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
“你究竟在这个地方做了些什么?!”
凝结成冰的白雪被一脚踩得稀碎,白渃压着步子再次踏入了这片名副其实的边缘地带,声音夹着深切的寒意,在扫了一圈都没有见到哪怕一个身影后心里掩藏的那抹希冀彻底熄灭。
他离开的时间虽说不算早但也称不上是很久,远远达不到那些家伙回屋休息的时间!仅仅离开几个小时而已,再次踏足,这个地方就换了另外一种面貌。
放眼望去,一开始还‘热闹非凡’的午夜小巷,这时却变得鸦雀无声起来,各种声音通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寒毛直竖的轻震声响。
这声音很轻微,在不经意间就已悄无声息融在风中,如同入水的鱼儿一般随风的节奏上下来回摇摆;夜太浓了,风雪又牟足了劲想要迷乱不可多得的视野,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保持距离的条件下,努力张大眸子,将视线朝着某一目标狠狠焊死在这个地界边缘。
雪夜交融间,依稀看见一张张类似于布匹的东西在雪地上扭动着半截身躯,它们似乎尚有些重量,不至于被风彻底吹走,掀起一角:
呼啦~
呼啦~
声音在四周荡开,伴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似是有些腥,又像是有着些许甜。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总是学不乖,乱丢东西。
将一个完好的红苹果遗弃在了沙发夹角,果子开不了口,做不出任何提醒;它被遗忘在那里,只能随着时间日渐凋零...
那时记忆中也是冬日,屋中积存的暖意却带来了‘血腥’的后果,果肉变成腥甜的粘液,从里面塌陷出来紧紧被一层薄如纸张的果皮裹住,而后又在暖意中变得风干直至退成一张腥臭的皮囊...
如果角落中被遗弃的换成了人会发生什么呢?
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当真像极了——
白渃双肩一震,手枪瞬时发出一道清脆的咔哒声,心中仍揣着希望,一边压着步子一边冷声重复,
“我的同伴去哪里了?!”
“回答我!”
听到这话,她眨了眨眸子,随后像是一个心思纯净的稚童一般歪下了脑袋,好似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进行回答:
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白渃见此,紧了紧掌心生攥的手枪,只觉自己刚才的问询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他僵直着视线,嘴唇哆嗦着,一味望着面前看起来完全处于状况之外的她。
她除此之外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只是膝盖对撞着乖孩子模样窝坐在满是不明污秽的雪地,用那双浅白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
要不要开枪?
他从未在基地见过这个少女,现在这个时间她却出现在这个绝对不可能被踏足的地方,身上没有半点伤口不说,对他一开始的询问也没有表现出半点不适,她是有问题的...
可!万一,万一,又是一个隐形受害者呢?比如被偷偷带入基地的痴傻女孩...
他喘息着,心脏鼓出紧凑鼓点怦怦跃动着,掌心渐渐在一片冷寒中沁出水渍,惹得枪柄黏腻湿滑,就在他下定决心想要向前迈出,弄清楚那些发出声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一道跌跌撞撞像是吐字初学者的话语从前方少女口中发出:
“你...你...是——什么人?”
“你...究竟在——这个地方...做了什么?”
她说着,唇间渐渐掠出一抹浅笑,像是雪下摇曳的红蔷薇,吐出的话语也愈发流畅,
“我的...同伴去哪里了?”
“回答我。”
说着说着,她像是找到了窍门,语调逐渐变得凄厉起来,像是狰狞的困兽般呜咽哀嚎,
“请放过我——”
“我不想死。”
“你这个吃人的怪物!去死吧!”
她举起胳膊学着白渃的动作攥起空无一物的掌心,对准了额心口中脱出一个短促的字节,
“砰!”
说完了这些,她才终于轮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这么用的吗?”
那双浅色眼眸视线不错一下,一边扫着白渃僵掉的表情一边掌心撑地想要站起身。
她的双脚似是久坐变得瘫软,亦或是双脚是刚刚长出不久还未完全掌握,起身之时总是习惯性歪向一边,尝试了很多次很快又发现这方面的窍门,如同鸟儿张开双翼那般向着两侧张开臂膀,像个不知疲倦的恐兽一次次贪婪地汲取着失败,直至平稳站起身;她身上没有半点衣衫,赤裸的身体尽数掩在没有边际的黑夜中,胸口伴着喘息不急不缓浮动着,刚想向前迈步,脚下却被一阵柔软绊住,垂眸一瞧,这才发现自己小腿上不知何时挂上了半截布匹,她眼神微动,口中轻轻吐出了一个短促的字节,
“唔——”
“大家真是太热情啦...”
