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热流不间断地从手腕、脚腕淌出,带着黏腻滚烫,一滴滴砸落在地,融开一片殷红;脑袋像是被人从后面敲了一个闷响,变得沉而麻,脚步变得凌乱左倒右歪,越发感受不到脚下踩踏的积雪。
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我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他这样告诉自己,放眼眺去,视线最终落到一小片被雪覆盖的绿荫之中:
那是一棵松树,一棵长在白色荒漠中的松树,枝干粗壮,松针长满枝杈形状似伞肆意朝着四周撑开,看起来是一个较为舒适的庇护所。
只是来来往往的风雪太过猛烈,惹得枝杈疯狂摇摆,发出呼呼响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于此...
他没有在意,托着沉重走了过去,弯腰毫不怜惜将肩头背放的男人扔在一侧,自己转而靠在树干上注视着眼前的漫天飞雪。
雪花成片洒落不时扑向面颊,徒留一片寒意。
“现在这个天气真的像极了我回到基地的那天呢...”
他说着,眉梢微挑,掠向了躺在一侧身体不断抽搐的男子,
“穆瑾,挺过去吧,新生就在眼前呢...”
“我年少时可是很期盼能够独自离家闯荡呢...”
雪花似是有些怜惜无声拂过他肩头,压了一层又一层,困倦来的无声无息,他半瞌起眸,视野随着长睫震颤忽隐忽现,埋藏在脑中深处的记忆慢慢露出了头......
......
“莫洛羽,你一天天不好好修炼,跑出去做什么?!”
他还未来得及抬头做出回应,耳旁便响起咻的一声。
“老师,我也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做。”
男孩一边快速说着,一边熟练地扭着身体向上跳起。
啪!
飞驰而下的柳枝带着风声堪堪擦过靴底,径直摔打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道嘹亮的响声;不多时,原本光滑不见一丝缺口的板面快速爬上了宛如蛛网般细密的裂口。
“啊呀——”
男孩口中发出一道惊呼,连忙蹲下身指着面前的‘罪证’,一言一语尽显夸张,“三长老,你这个举动可是毁坏莫家家产啊,难道您老不知道,最近几年莫家资产情况可是不容乐观呢~”
他眼珠溜溜一转,掌心拍着胸脯,摆出一副大事不妙的姿势,嗓音却渐渐沉了下去,
“毕竟咱们隐世家族早早同外面做了切割,就算某些‘生意’依旧延续,但...老爷爷的寿命总是相当短的,若是他们死绝了,下一个饿死的不就是咱们了吗?”
老人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精明严苛的双眸静静瞧着他,那根纤细的柳条如同无声告诫般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掌心。
这幅姿态...
在一阵窸窣啪响中,莫洛羽缓慢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胳膊却抬起交叠起来。他微抬下颌,喉中发出一阵不服输的冷呵,
“这倒是落羽的不是了。毕竟一开始忘记了老师是莫家长老的一员呢...”他话音一顿,尚且稚嫩的小脸上掠出一抹微妙的挑衅,言语似讽似嘲,
“身上都被陈腐腌入味了呢,脑子都生了锈转不动了,或许连某些不会思考的虫都不如呢...”
“落羽...”
老人发出一阵叹息,微微俯下身子注视着面前不及自己腰间的男孩,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这样吗?老师怎么知道外面栖居在‘谎言’中的普通人不想‘进来’,待在家族快要发霉的术士们不想‘出去’呢?”
莫洛羽凝着面前的老人,不自觉笑了一声,口中犬齿微微裸露,
“哈,老师难道就真的没有这种想法吗?”
“只想要变成一个鹌鹑模样的怯懦者龟缩在偏远一隅,眼睁睁看着家族一步步走向衰败,变得无人知晓、无人问津,最终消失在世界上吗?”
他说着,慢慢抬起胳膊,刚好接住了从枝杈上跳下的松鼠。
松鼠身材娇小,尾大似伞;仅仅依凭小爪便可如履平地般从半大男孩手臂上面行走;尾巴顺着动作一点一点,阳光稀疏,懒懒地落到它的身上,惹得毛发根根乍起,焕发出光泽,看起来十分松软。
莫洛羽眯了眯眸子,将它轻轻揽入怀中,指尖顺着尖翘的嘴巴逐渐滑向腹部,用指腹缓慢揉搓着,触感清晰传至大脑,往日的绒软正在随着自身的血肉逐渐变得僵硬、冰冷,依稀能够感受到上面缝制的细密针线。
那是自己亲手缝合的...
他眼眸微敛,里面划过一丝怜惜,口中喃喃,
“既然不打算浪费仅有的天赋,那就更应该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与此同理。那么既然接受了、登上了少主的身份,我自然要将家族打造成我想要的模样。”
他说着,身上独属于孩童的稚嫩逐渐退散,目光执拗,半点不退让地迎上老师那双苍茫的眸子,
“三长老,我很尊敬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教导我的老师,更是因为我知道你所言所行皆是为了莫家。”
“既是这样,那你应该知道一件事情,我是莫家确定的继承者,莫家是属于我的,这是唯一一个前提。”
似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语有些严苛,莫洛羽稍稍放缓了语调,眉眼低垂而下转而专心把玩着自己的松鼠‘爱宠’,就在松鼠口中发出吱吱不耐烦声音之时,话题却是悄然转变,
“听说普通人那里设有某种军队什么的...”
