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仍旧静静燃烧着,飘忽间将他们身后的影子尽数撕扯拽上墙面。
“你该不会是不想遵守游戏规则吧~”
樱灼说着,目光便悄然落至四周驻足的灰白身影上,声量微微提高,
“这算是谎言的,对吧...”
话音刚落,一道道视线骤地落在男人身上,湿潮而腥黏。
樱灼将一切尽收眼底,唇间勾笑,欺身向前,
“大哥哥莫不是怀疑我?”
“怀疑小爷我才是那个不遵守规则的家伙?”
就像是听懂某种‘确切指令’一般,那一道道视线又是一转,重新回到了它的身上。
谎言和规则。
这是谁设定的条件呢...?
是眼前这个人类还是他背后隐藏的拥有特殊能力的异族呢...?
他想着,脑中思绪不断,面上却是不显...
游戏既然开场了,就要继续玩下去呀~
身体再度退回了原位,不紧不慢地说:
“大哥哥还不准备开始讲述自己的‘秘密’吗?”
话音刚落,身前烛光左右轻晃,拉动了男人目光,开始了幻梦一般的‘表演’。
他指着自己,语气不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的事,
“我的身体中住着另一个‘我’,这个事情是我偶然发现的。那个时候家的旁边还住着另一户人家,那是一个和谐美好的家庭,有着不多不少刚好一对儿女,儿子离家多年进入了军营,女儿年岁尚小,长伴膝下...”
他说着,嗓音微顿,过了许久才怔怔说道:
“说起来,似乎又绕不开另一个场所了...”
话音未落,视线随即落到对面少年身上,男人眉梢微挑,唇角却是拉直的,
“...我不仅听说过,还真的进去过——就是101之前待过的那个研究所。”
话音刚刚脱口,他紧接又给予了纠正。
“不,准确而言应该称其为异类特别看护所,这才是它最初始的名称。里面聚集了很多看护员,他们大多时间都在看护从世界各地出现的不明生物。我的奶奶曾经就是他们的一员,她很喜欢里面的生活,总是为我讲着自己初入看护所遇到的各种各样的故事...可惜好景不长,一切都变了。”
“无论是赖以生存的世界,还是那个小小的看护所,似乎都莫名驶离了最初的轨道...”
他敛眸静静说着,烛火跳跃在瞳孔之中,记忆太过深刻,久久难忘,心中翻涌似海潮,不由自主地再次将他扯回那段纠葛:
“奶奶,屋外下雪了。”
空荡的房间中,小男孩不经意地转头发现了这个异常现象。
赤脚踩上板凳,这才发现外面短短时间晕染成雪白,就连窗沿都堆出了小捧积雪。
掌心依稀贴在上面,穿透而过的是不可忍受的寒,他却仍固执地没有移开。
眼眸微微睁大,注视着屋外突兀降临的大雪:
树梢挂落的叶片像是反应不及,仍保留着夏日特有的姿态,半卷而起,叶边晒得泛着微微的黄;街道已经乱成了一团,不断有人抖着身体乱跑,夏季常见的T血衫此时倒成了累赘,愤怒叫嚷不断:
“这个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一位行人垂着脑袋匆匆赶过,掌心紧紧抓着那层薄薄布料。不多时,计程车堪堪赶到,他急忙钻入车内,然而车子却开得很慢,细细瞧去这才发现道路表层不知何时就已结了一层轻薄的碎冰...
这样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一开始车中应该开的是冷气,开了不长时间大雪就降临了,不得不换成暖气。一路驶来的轮胎也是如此,起初是炎热,毫无预兆转换成严寒...
指尖堪堪擦过窗户,划出一阵轻擦声,一个念头、一个非常古怪的念头迫不及待在脑海中生根发芽。
当他发现时,嘴角已经自己勾起,转身之际外面发出一阵响亮的——
嘭!!
会爆炸吧...
更何况租客听起来就是一个着急的家伙。
琥珀色的眸子无限贴近于自然,清透而明亮,只是看着就会令人不知不觉间深陷其中。
从板凳上小跳落地,赤脚踩在了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直直冲到脑海,抬眼瞧去,这才发现屋中冷气未关,他迈着轻缓的步子关上了呼呼冒着冷风的空调。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哪怕外面街道轰乱不已,哭声、惊恐声,交错杂乱,声声不歇,空气中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响起老人慈爱的回应...
他并不在意。
只是走到衣柜旁,从最深处找出一件冬装,穿戴完整后,走了几步就又不自觉停下,没有转身,只站在门口低声说道:
“奶奶,我要出去了...”
【死亡。】
念头升起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转身瞧去,却只看见老人安详的睡颜,大抵每次她也是日日夜夜看他以这幅姿态入眠的吧...
只是他可以在白天苏醒,她不可以了...
