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划破天际,刹那间照亮一切。
轰隆嘶鸣过后,紧随而至的是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自天空砸落;狂风一边呼啸,一边穿行而过;雨线被吹得倾斜,恰好一旁窗半开着,冷风便趁机张口卷了冷雨,甩过尾巴骤然穿入,静默注视着、冲洗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嘭!
灰白身影从黑暗深处飞来,脊背不自然弓起重重撞上窗框;它却像无事发生,将身子从扭曲变形的窗框中扯出,然而还未来得及重新投入黑暗,横风骤然冲破黑暗,径直扫向它的腰腹!
流光划过天际,直直坠入下方沉积已久的雪地,雪沫腾空而起,染白半边视野。
刚刚还完好的窗边,此时已赫然变成一个空旷的孔洞。
一道修长身影凭空闪身出现,口中呵出一团白雾,影子被闪电撕裂、点燃,手掌却不管不顾将一截细长脖颈从身躯上撕扯下来。
“咚”的轻响,头颅坠在地面,滚了滚,止于他的脚边。
没有丝毫犹豫,靴底抬起直直将其踩成碎末。
耳边声音嘈杂不已,喘息声、嘶吼声、雨声、雷声、风声交错杂乱。
他下意识抬起眸,面前玻璃仅剩巴掌大小,雨水淅沥沾染,泛出点点冷光,依稀映照出此时的容颜:原来的面目几乎看不出,脸上每一笔每一划都充斥着浓郁的血气和戾气...
忽地,在‘镜面’映照中,一道虚影悄无声息地从身后再次凝结。
他记忆一向很好,自己才刚刚将它的脑袋踩成碎片呢...
樱灼随意抬了抬脚,头骨碎片如刺一般扎入了靴底。
“啧,看来使用常规手段确实是杀不死你们的...”
他低喃出声,下一秒便稳住了胸中激荡的气息,适时侧身躲过身后袭来的利爪。
眼珠左右瞟了瞟,唇畔微开。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臂骤然暴起,手面擦过它冰凉滑腻的肌肤,直奔上方,手腕一震,头颅便直奔右边飞去!单手紧接压上那具失了脑袋的残躯,以此为支点拧腰翻起,将左方袭来的身影横向飞踢出去!
“哈!就算——”
他话还未说完,双臂便觉一沉,余光扫见两条手臂不知何时就已然攀至他的肩肘,腥气直逼眼前,下一刻尖牙便露了出来,径直对向脖颈。
嘁!
弄不死它们!
瞳孔骤缩成一个小点,在念头升起的瞬时,蔷薇从他身上绽放,花瓣簌簌飘洒,一片接着一片,在接触那抹灰白的刹那,无数荆棘破腹而出,绿蛇般嘶嘶叫嚷,将除少年以外的所有活物全部绞杀吞掉!
四周嘈杂的声音似乎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他独自站在空荡的屋子里。
“突然...好冷呢......”
愣愣抬起手掌,上面正窸窣凝出碎冰;身体恍若坠入了冰河之中,一浪盖过一浪,不遗余力地冲击着血肉积蓄的温存...
下意识想要嗤笑,却不得,脚下一个不稳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呼哈!”
“呼哈——”
胸口剧烈上下起伏着,里面按捺已久的寒终于占了上风。银蓝光点水花一般跳跃,顺着方向涌向四肢、脑袋,不遗余力地一寸一寸张口吞吃着他的血肉...
睫羽上很快凝结一层碎冰,涟漪阵阵的碧色眼眸也逐渐凝滞起来。周边视野忽地暗了下来,愈发的迷蒙,看不清、看不见任何事物,无论是溅上鲜血的天花板,还是漫上蔷薇花瓣的墙面。
“哈...”
指尖尚且还能微微颤动,朝一旁缓慢探去,摸到一处熟悉的柔软,似乎是一片花瓣,只是被入屋的雨水打湿了,湿漉漉粘在了地面,彻底失去了随风飘扬的灵动...
他睁了睁,却还是抵挡不住潮海般的昏沉,颤动着合上了双眼。
时间不会为任何事物驻足,隐在空茫的星空中一分一秒流逝着,风卷过、雨冲刷,激烈战斗的城堡之夜终于迎来了落幕,世界重新被自然所掌控,满心满眼尽是风雨扫过树梢的哭闹...
不知过了多久,城堡再次睁眼,回响出轻声低鸣。
咚!
咚咚!
咚咚咚!
似乎有人在敲门,节奏很是紧凑,却又不急不缓...