他伸出几根手指,示意道:
“十三岁,不管用什么方式,我要进去...”
“...少主大人——”
“莫青,清醒一点,这可不是请求。”
......
【主人...】
夜色中,一只松鼠冲破了风雪,奋力迈着步伐跳至莫洛羽肩头,他脑袋歪向一侧,看起来像是昏死了过去,身上出血的地方大都落上了雪,凝出了许多细小冰晶,血液为其添上了颜色,使其变得艳丽,恰似骨生花的现实歌谣...
松鼠用那双灰暗的眸子注视着他,用爪子小心翼翼拨开盖在他身上的雪,在感受到喘息的那一刻悬在胸口处早已死掉的心脏恍若再次恢复了活力:
【幸好,你没事。】
“...嘶,别担心,我可没有那么容易死......”
莫洛羽悄然睁开双眼,冷不丁吐出这么一句话,抬眸对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珠时,他抬起指尖,学着小时模样用指腹缓慢揉搓着它的脑袋,
“不过是一点小伤罢了,别忘了少时的练习可是要凶险得多,毕竟老师他老人家在训练方面可是从来不会手下留情的...”
说着说着,莫洛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浮现一丝罕见的惆怅,离家这些年,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来自家乡的音信,最近的还是在前几日...
也不知道家里现在变成了何种模样...
也不知道北宫那家伙是否通过了继承人测试...
也不知晓这次旅途是否能够取得那颗过于放肆的果实。
少年眼睫低垂,抚摸的动作渐渐迟缓,舌尖抵在喉腔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良久,才顺从于胸腔中弥漫的思绪将所看到的事情分享出来,
“做了一个梦...”
“啊——”
“其实也不算是梦,怎么说也是经历过的事情,现在看来...很像是不怎么识趣的过去呢...”
莫洛羽垂下脑袋,用沾着雪的面颊贴上了松鼠那粗糙的毛发。
像是回到了怎么做也不尽人意的少时,
“我可不会说一句抱歉...”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窜进鼻腔直达肺部,冻得牙齿发颤,
“这是我活该的。”
视线伴着不知所谓的话语迟迟落在了一旁被雪塞满的穆瑾身上,虫子不再从他身体上死掉、掉落,转而散发着些许热源,将埋藏身体的冷雪尽数融化。
被精心供养的男人此时就像是一个新生的胎儿一般酣睡在雪间,胸口紧随着呼吸一耸一耸。
他挺过去了...
睁开双眼就是新生的开始。
松鼠瞧了他一会,伸出小爪掏了掏腹部,拿出一瓶瓷瓶和一小卷绷带递了过去,莫洛羽见此眉头微挑,心中浮现的惆怅和思绪如潮水般褪去,他忍不住吹了一个口哨,再次恢复了那副任性妄为的少年姿态,
“哟,这么关心我啊~”
他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带着小刷子不紧不慢剐蹭着细软的绒毛。
指节苍白,几乎同那白玉瓶融为一体,时间隔得有些久,伤口处早早结了一层薄冰,他对自己从未怜惜,用指甲将碎冰破开挖出,直至血流涌出,血肉重新变得黏腻,这才止了动作,将瓶中药粉尽数撒入,面不改色进行一一包扎......
“咳咳!”
“咳咳!”
一旁的穆瑾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咳起来,两侧的手掌不断地张开紧握,混沌的意识渐渐开始复苏:
冷!
我好冷...
身体恍若从高处猛然下坠,直直摔进海水中,冰冷刺骨却又喘息不得,想要伸手挣扎,浮现在眼前的却是过往那些肮脏的画面,他看见自己被拽着头发硬生生拖进那哄笑阵阵的阴暗小巷,最终落得和那几具尸体主人别无二致的下场...