雪太大了,似是压断了所有充电设备,没有信号、没有光照、也没有往日温暖的怀抱。
不懂得如何使用供暖设备,他只得爬上床像是回到了咿呀学语时期将自己完全依偎在老人怀中。
这天气整整持续了三天,过后,夏天就再次恢复了...
太阳高悬于头顶,燥热难忍。地面却是白皑一片,冻死了很多散养宠物,车祸更是数不胜数,然而一切尽数被纯净无垢的白所遮掩...
在苍白似雪的葬礼上,他被两位陌生的家伙换上了黑衣,听旁人说他们似乎是他的父母。
不同于老人慈祥,他们脸上挂着别无二致的冷漠。
“司亚,要和妈妈回家吗?”
送葬的车子刚刚驶离,女子便转身问他这句话。
这个夏天似乎听不到蝉鸣了,也听不见枝头鸟雀高歌了...
然而纳入耳畔的声音依旧嘈杂得不行,叽叽喳喳,让他只觉作呕。
一旁的男子似乎等急了,不时垂眸看向腕表,澄亮的皮鞋沾上碎雪,“司亚,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应该懂得时间是多么的宝贵。”
没有过多思考,他撤出了自己被女子牵起的掌心,以同样淡漠的音色给予了回应,“不要,我喜欢住在这里。”
说完,他就将身上穿戴的黑衣脱下,面不改色将其扔进了垃圾桶,自己一个人回到了那栋房子中。
房子很大、也很空旷,很多家具都被盖上了一层白布,就好像这里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存在一般...
他不喜言语,将沙发从白布中挣脱了出来,与此同时,屋外也适时传来车子发动的引擎声。
独自一人待在家中的生活并不像是想象中的美好,他也早早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屋外的信箱塞了一封又一封,不知道是谁寄来的,只知道用来点燃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要点燃整个天空吗?天空快要被点燃了。】
过了不长时间,对面的房子搬来了一个邻居,打着建立友好近邻的名号,一位少年领着一位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童登门拜访。
“司亚是吧?”
少年身材修长,轻而易举就将他身高压过,却还要保持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弯下身将买来的零食同他一起分享。
“这是我妹妹哦~”
少年说着就将藏在身后的女孩轻推出来,
“她是莉莉...”
似乎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少年挠了挠脑袋,呲牙的表情看起来很是为难,
“啊——不久后我就要离家入伍了...就是...这里的小孩似乎有些少...?”
所以你就想拜托我在你妹妹感到无聊的时候陪她玩耍吧。
他实在是擅长揣度人心。
或许是太需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了,所以他温柔接过了这个‘担子’,表现得宛如一个知书懂礼的小绅士。
“我会和莉莉好好相处的。”
他说着,便俯身向前张开了手掌,眉眼是低垂的,这种姿态不会给任何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多时,掌心便被轻轻压了一下,不是她的掌心,而是更加柔软的物件:
是一个穿着洋裙的玩偶,模样很是精致,眼眶似乎用的是玻璃眼珠,对视时,晶亮的色泽会有一种淡淡注视感。
“它是莉莉子...”
小女孩再度缩到了少年身后,解释的嗓音几乎接近于无。
“这个...就是...我妹妹不太擅长和别人交流......”
少年张了张口想要解释更多,却终究闭了言,手掌掩住了脸。
“这是你设计的吗?”
司亚摆了摆手中捏放的玩偶,对少年身后的莉莉问道。
“...喜欢玩偶,但他们说我太小,妈妈不让我使用刀具,只能把想法告诉玩偶设计师...”
“很漂亮呢。”
“…司亚的眼睛也很漂亮...以后我可以用吗?”
听见这话,少年赶忙朝着司亚摆了摆手,
“不是...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司亚拦截了少年未尽的话语,同意了她的问询。
“可以哦~”
那天他确实有了一位还算不错的玩伴。
莉莉的手很巧,或者说她在制作玩偶上面也是这样,小小年纪,天赋斐然,然而这个天赋在那个过度紧绷的时期就变得惹人猜忌了...
研究所发现了不明人形生物...
恐慌来得太快了,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他依旧喜欢趴在窗前,时常瞧见有很多陌生面孔总是不经意路过莉莉家门口。
她的父母都在医院工作,天气异常,疾病出现的频率也日益增加,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那两位性情温和的长者了...
咚咚——
咚咚——
门口传来熟悉的敲门节奏。
他赶忙跳下窗台,打开门就见莉莉抱着一个玩偶走了进来。
她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抱着玩偶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进屋许久才说出第一句话,
“...司亚...外面似乎多了很多没有见过的人...”
说着便垂下了脑袋,“...我好害怕,爸爸妈妈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
司亚点了点头,视线定在窗外,
“我知道,这几天我会照顾你。”
“谢谢...”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就做错了一件事,莉莉家出没的研究员只是一个火线,一个足以点燃恐惧、恐慌的火线,很多人被吓破了胆,太害怕了,以至于做出了行动。
大火冉冉升起,好似变成了此间另一个太阳,照亮了整片黑夜,也点燃了她好不容易抽空回家的父母...