她说着,双手举起放在胸口,脸上像是品尝了一杯上好的酒酿漾出一抹嫣红,口中细舌微微冒头,回味般舔了舔唇,
“总是一个接着一个赶来拥抱我,不知不觉间就全部吃光了呢...”
“有些难办的,还没有吃饱~”
腰肢弯下,捏住那寸‘布’的一角将其从面前铺展开来,半遮住面,仅露出那双弯下的浅色眸子,
“好看吗?这算是他们之中还算不错的美味呢~”
雪花依依坠在她赤裸的肩头,洇出点点水光,凝成的水珠不大不小,啪嗒、啪嗒滴落在上面,坠出一抹淡淡的痕迹,像是死人在哭。
瞳孔在眼眶中止不住震颤,心脏的呼喘几乎在一瞬间停滞,完全没有任何机会,来不及编造下一个谎言进行自欺,证据就这么明晃晃闯入那缩成针孔的瞳仁中,那么苍白,那么荒凉!
那是他的伙伴,那是跟他一同在着末世中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劫难才活下来的伙伴,他的胸膛还沾着数不尽的疤痕,一道一道无声宣告着想要活下去是多么的费力。
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抛弃过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杀掉他们,无论是堕落还是对着生命感到厌倦和憎恶,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得到这么一个下场!
变成一件可有可无的物品留在旁人指尖上挑逗!变成营养品从凶手嘴里进行评价!
他要杀了她!
他要杀了她!
这个...这个...杀人凶手!
“去死!!”
砰!
硝烟刺破了一切,带着胸腔中的怨恨直直朝着那个方向射去,径直撕扯开了那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残存皮肉,炸出一片雪雾,却唯独没有听见滚烫血泊汩汩流出的声音,白渃睁着一双充血的眸子,迈着僵直而沉重的步子一点点朝着那个地界逼近,忽然,身后响起一道道刺耳尖啸,紧随而至的是无数话语组成的层层浪潮:
“嗡——!!”
“嗡——!!”
“它们进来了!”
“支援呢?!去叫人,叫醒他们——”
“来不及了,快开枪!!”
“快开枪!!!”
砰砰砰——
“别动!别动!!!都给我站在原地别动!!”
声音从基地大门方向传来:警报声、声嘶力竭的叫嚷声、数不清的枪响声混杂在一起。
白渃顿时止住脚步,牙齿打着颤抬头望向上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过往那层横挂在天空忽隐忽现的蓝光不知何时就已消失不见...
不好!!
不好!!
他来不及查明眼前发生的诡异景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赶忙跑出小巷第一时间来到靠近居住所的空地,举枪朝着天空砰砰快速清空了弹夹,一边开枪制造近处噪音,一边嘶声呼喊着,
“别睡了!防护罩消失了!它们很有可能进来了!”
“快醒醒!!”
就在他大声叫嚷之时,一双猩红的眸子冷不丁出现在视野之中,仅仅相互对视一刹那,白渃便停止了一切动作,整个人下意识稳住不动宛若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僵直在雪地上,就连喘息的力度也只是微微浮动……
那个怪物并没有离开,反而仰着面颊四处嗅闻,踉跄着步子朝白渃这个方向走来。
它灰白的肌肤几乎同雪融为一体,发达的肌肉青筋显露伴着呼吸一鼓一鼓;细密的牙齿被包裹于嘴唇里面;那巨大的爪子长长拖在身体两侧,在雪地间滑出两条歪歪扭扭的‘洼地’。
眼见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白渃眼珠微微颤动,呼吸逐渐乱了节奏,毫不怀疑那双利爪可以硬生生将自己撕成两半。
他僵持着身体,静静凝望着对方,默默告诉自己:
只要不动,它是不会看见自己的。
这里只出现了一只而已,自己完全可以应付。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作战而是撤离,要赶紧...赶紧唤醒民众才行,琳...
琳还在里面,他决不能在这里倒下,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做,需要为同胞们报仇,需要帮助穆瑾离开这个基地,需要解救毫无作战能力的民众。
还有琳...琳!
身为哥哥怎么可以放任她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个处处藏着危险的世界上呢!
思绪在脑中无声嘶吼,就在这时身后却响起一阵窸窣脚步声,沉重而杂乱。
白渃神情微怔,
这是…?!