【醒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生物,它模样像是一只虫,圆滚的身体上面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触须;它尾部极其张扬硕大,身体肌肉像是上好的锦缎,看起来十分柔滑,泛着缕缕银光。
似是察觉到了男子眼中的好奇,虫向上摇了摇尾巴,一顿一眼说着,
【身体有些四处漏风呢,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修复好...】
【要好好爱惜自己呀。】
虫说着,身上的肌肉开始运作,如同流水般起起伏伏,尾部微微下压,里面响起一阵黏腻的声音,不多时,滚出一粒粒白晶模样的卵,那卵刚刚接触到温热的血肉便破开了‘壳’,生出了小虫;新生的虫不像是面前的虫,它们体型很小,肉眼几乎看不清,似乎也不懂得发出语言,一味做着自己应该做出的事情:
它们不约而同走向遍布四周的肉块,齐齐张口咬掉一块块血肉,吞至腹中,原本虫模样的身体顿时浸上血色,身上包裹的软皮甲壳尽数脱落将自己经变成了崭新的血肉转而代替原本的血肉,堵上了一处处出血口。
【放心,我们可是要比你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更加爱惜它呢...】
虫欣慰地注视着一切,扭着身体朝他蠕动靠近。
穆瑾尝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要好好活下去呢~】
它说着,缓缓爬上了他的身体钻入了他的耳朵。
霎时间,浑浊的意识不再悬浮,像是突然之间找到了归属,耳中的世界被鹤唳风声所惊醒。他开始感受到寒冷,感受到凛冽寒风裹着冷雪一下一下吹刮着面颊;开始感受到疼痛,感受到身体血肉被啃食的灼痛,被一口一口吞食取而代之.....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刀割,像是交融,又像是生命诞生之初所应该承受的阵痛...
脸上沾有的血污逐渐被天空漂泊而落的冷雪洗净,他宛如一个初生的婴儿蜷缩着身体躺在雪地间;空气太冷了,将他指尖冻得通红,眼睫变成了白色结了一层细碎冰渣,眼皮不断抽搐着,想要睁开双眼却不得,直至听见那道熟悉的回响:
“穆瑾,不起来看一看吗?睁开双眼看看面前这个崭新的世界…”
这个声音属实有些熟悉...
是...莫洛羽。
他们也对他下了手...
实验对象吗...
他咬着牙齿,思绪翻涌似海浪,过去的一幕幕就像是幻灯片一样在眼前不懈回放,艰苦充盈的军旅生涯、相互结识的好友,一切一切都被突如其来到访的末世毁个干净...
扭曲的看起来像是一张张坏掉的笑脸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撕咬着他,他们俨然换成了另外一副相貌,抛弃了虚假、文明的外壳,任由欲望将自己变成了一只只啃食血肉的怪物...
然而他们不是怪物,他无法用这套说词说服自己就像是他们无法说服他基地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理所应当一般。
杀了一个又一个人,在那可笑的庇护所中...
还将他变成了那样一副鬼样子,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我是不会放过那帮家伙的。
“...不会...放过...”
话语像是吼叫,嘶哑难闻,刚刚脱口而出却又在睁开双眼的那刻戛然而止:
眼前世界就像是刚刚诞生出来的一般,没有茅屋里面飘荡着的脏污和腥臭,也没有小巷中时常起伏的污言秽语。
世界是展白的,是那种可以将人硬生生冻死的白,是那种苍茫到纤尘不染的白。
他奋力睁着双眸,渴求着这个世界,哪怕碎雪迷进了眼中也不舍得眨掉,或是欣喜或是终于解脱,潸然泪下,哽咽声堵在喉腔中,烫开了身下的积雪,他变得像是离家很久的孩童,弱小得不像是一个经过训练、经过末世的将士...
他出来了...
逃离了那个地方...
活着离开了那个地方...
那个如同地狱般肮脏的地方...
似是感知到了穆瑾内心的想法,莫洛羽稍稍动了动身子,脊背隐隐倚靠在身后的松树上,视线眺向远处,
“有些可惜呢,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地狱,这是比地狱更加凶残更加脏污的人间,你挺过了一切呢,要说一句欢迎回来吗~”
穆瑾嘴唇翕动刚想说些什么,抬眼却见莫洛羽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他似是看到了什么别样有趣的东西,身体忍不住微微向前倾斜,就连语气都多了些似真似谎的唏嘘,
“这下基地的‘内忧外患’称得上是一种具现化了呀…”
听此,穆瑾挣扎着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探去,这才发现基地正中央极其古怪地生长出了一棵泛着莹白光泽的古树。
上面挂着数不清的花苞,时不时发出生命脉动般的怦怦声。
穆瑾听到声响,不禁眯了眯眼,这才发现那光泽似乎是由树干上粘连的小花发出的,花蕊轻薄,雪白的绒毛宛如一粒粒孢子随风荡漾...
莫洛羽视线悄然落在穆瑾身上,指着那东西以嬉笑口吻说道:
“要小心那个东西哦,它们特别、特别爱吃特别的‘人类’,比如——”
他指了指穆瑾,随后又指了指自己。
“如今的你,以及还有我……”
风声呜呜吹得大雪乱飞,轻而易举便迷了穆瑾的双眼,他张着口,胸膛不知为何开始急速喘息起来...
空气太冷了,冷到吸入肺部的空气立刻扩散到了全身,凝成足以将血肉冻到细碎的冰渣,他其实张开了口,只是却没有吐出任何声响,只是升腾而起的白雾氤氲了面前的一切。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的……”
莫洛羽笑了笑,不再将目光分散一分一毫,专心沉下心默默盯着里面发生的一切,眼中神色愈发幽深,几乎同茫茫夜色融为一体。
不出所料的话,那个东西应该诞生了智慧……
贪婪的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