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
“我还不知道这个茶话会需要怎样‘玩’呢...”
对面少年口中咬着字眼,尾音不轻不重地挑起,身体却如同一只没有骨头的猫一样半躺在沙发上,半点不在意、不介意坐在身边两侧的焦尸。
它们已然失去了言语能力,只能发出令人感到惊骇的嘶哑嗬嗬声。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是空气钻过身躯的声音。然而喉腔皮肉破开了,显得‘含含糊糊’,不时粘连出焦黑黏液,像是口水,亦或是未燃尽的血肉...
是个残忍而又冷漠的家伙。
男人默不作声敛起视线,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似是怜惜、又似是轻嘲,烛光应时晃动,仿佛化作一面明镜,跳跃着映出桌畔每个人的表情:或淡薄、或戏谑...
男人手臂搭上桌子,指着烛火,语气平缓,“就以烛火为引,里面映照而出的每一位都要按照各自顺序说出自己一个特别的秘密。”
“哦~”
少年面庞微微偏转,视线随之掠过,口中意味不明地轻哼出声,
“这么说,小爷我就是第一个了...”
“我是第二个。”
男人浅笑应答,然而目光微滞:
红线妖娆,流淌于那截手腕,宛如落花纷飞,又似天边夕阳坠落。
记忆或许真的是一只翩飞的蝶,总是自顾自地起飞、停留、回转,不给任何人空留一丝余地。
恍惚中,他竟再次瞧见了她。
年岁尚小,不懂得何为苦果。
相约郊游,却不并行。
像只行走在枝头的鸟雀,张开手臂如履平地地踏上那座仅容一人通过的、踩上去就会歪歪扭扭咯吱作响的独木桥,发丝翩飞于颈间,她解下红绳,轻晃系在了手腕上。
好奇心旺盛,喜欢探索,不走寻常路。
明明可以走一旁的小路,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并肩站在溪水对岸,感受风吹面颊的清凉、观赏夕阳坠落的金红刹那...
然而没有。
她似乎很喜欢这样做的感觉,喜欢被注视的感觉。
眉梢微挑,手臂背到身后,弯腰投过来的笑颜是那样明媚耀眼。
夕阳晕染了半边天,沉沉坠在她双肩,那是同她眼眸一样的色彩。
他看见她睁着眸,用那双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给出的邀请直白得令人感官失序,【司亚,要来花夕家里做客吗?】
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时间实在是太过久远,五年,十年还是更久呢...?
似乎说了几遍,只是他是个习惯性忽视声响的人,声音总是嘈杂得不行,风吹树叶的飒飒、溪水潺潺的叮咚、心跳鼓胀的怦怦、不知所谓的祈愿,太多、太多了...
有太多东西想要争夺他的注意力。
一片噪杂中,他听见自己说:
【好啊。】
回忆真是如梦似幻,让人留恋,让人泪流,直至孤身一个、直至客死他处...
或许是不可言说的宿命,或许是时过境迁的荒芜,将他冷不丁从美好回忆中硬生生拽了回来,视线定死在那抹绯色上,不错一下。
花夕...
那是花夕的东西...
他想着,思绪漫漫:
那道夕阳下挥手告别的身影十分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中。
刺眼而又遗憾...
可惜已经结束了...
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男人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神突兀变得懒洋洋的。
心中再度得出了判断:还是一个十分擅长利用工具的角色...
对付这种,就要碎掉它不可一世的‘傲慢’...
好可惜...
真的好可惜...
就差一点点...
樱灼眼皮轻抬,瞧了一眼阴影角落,轻声啧了一声。
忽的,似是又想到什么好主意,眼睛溜溜一转,视线轻擦过两侧,掀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劣,他捻着指尖,轻声说道:
“若是出现了谎言,小爷我这倒是有个不错的法子呢~”
说着,便敛了一切动作,俯身上前,直直撞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绝对保证公平公正。”
“这个101大可放心...”
男人抬了抬手掌,桌畔烛光又是一抖。
一瞬间,宛如连接了此间另一个世界。周边所见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同寻常起来,像是一滴滴被稀释掉的水墨从各个犄角旮旯阴影角落渗出:衣柜、橱窗、地板接缝...
起初仅是轻轻一点,而后愈发浓烈,连带着自由流淌的空气都受到了波及,变得凝滞起来,渐渐地,一道道灰白色彩的虚影就从黑暗中凝结成形:
尖牙利齿,行动快如鬼魅,可以悄无声息地将任何东西拖入黑暗之中。
帮手。
真是——有意思啊!