然而他们却沉浸在深夜睡梦中。
火太大了,噼啪作响中舔上了门前那片惹人喜爱的小花圃,星星点点的小花熬过了异常天气,不曾想却被火舌吞没,夜风助力,火星点点坠在了他家屋顶。
睡得很不安稳,自从奶奶去世后他再也没有踏足二楼,一直睡在大厅沙发上。
鼻腔似乎被什么堵住,喘息不得,想要睁开眼却浑身无力。
他似乎梦到了奶奶,那位慈祥的老人正在前面静静注视着他,眼神说不出的悲伤,定定的,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入殓师替她装扮成功的那刻。
“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放火呢,是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吗?”
嘴巴似乎自己动了起来,然而他明明仍在睡梦中。
忽的,似乎有人从身后袭击了他,脊背一阵疼痛,像是野兽硬生生撕扯下皮肉一样,他下意识攥紧了掌心中的东西,凭着对声音的敏锐和对周围事物的熟悉,悄无声息绕到它的身后,用力一划,湿黏的液体倏地喷溅而出,紧随而至的是噗嗤、噗嗤连续的贯穿声。
浑身的黏腻终于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或许早有预料,司亚并没有太多感触,刀片很薄,为了防止脱手,直接将其嵌入了虎口夹缝中...
他从男人身上站起,没走几步,却又跌倒在地,也就在这个时候,身体里居住的另一个自己第一次同他产生了交流,
【你说他们会如何处置我们?是杀死还是送进那个研究所呢~】
“全部都被烧掉了啊...”
他没有给予回应,只是呆呆注视着面前被烧成废墟的房屋。
莉莉没有逃出来,他没有找寻到她的身影,却继承了她被送进研究所的命运。
就像是旁人口中说的那样:
他杀死了人,然而只有怪物才会杀人,所以他不是人而是怪物。
研究所里面灯光澄明,干净异常,要是他没有瞧见实验台上被打开腹腔的生物的话他会更喜欢这里...
【你说,我们会不会有躺上去的一天呢~】
“不会,你只是一种病症罢了...要是研究员连这个都分不出的话——”
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抬眼却瞧见了两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男子穿着一身寡淡的白,几乎气急了,直直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大声呵斥出声,
“司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放手。”
语气很冷,以至于男人动作一滞,却依旧没有松手。
司亚皱了皱眉,刀片钻出了皮肉径直划开了男人引以为傲的手掌。
那时他掌握了一个诀窍,刀片这种东西是可以藏进皮肉中的。
迎面而来的就是怒吼声。
他被推倒在地,手腕被踩住,直至那个刀片被踢离掌心。
口中几乎笑出了声,他似乎快要同另外一个融为一体。
这下他们彻底带不走他了...
再次苏醒时,是在隔离仓中,手腕、脖颈挂上了束缚带,被一位戴口罩的人带去了质询室,
头顶的亮光刺得眼睛睁不开,前方的人声音前所未见的冷硬,一字一句满是谴责,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小小年纪就敢杀人。”
“还对亲身父亲大打出手。”
那人一边说一边将其记录在册,最后丢给了他一个号码牌,剥夺了他从小到大的名姓,
“从此之后,这就是你的名字,司亚已经死了,明白了吗?”
“死在哪了?被那个蠢货烧死了吗?”
手腕被绑在后面,实在动不了手,或者说他们其实更应该拔掉他的舌头,因为他只要想就很容易挑起他们的愤怒,就像是现在。
“研究员若是长有这样的眼睛,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是瞎子...”
“你们应该记住,他们是因为你们死掉的,你们是散布恐慌的家伙,是散布谎言的家伙,我只不过杀死了一个纵火犯而已...这样的事情是第一次发生,还是一次又一次...”
“究竟要杀多少才能安抚你们那无处安放的恐惧呢...”
“把他和那帮家伙关在一起!”
男人几乎咬牙切齿,激不起丝毫兴致。
司亚甚至诚心感到遗憾,因为这个地方并不像是奶奶口中那个会诞生出有趣故事的地方。
那个号码牌被塞入了他的口袋,他迟迟没有看,直至研究所传来喜报,迎来了那位真正的人形异族——花夕。
很好听的名字。
或者说他在这里的时光其实非常无聊了,因为他确实不是异族,研究员的工作又很忙,他们根本没空搭理他,更不用说那些不懂得言语的异族了...
他其实也很奇怪,明明同一居所的那个家伙长着满口利齿为什么只喜欢吃甜腻的果子?他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他跑到了那个隔离仓,成功瞧见了那个名为花夕的异族。
她的眼睛很漂亮,里面住进了太阳。
“你好。”
他乖孩子模样趴在仓前一笔一画写着。
然而,她并没有抬头,只是抱着双腿呆坐在床上。
是听不见吗?
他想,紧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直未动的号码牌,指着上面记录的数字念念有词,
“花夕,你好,我是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