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姐姐...?”
“花夕!”
花夕双肩一沉,只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挣扎间想要探出指尖,却见面前氤氲而出的雾气就如同水波一般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泛着响动的阵阵涟漪。
涟漪中央变幻莫测,依稀映出一双冷质的碧色眸瞳,柔软的鎏金色头发正随着震开的波纹左右荡着...
【特别的...?】
那片清新的水潮从后面包裹住她,银蓝发丝交缠至她的颈项,愈发虚幻的鲛人凑她耳旁轻语,带着蹼的手掌不由分说按压上她两侧的肩肘。
花夕没有言语,眼神固执地滞在前方,心跳渐渐失了节奏变得紧凑且胀麻,那里呈现出来的光景也开始变得更加虚幻朦胧起来,时而展现出现今熟悉的容颜,时而袒露出几具肮脏溃烂的尸体。
他们大都死去很久,横七竖八躺在废墟中,身上血肉腐烂得不成样子,腥臭扑鼻,气味引来几只鸟雀,它们竟比人类更加适应现在存续的秩序,收起翅膀像是行走在枝头那般小跳着从一动不动的躯体上啄弄出大小不一的孔洞,色彩惹得喙部变得格外艳丽...
画面又是一转,建筑尽数塌陷,钢筋裸漏而出依稀挂着许多不明来源的衣衫碎片,她腿脚有些不听使唤,一步一顿在街道上走着,视线流转、嘴巴不时张开像是在寻找、在呼唤某个重要的东西,直至一道身影出现在面前。
他仰躺在地上,面庞被血渍玷污,看不清模样,只依稀看见那随着细风微微飘荡的发丝...
呼!
空气真是热得厉害,蒸腾而起的热气肉眼可见,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早已丧失了感知,错把热当成冷,错把假的当成真的...
这是正常的,就像是书本上讲过,人类身体是很脆弱的,在极端炎热温度下完全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错觉。
遇到眼下这种情况,只需要假装看不见就可以,只需要假装看不见就可以...
只需要静悄悄走过去就可以...
只是...真的——是...假的吗......
应该是假的吧...
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摔在他的一侧,距离很近,只需要稍稍偏转就可以看见,只需要侧眸一瞥...
只需要...
只需要她愿意,一切就可以结束......
但...但......
我不想这样。
她忍不住掩面低啜,声音闷在了胸口哭喘不出像是童话故事中为爱失去声音的鲛人最终也会变成潮起潮落的泡沫永久消逝在海的波涛中...
是谁来着...?
这是谁来着...?!
为什么...为什么...会遗失在记忆中呢......
“呼哈——”
“我...”
“我...!”
花夕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下去,周而复始,直至齿牙咬破了唇角才终于给予了回应,
“...嗯...特别的...。”
【多么可惜啊...花夕......】
它低叹一声,似是无奈似是轻嘲,身影随之缓缓消散,变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她自己独独静默凝望着面前海面,涟漪不再,徒留一片寂寥...
真是空荡荡的呢...
她无声说着,指尖死死抵在胸口止不住地颤抖,似是想要克制住里面淌流的情感,又似是想要将里面跳动的脏器从里面剖解而出......
樱灼眼眸微敛,深深注视着面前陷入幻梦的少女。她嘴唇翕动,似是犹豫,似是纠结,良久才吐出这么一段不知所云的话语...
特别的...什么特别的...?
这是...在同谁交谈吗...?
他鼻尖轻嗅,敏锐捕捉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清新,像是山涧最初迸发的山泉,又像是刚刚钻出泥土新长出来的嫩芽...
哈!
这种事情...原来最开始那个鲛人竟然不是一个‘幻象’吗......
真是相当不错呢~
一开始还真是——将我都骗过了呢...
但若是能将其捕获...事情又会朝向什么方向发展呢...?
会被讨厌的吧...毕竟...
他想着,静静端详着面前这个沉浸于幻梦中的女孩。
她似是被再次放过,只是神志还未完全清醒,身形有些不稳,不自觉向前俯去,将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肘,喘息轻而潮,轻轻打在颈上,带来依稀痒意...
樱灼缓慢眨了眨眸,向着一旁偏了偏脑袋。
目前事情发展似乎有些偏离了轨道...
不过没关系...或许可以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视线有些微妙地落在她怀中的毛球身上,眼神玩味而又湿黏...
“呐,姐姐...”
樱灼轻微向后偏了偏,使得花夕从颈间滑落,落入早早张开的怀抱。掌心的腰肢被摆正,指尖抚上她的面庞,顺着那条灼红的‘伤痕’滑至下颌,转而张开手掌将其盛放其中,轻佻地抬起她的脸。
被情绪所掌控的她简直乖顺极了,没有出现任何挣扎,任凭着他肆意把玩。
指腹缓慢掠过她半张的唇,柔软湿润,那双金红色的眸中仍然停滞着点星迷蒙,看起来像是问什么都会无条件应答的模样...