这个家伙究竟用的什么手段...?
舌尖轻擦过齿牙,麻酥痛感。
樱灼执起面前那杯清茶,入喉的瞬间,躁动减少了许多。没有放下杯子,用指甲不紧不慢地摆弄着,在一片呲嚓声中,开始了第一场“演出”。
“小爷我确实很讨厌谎言呢...但总会有些不知死活的家伙用谎言来‘愚弄’我——”说着,却见面前的男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它眯了眯眸子,继续说道:
“时间太久远了,不过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特殊的秘密...”
“是一个很可怜的大哥哥找到我来帮忙,要求帮他杀死他的配偶。”
“他给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惑了,所以我接受了。跟他走进了深山之中,周边树木很是高大,看不见蓝天、看不见太阳,我踩着树影进入了那个村庄——【朝阳村】
一个充满死气的村庄,树上红果般挂着很多婴孩,那似乎是一种特别的习俗,将所生的后代献给大山,用来换取三年的和谐安宁...”
说着说着,烛火跳跃在他的眸中,往日所见的一切仿佛映照于眼前:
树影婆娑,伴着头顶嘈杂的蝉鸣摇曳在脚边,还蛮新奇的,他睁着那双令人忌讳的异色眸子,一脚踩过一个,玩得不亦乐乎。
很快树木就变得稀疏起来,宽大如盘的树**露在阳光下,周边长出的细草也被尽数割得精光,却非要留下几棵:树梢上挂满了红色条带,条带下面圈带一颗颗小小的头颅,头大身小,躯干血肉已经变得萎缩,干巴巴贴在纤细娇小的骨架上,不时左右摆动,停落几只乌鸦,收起翅膀,用那尖尖喙部上下啄弄...
“这是什么?”
它指着树梢挂落的干尸问道。
“是山神...”
“这是我们送给山神的食物...”
男人说着,就合起手掌脊背挺直对着那几棵大树拜了拜。
虔诚。
樱灼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安静瞧着他:
他几乎瘦脱了相,脸上几乎只剩那层薄薄皮肉,颧骨凸显,就连赤裸的上半身都是肋骨根根分明。
可是就算这样他的情绪依旧是虔诚的,诚心信仰着口中的那名山神。
人类是很奇怪的生物。
他们惯会自我欺骗。
“哦,知道了。”
它点了点头,不再过问,任由热风吹得上方哗哗作响。
村庄很小,存在于界域夹角地带,周边草丛上不断有小精灵在灵活舞动,它们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振翅快速穿行,却不留一丝踪迹;村庄生活的人不是很少,走在路上时常瞧见挂着竹篮的妇女、拿着风车奔跑玩耍的孩童。
“...你是山神大人吗?”
一名胆大的孩童从背后叫住了它。
这算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只是还不足以让它驻足,所以没有停止脚步,依旧走在前方。
哈~
它或许要比生活在这个村庄中的人更加了解这个地方呢...
“大人...”
这次是身后的男人叫住了它。
心中生起了多少不耐烦,为什么总是要打乱它的节奏呢?
樱灼鼓着面颊,转身瞧去,却见一名女娃娃正用一双黑葡萄般的眸子怔怔盯着它,她似乎是那个男人的女儿,因为它看见了她用小手胆大地紧紧拽上男人掌心。
不似村庄别的人,她被养得很好,脸颊是白胖的,连带着眼睛都是闪烁神采的。
她知道它在看她,急急忙忙躲到男人身后,却又探出半边身子,大声说道:
“我长大了是要嫁给山神大人的!”
天真到可怕,不过是养肥的另一种‘食物’罢了...