他想着,还未来得及出声制止一个微型炸弹便急不可耐地落在了灰白怪物脚边,
“嘭——”
双耳被过近的声响震得嗡鸣,身体下意识想要躲避那蒸腾的热量,却重重摔进积雪当中,而前方那个怪物在声响的瞬间就变成了冲向半空的血雾。
见此,身后的几名持枪者才缓缓走上前,他们很是谨慎,常年的风言风语让他们大致了解了一些灰白怪物所具有的相关特性,它们喜欢掩藏在黑暗中,伺机将看中的猎物拖入黑暗中享用。
因为这个特性,他们想出了应对方式,选择相互对着脊背,手臂纷纷持紧持着枪械,眼珠左右晃动着关注自己这边视野进行相互配合警戒。
万幸,这个方式看起来确实是有效果的,他们不仅从大门完好走到了这里,而且刚刚还亲手干掉了一只!
瞧见血雾的那一刻,少年们几乎想要放声高呼,原本紧绷的双肩骤然塌软下来,一名深蓝旧衣的少年见没有其他危险率先脱离队伍,快步走上前呼唤着白渃,“白渃队长,这种东西其实也不是那么——”
白渃急忙从雪地中起身,目眦欲裂般急速转身嘶声叫喊,“不要——”
“什么——”
那人刚想开口询问,下一刻却见一个巨大的阴影骤然出现在面前,那身影很是高大,至少超过两米。
突如其来的阴影彻底惊扰到了这位初出茅庐的新手少年,他像是身体彻底僵住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目视前方,那个本应躺着破碎尸身的地方只剩下一摊黏腻的血渍……
这是?
他不禁咽了咽,缓慢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了那片涌着贪婪的血色眼眸,
“怎么——”
话音未落,那双带有利爪的大掌朝着脑袋两侧袭来,令他不禁睁大双眼,
怎么会?!
“趴下!”
白渃说着,咬牙一把拽出挂在腰间的匕首,后脚蹬地,咻地一声,动作迅疾精准地割断了即将落下的手臂,连同那名年轻人一同扑倒在松软的雪地间。
与此同时,风中响彻的是其余几人嘶声裂肺的吸气声。
不过半秒,周围所有人声尽数消散,白渃死死按住身下的士兵,几乎低吼般说道:“不要动!记住我说的话!只要——”
就在他想说些什么时,一阵黏腻声响从身后传来,身下的士兵双眼瞪得滚圆,全身上下都在打颤,双手拼命拍打着白渃的双肩,
“怪...怪...怪物——”
“那人…变成了怪物啊!”
什么?
白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再次看见了那个雪白的少女,就如第一次见面一样,跪在雪地,鬼魅异常,浅色的眼眸和天空的落雪同样是通透的白,双手死死抱着那只灰白怪物,数不清的触手从她身上生长而出争先恐后地没入灰白怪物的体内……
“咕噜——”
她偏头,目光冷冷落到了白渃身上,张开了嘴,里面探出的也不是细软的舌尖,同样是数不清的触手,如同无数条白蛇般肆意扭动,迫不及待想要脱下身上这层甜美的皮囊。
雪下得更加凶猛,她张开了臂膀,微挑的眉峰渐渐裂开一道细缝,就像是人类脱下衣服时必须拉开拉链一般,两根细长的触手从缝隙中悄然探出,顺着顶额划向两侧,顿时一股石楠花的腥气炸开在冷风中。
“啪嗒、啪嗒——”
乳白色液体顺着触手的动作流下面庞,一双双生长完成的浅色瞳孔终是完**露在外,爬满了整个脑袋;雪白皮囊被当做装饰直直拉至半腰,花裙般飘荡;原先的上半身就像是树木躯干一般挂落的肌肉变得粗糙而紧实,长满了蜈蚣大小的细绒,两条纤长白皙的手臂也变成了枯干树枝模样的爪子。
它似是在笑,细短的触手拉开双颊,顺势对着面前的人类张开手掌,“来试试看吧,进入属于我的世界——白浊之庭……”
话音刚落,一棵巨树从身后拔地而起,上方似乎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轻纱,散发的光亮就像是月光那般皎洁澄澈,却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随着它双手合十,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脆啪响,生命就此诞生,原本光秃秃的枝杈上孕育出许多大大小小的花苞,它们挤在一起并不显得耀眼灼目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怦怦——
怦怦——
花苞响应主人的号召,像是人类心脏一般堂而皇之地上下搏动,声音混着风声齐齐压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朵朵石楠花从她脚底蔓延开来,如同菌丝蔓延一般朝着四周攀去……
【成为我新生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