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碧色瞳眸半眯而起,适时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姐姐口中说的那个‘特别’具体是指什么呢...?”
“是——”
那个鲛人拥有何种特别的能力呢?
话还没有说出口,空气中便已回响起有些出乎意料的答案。
“...是101哦......”
“从里面看见了101呢...”
纤长的睫羽宛如蝴蝶振翅般颤动,她嘴唇微微翕动着,依稀可见里面轻咬出来的痕迹,宛如淡粉色的山丘般此起彼伏。
“101对于花夕来说是很特别的呢...”
“...但是总觉得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
“会添麻烦的吧...”
她摇头从他掌心挣脱了桎梏,别过了面庞不再看他,声音呐呐,
“...101会讨厌我吗......”
他的耳力实在是很好,轻而易举就将她所说的一切尽数捕捉。
脸上微妙的探寻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就彻底凝滞了下来。
微圆的眸子微微睁大,喉中仿佛霎时间就漫出一股甜,从未品尝过的,泛着灼烫的甜,惹得脸上晃过的热度都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
怎么...说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调转为这种话题了...?!
他其实...其实...一开始没有这个意思......
啊——
指尖不自觉捻起,先是抬手想要进一步触碰,然而动作到了半截却又随即止住,手腕上挂落的红绳随之轻微抖动,袒露着掉出衣袖,丝丝缕缕缠绕在她的衣衫上,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勾勒出彼此相交的刹那。
脑袋中不恰当地浮现出昨夜的睡颜,她用面庞轻轻蹭着自己指尖,那里同样染上灼烫,如同胸膛中汹涌澎湃的血液不由分说冲向了四肢百骸...
就...就...真的这么喜欢他吗...?
其实...也不是不行...
喉结上下动了动,樱灼快速瞥了她一眼,仅一下就又立刻收回,脸上的热度依旧不减,他作势咳咳一声,随手给自己扇了扇风,像是被她传染了一般同样开始不知所云起来,
“屋子实在是有些太闷了呢...”
“要...咳咳——”
“要出去走走吗...?”
轻声说着,指尖勾上了她的,像是第一次见面那般用掌心捏了捏,伴着心脏愈发鼓动的怦怦声,他声音喑哑,
“可以邀请花夕出去走走吗...”
“...嗯。”她没有让他等太久,轻声给予了回应。
步调急促地踏过节节楼梯,空气中弥漫着烈火啃食焦骨的刺鼻气息,此时的他宛如真的变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稚童,迈开步子,率先跳下楼梯踏足下方的大厅,噔噔来到紧闭的窗前,垫起脚尖指着上面凝结而出的冰脉让她去瞧。
不曾想,花夕刚想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就又一溜烟跑到了门前,双手猛地一用力将闭了一夜的城堡大门大敞开来。
迎面而来的便是裹着冷雪的寒风,吹得樱灼发丝向后扬起,露出了白皙光洁的额头,门前的雪已经堆到了他的半身,在门开的刹那就齐涌了过来,轻而易举掩埋了他的小腿。
“哇哦~”
樱灼高声惊呼,双眼被风雪迷住,脸上仍带着灿烂的笑,侧身对着身后摆了摆手,
“花夕,快看——外面的大树和小路都消失了呢...”
呼吸喘出白雾,很快就被风无声拂去,就如他走进城堡的昨天那般,一片轻而寒的雪花从天上飘落,左右摇摆着稳稳落在了挺翘的鼻尖上...
寒意还未来得及涌上来就觉双肩一沉,抬眼就见花夕将厚衣为他披上,张开的手掌对着他冻红的指尖合上,想要为他取暖;或许是她的态度实在是太好了,让他不禁开始洋洋自得起来。
樱灼眼尾一挑,猫着身子错身躲过那细心的温存,趁着她面露错愕的间隙一下子跑出很远,鎏金的发被风吹得扬起很快就同漫天飞雪融为一体。
周围弥漫的寒气以及漫天的纷白很好地掩盖了心间升腾而起的热量,他咬着字节,声音同样被呜呜风声掩盖,
“这算是我和花夕的一场约会吗...?”
“什么?”
“没有什么啦~”
樱灼站定脚步,旋即转身回望着她,这个距离刚好看见了许许多多从阴影角落蹦跳而出的毛球正以缓慢的‘步伐’朝着城堡居客的门缝中挤去...
不出所料的话,它们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那些人的口腔中或是耳朵中爬进去,最后就像是寄生一般栖居在胃袋中,肆意享受着寄居身体提供的营养...
