抬眼扫视,所视之处除了白茫茫的雪就是涌动的藤蔓。
紧接着,强烈的直觉便促使他立即竖起手臂护在颈侧进行抵挡,
轰!
侧边的风雪被横贯开来,雪在半空中炸开,碎裂在它们之间…
右手臂发出咔嚓声响,他双脚顷刻分开站立,踩踏出道道褐痕,不可遏地“呃”了一声,整个手臂几乎快要感应不到!哪怕死死咬紧牙关,声音却还是从齿缝中挤出,脸上的表情不只是笑还是痛。
花夕双眸一敛,被挡住的那条腿顺势向下一勾,双手如双翼般展开后仰;踏地间雪地轰然震荡,腰肢凌空拧转,身形宛如一柄折扇倏地展开,双腿交错的残影在他眼前炸开;掀起的横风荡平了下方的积雪,狠狠绞向他的头颅!
那道纤细的身影遮掩了天空飘落的雪,直直烙印在他的眸中。
樱灼甚至都能感到接下来头颅碎裂的疼痛,以及血液在半空爆开的灼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胸腔中的心脏跳跃是那么的纯粹、那么的鼓胀,脑海中疯狂叫嚣着、喧嚷着:
要杀死他!
要杀死他的!
她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
却觉血液滚烫的同时胸腔中又充斥着陌生的冷。
杀死他…杀死…他…吗?
只是…因为那个不知会不会成为事实的未来吗…
【小姑娘,不妨想一想是你选择了命运,还是选择成就了命运…】
老人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回响,被恐惧和杀意占据的双眸渐渐恢复清明,恍惚中,从那双碧瞳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冷漠、不留丝毫情面…
身上的力好似被卸掉般消失得一干二净,紧绷的肌肉骤地松展。
腰腹、大腿只觉一阵钝痛,已经伸展的动作将失去平衡的他直接带了下去,狠狠甩在一旁的雪中。
花夕捂着腰腹重重砸在雪地,身子不自觉弓起,墨发铺洒在雪地,
“真是狼狈的一天…”她哑声说道。
“咳咳!”
冰冷的空气一呼一吸间迫不及待的钻入肺部,弄得喉中又疼又痒。
她双手撑地起身,身形有些踉跄。
再起身的瞬间,视线同刚从雪间探出脑袋的少年相撞。
花夕率先移开视线,嘴唇翕动却没有说些什么,转身离开了此地。
屋外静悄悄,整个城堡宛若按下了静音键,没有沙沙声也没有啼哭声…
吱呀——
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城堡中荡开,一个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一双圆睁的眸中充满了不符合年纪的警惕与恐惧。
他抿了抿嘴,小手紧紧抓着门扉不放,顺着明暗交替的灯光看向四周,目之所及并没有出现任何异样,只是,今天的夜晚似乎太静了…
走廊长长的一条在视野中蜿蜒而出,他知道,只要跑过走廊爬上二楼就可以再次见到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
爷爷说了,那个男孩手中有可以让大家都得到幸福的东西,只要他能说服他…
只要他能够得到那个东西...
这样想着,脸颊染上淡淡的红,那样爷爷会变成原本的模样,他们不会再将他一个人留在屋中…
好,就这样去做!
乐乐深吸一口气,原本犹豫的心定了下来,不再犹豫,快速从屋中跑出,黑暗、光明在涌动的瞳孔中交替,短发在头上飞扬,呼哧呼哧喘息声和紧密的心跳声在耳边响彻,很快那个楼梯就呈现在眼前,他唇角扬起,大踏步踩了上去,地板震颤的咯吱声化作鼓舞,冲淡了所有的恐惧。
二楼靠近楼梯处第一个房间、第一个房间、第一个房间!
他不断在心中默念。
咯吱——
楼梯发出最后一声哀嚎,一声嗒声,他来不及调整紊乱的呼吸走向第一个房间门口:目标就在眼前。
他这么告诉自己,双手浸满汗水搓了又搓,抬手敲门的瞬间,手滞在了半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覆盖了他的影子,映照在门扉上…
后面…
后面有…
咕噜——
一声肚子饥饿打鼓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令身体僵在了原地。
脖子上的汗毛像是受惊的猫一般炸开,顺着四肢过电遍布全身,他仰面强撑吞咽了几口,口中的喘息发不出来,只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敲门、快敲门!
要、要死了…!!
一双带有利爪的手从黑暗中现身,轻飘飘握住了他悬在上方的手腕,指甲刀尖一般微微用力就扎入了血肉,
啪嗒、啪嗒!
鲜红顺着手臂滴落在地,腥气在空气中弥漫,许许多多长相稀奇古怪的生物从阴影中探出头,它们滚着眼珠注视他,充满了孩子般的好奇…
乐乐感到恐惧,疼痛刺激到了他求生的渴望,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用另一只手咚咚咚敲着门,
一声嘶哑的吼声竟从他的嘴中喊出,“开门啊!”
“落梅你想死吗?!”
下方门扉响动,一个女子仓皇推开了门,冲出了屋子,却在楼梯间对上了他被桎梏且不断挣扎的身体,
“妈——”他喊道。
吱嘎,
隔壁的门扉被打开。
一双手拽住了乐乐被禁锢的手,连同身后的那位一同被拉进了屋子。
落梅看见这幅场景,睁大了双眸,沉重的呼吸还未来得及缓和,便看见那位少年深深看了她一眼,一只鲜嫩的枝丫从他的颈间攀爬,落梅忍不住捂住嘴,
乐乐…
不…他…那个男孩、那个男孩也是怪物!
“乐乐!”
她快步冲上前,没有注意脚下,整个踩空,身体一歪从楼梯间滚落在地,肋骨、脑袋被狠狠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哐声,她大睁着有些灰败的眸低低喘息着,就这样躺在地面,手脚以不正常的姿态扭曲,口中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般沉默…
“乐乐...”
她得!
“妈妈~”
“妈妈~”
“唉…?”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落梅浑身一颤,她不自觉压低了呼吸,僵硬地转动脑袋,眼珠四处乱瞟,所见之处依旧静稍稍的,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怦怦——
怦怦——
“妈妈~在这里呢,我看到你啦~”
话音落下,一双冰凉的小手摸上她垂落在地的手,她不由得呼吸一滞,巨大的恐惧和后悔席卷了她,唇沿不自禁发抖,“哪里…?”
“呼哈!呼哈——”
她吞咽了几下,脖颈关节处发出僵硬的咔嚓、咔嚓声,忽的,终是意识到了什么,缓慢将头颅低了下去,视线虚晃间对上了一双前所未见的纽扣眼…
“看到了,就属于我了哦~”
它缝着半个弧的嘴乖巧地咯咯直笑,一双类似人的小手从背后拿出了一个穿着线的长针…
小手顺着女子的掌心逐渐滑向起伏的腹部。
落梅拼命颤动着手脚却只是发出咯咯的声音,
“等…”
“呃——”
她张大了眼,深切感受到了血肉的气息在空气中渐渐清晰,地面沁出了厚厚的一层,黏腻滚烫伴着她空落落的腹部一起流淌而出,洋娃娃拿出了一把剪刀刺啦一声将自己的腹部剪开,然后伴随着咕哝、咕哝的声音将腹部被剥干净的女子塞入肚子中,它一边用力推搡一边蹭着落梅的头发,“妈妈…我们是一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