实在教它提不起一点兴趣。
虽说如此,它却还是咧开一笑,无不坏心思地迫不及待想要掐断那只燃起的星星‘火苗’,
“听说这里的山神大人是会吃掉配偶的哦~”
它一边说着,一边用嘴巴模仿起来,两排齿牙相互对撞,不时挤出一阵嚓声,
“就像是这样哦,张口‘啊呜’一声,你的小脑袋就掉下来啦~”
或许它在表演上实在天赋斐然,话音刚落,小女孩原本羞红的面颊瞬间褪得煞白,她张了张嘴巴,似是想要反驳,却又余光扫过树梢挂落的‘红布娃娃’,渐渐地涨红了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乖儿,不哭、不哭。”
男人并不擅长处理这种‘祸端’。
他忙蹲下身,以磕磕绊绊的口吻安慰她,想要抹掉眼泪,然而指腹太过粗粝,反而在那张嫩白面庞留下点点痕迹。
时间不会为任何事物停滞,不经意地从指尖溜走。
这种戏码实在是太过无聊、无趣。
樱灼耸了耸肩膀,转身朝着目的地走去。
靴底轻擦过土壤,掀起淡淡灰尘,空气太热了,可就算是这样也要准备餐食,小孩拿着蒲扇为大人贴心扇风,然而就算是风也是热的,反而引来一道呵斥,
“去去去,一边玩去,不要碍我事。”
渐渐地,就连原本紧凑排列的小屋都变得稀疏起来,连带着路上枯枝也多了起来,密密麻麻,一踩一响;空气也随着前进步伐变得湿黏,像是融入了血,又像是多日未倒的泔水,腥臭同树叶的清新交织在一起,混合而出的气味说不出的生呛。
它停住了脚步。
映于瞳孔的是一间破旧异常的小屋,不,也许不能用屋子来形容了。
屋子是有门的,是有窗的,顶部大多是封闭的,可是这间屋子没有。屋顶是破开的,窗也只剩一个边框,毫无遮掩,清晰可见里面发生的事情...
真稀奇,他们竟然在把玩自己口中的妖怪。
这应该又是一个谎言吧,口中没有一句实话呢...
它想着,视线忽地同屋中人对上。
她被压得弯折,腰肢重重撞在木板上,吱呀作响,眼中含泪,大张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凌乱猥秽。
墨发凌乱,铺洒震荡;笑声猥秽,动作不歇。
她似乎确实具有特殊的能力,虽然很淡,却真真切切存在...
脚步顿了许久,直至屋内声音止歇,里面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你看见了什么?”
它跳上窗,用那双碧色眸子轻瞧向她。
她看起来呆呆的,许久没有回头,只是无神盯着上空,然而上空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些一成不变的事物,炎热的太阳,碧蓝的天空...
“需要我把刚才那帮家伙杀死吗?”
它蹲下身子,双臂搁在膝上,下颌随着话语一顿一顿,
“对于我来说,做到这件事情非常简单,当然你需要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们这叫做公平的交换。”
听见这话,她才愣愣做出反应,抖着指尖拉过那层薄被将自己完全遮掩,缓慢坐起身,先是指了指自己嘴巴,而后掰着指尖用手语同它沟通,
【不用...不久后,我就会死掉。】
【死掉后,就会成为下一个山神,接受村民供奉...】
【我的孩子,也会拥有——】
“真是浪费...”
起初的耐心终是被彻底耗尽。
樱灼随即起身,冷冷说道,
“你能看见的吧...”
说着便张开手掌,里面安静躺着一枝蔷薇,枝丫翠绿,红艳似火。
女人却是张大了眸子,挣扎探出指尖,‘说’了句,
“好漂亮的——”
“呜!”
未尽的话语彻底滞落在了喉腔,蔷薇从她体内疯长而出,一寸寸、一口口,将她彻底吞吃掉。
待窸窣声停止时,沾满污迹的床上只剩那双眼球。
樱灼从窗上跳下,将其拿起对向太阳,
“反正你也要死的,不是吗?”
高温下,那只眼球渐渐发生变化,褪去了起初的柔软变得冷硬起来,手感摸起来很像是玉石,它眼眸半压,耐心解构起手中的珠子:
确实是眼球。
不过,更像是她身上附着能力的具现化...
能够仅凭这双眼睛就可以直接看穿它拥有的底牌。
真是浪费...
好浪费。
不好好使用,偏偏用作成为山神候选者的噱头。
心念一动,珠子便消失在掌心。
它光明正大走出了‘屋门’,迎面就遇到那名瘦弱男子。
看见它,他脚步倏地顿住,在瞧见那间小屋变得空荡荡时,脸上忽现喜色,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中掏出刚摘的新鲜果子,
“谢谢,谢谢,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和女儿在这里生存下去。”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莫名顿住,咽了咽,用那种轻而小的声音问道:
“她走得应该还算安宁吧,我其实并不想...”
它没有回话,抬脚离开了这个村子。
“讲完了哦~”
樱灼打了一个响指,啪的一声轻响,将桌上目光尽数拉回现实。
男人皱了皱眉,视线定在樱灼脸上,看起来似乎有事情想要问询,然而樱灼却摆了摆手指没有给出空留,只是随性松了松手腕,碧眸微压,嗓音是沁着毒药的腻,
“大哥哥,似乎轮到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