当然,若是太过贪心的话干脆将躯壳本身当做食物也是不无可能的~
脸上绽放出天使般的笑颜,他心中无不遗憾地想,若是被花夕发现了可如何是好,但...这又不是他的错啊,这明明是姐姐犯下的错误,既然选择偏向异族就要做得更加果断一些不是吗?
他明明就是在‘帮’她嘛~
“不远处有一个超级大的湖泊哦~”
面前的男孩手作喇叭大声说着,
“101在找到城堡之前就已经发现它了呢...”
“花夕,我们一起去捕鱼吧!”
风雪间,樱灼牵起花夕的手穿破了风雪的阻力,脸上肆意笑喘,一同来到了那早已结了一层厚冰的湖泊。
这里不仅结了一层冰,还堆了一层纤白的雪,樱灼眨了眨眸,一边对着有些冻僵的手掌哈气,一边用脚上穿戴的短靴恨恨踏了踏看起来就很厚实的冰面。
“完蛋了...好像完全冻掉了呢。”
他说着,蹲下身,用掌心拨开积雪,露出深处细密结实的冰层,眼尖地瞧见了冰层之下一闪而过的虚影。
男孩仰着小脸,指尖指向身下的冰层,话语间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花夕~101看见了一条大鱼。”
他比划着,在半空中画出一个超出自己身量的圆。
一旁的花夕对这个地方倒是有些警惕,一边将男孩滔滔不绝的话语纳入耳际,一边暗自扫过湖泊中央,仿佛里面生活着什么不可言喻之物,只要她稍稍转移视线,里面的东西便会迅疾破冰而出将她面前的孩童一口吞下。
樱灼视线悄然落到她的身上,脚面暗暗使力控制着角度踏在冰面上,嘴上却装作孩童模样问道:
“姐姐,昨天吃的鱼是生活在这里的吗?”
“还有,还有呢,城堡中的火炉为什么可以一直——”
就在花夕被吸引注意力的下一秒,忽的,一道清脆的喀嚓声不可遏制地从男孩脚下传出,花夕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瞳孔骤缩,来不及出声提醒,急忙伸手去够樱灼一侧的肩肘。
不曾想,冰面碎裂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很快就来到了眼前,大块大块的冰层断裂开来变成独自漂泊的孤岛,将它俩彻底隔绝开来。
“花夕...”
樱灼垂着眸子,视若罔闻般轻声唤了她一句,指尖掩过唇角,呵出一团白雾,
“花夕也想和我来一场约会吧,但开始之前你得为我偿还一些东西才是啊...”
“什么...?”
砰!!
在花夕毫无防备的背后,一条尾巴在半空中弯折成弧,以蓄势待发的势头径直向她挥去,水花迸溅荡至天际,彻底撕碎了原本的平静。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坠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湖水卷着细碎的冰渣转瞬从顶部压了过来淹了所有声响。脊骨毫无征兆地尽数碎裂,腥甜溢满口腔,她闷着痛吟,挣扎着想要探出手臂,说些什么,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向下坠着,张开口便是翻涌似潮的湖水,一条似鱼非鱼似怪非怪的生物张开嘴巴,甩着尾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迎面袭来,细密的牙齿啃咬上一侧肩肘,血花绽放在四周,漫开层层波纹,挤压着她、拖拽着她快速朝着湖泊深处游去。
感官被无尽的水流和彻骨的疼痛压迫到极点,花夕挣扎着撑开眼皮,却瞧见令她心脏骤停的一幕:
它像是成功捕捉到了战利品,用青灰色的脑袋将半大的男孩高高抛起,在一片大雪纷飞间,张口吞了下去......
101...?!
“101...?”
她说着,气音沽出一串气泡,眼前的画面逐渐同记忆深处潜藏的那具尸首交融:
触目惊心的脏污死寂,他同样倒在了面前,胸口出开出一道怎么捂都捂不住的口子,微风却是吹得很轻,细细拂开他额前碎发,依稀可见那双澄澈的眸子,一点一点被血污吃掉,晕染出灰白色调的死寂...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变成这幅样子呢?!
“我要杀了你们。”
“我要杀了你们!”
喷涌而出的血气将湖水染上一抹艳色,吐出的话语空留一串串浮沫破碎在震荡不歇的湖面......
要杀了你!
要杀了你!!
怨恨冲开了束缚的锁链在心中大声咆哮着,顺着奔腾不息的血流窜向四肢百骸,五指深深嵌入鱼的血肉中激起阵阵哀嚎,她下意识张开嘴,学着刚才所见的动作啃咬住鱼的头骨。
咔嚓!
骨裂的声音连带着甩动嘶吼一齐被水流淹没。
眼泪同血水交织在一起,哭腔闷在了口中汩汩流出的腥甜中,分不清是谁拖着谁共同埋入了湖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