是谁?
现在这个时间出现的又会是谁呢...?
樱灼渐渐从昏迷中苏醒。
他长睫微颤,碎冰伴着动作簌簌洒下,踉跄起身之际才发现胸口处心脏的跳动早已感受不到,那团时常怦跳的软物已然被攻陷,在腔室中变成了一小座凝结的冰雕...
“真冷啊...”
他低叹出声,用指尖一点点剥开胸口凝出的碎冰,脚步说不出的悬浮,像是踩在了云朵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实感,却还是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轻轻一拧,大门敞开。
来人依旧是那个老面孔——昨夜被他穿胸而死的少年。
“客人,玩得可还——”
少年话还未说完,声音便永久止在了喉腔中。垂眸探去,时光恰如昨夜,樱灼的左臂又一次贯穿了他的胸膛。
身体软趴趴倒了下去,温热的血液浇灌在他的身上,带来依稀暖意。
然而樱灼似是感知到什么,没有迈开步伐,只是站在原地,怔怔目视前方。
走廊深处并无半点光亮,充斥着的是一片凝滞的黑。声音由远及近,大概率是从大厅或楼上走来,因为空气中并没有响起城堡大门沉闷的打开声。
这声音很是细微,一种微妙的轻擦声,靴底擦过走廊地毯细绒的声响,很轻,几乎微不可查...
来人并不着急,但却还是来了...
是已经事先预料到他会动手杀了那个人吗...?
他想着,思绪不紧不慢地悬浮升腾,目光却不错一下,直至那道拉长的虚影率先出现在瞳孔中,随之而来的便是同倒地少年一模一样的容颜...
少年身着展白的衣衫,唇角微挑,掌心执着茶壶,神态闲适而自得,连带着语调都染上一丝说不出的温润,
“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冷雨并没有浇灭客人内心燃起的火气啊...”
他边说边走,指尖变戏法一样从袖口处摸出一个茶杯。茶壶高高抬起,水流摇出轻哗声,荡漾着流进那盏小小茶杯。水是热的,袅袅水雾升腾而起,氤氲了少年过于清俊的面庞,只依稀可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一片迷蒙中闪烁碎光。
“客人,喝杯热茶吧...”
这究竟是什么能力?
复制、变身?还是别的什么...?
可...为什么依旧看不出任何模仿的痕迹,哪怕昨夜也是在男人故事中猜出他的身份的...毫无破绽可言——如假包换的身体本尊...
思绪漫漫,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上,喉结克制般滚了滚,只可以确定一件事——面前这个家伙及其背后隐藏的异族一定知道了他身上是有伤的。
会怎么想呢?
是一举发力干掉他,还是像之前那样慢慢筹划,一点点试探出他可能具有的底牌呢...?
说到底,原来他们此次的目标是自己啊。
但...自己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类,那么自己又是谁的目标呢...
樱灼眸微敛,唇间却掠出一抹笑,抬手便从少年那里接过了那杯茶水,热流伴着茶水涌入喉腔,暖意缓慢升腾而起,一寸一寸温暖着内部凝结的血肉。
“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吞咽掉最后一口,并没有将茶杯退还回去,指尖不紧不慢转动杯面,静静感受着杯壁渐渐流失的温热。
少年错开了这个话题,直勾勾望向它身后的满屋狼藉,语气不轻不淡,
“城堡外围建起一栋林中小屋,她才是为客人而来的...”说着,便将茶壶一同递到了樱灼手中,“当然,是否接受邀约,选择权依旧攥在客人手中...”
少年就像是餐厅那般微微欠了欠身子便头也不转地离开了。
她?还是他呢...?
樱灼拿开壶盖嗅了嗅,茶香清冽扑鼻。为自己又倒了一杯,就这样,垂着脑袋小口啄饮,慢慢走出了这间屋子。
途径的走廊黑漆漆的,一侧的窗面经过两夜风吹,原本小孔般的裂隙变得更大了,不时有雨滴淌入,啪嗒啪嗒连接成串,洇湿了墙面夹角...
大厅中暖意依旧,像是一脚踏入了温泉池水中...
打眼一瞧,火炉里面又被细心添了一把新柴...
那名人类少年是还在这里吗...?
他想着,视线却没有顺从心意落到二楼那间半遮半掩的房门上。
在原地静默不多时,便踱步迈向了楼梯,口中还是念念有词,
“林中小屋...”
“林中小屋...”
迈向下一节阶梯时,脚步貌似有些控制不稳,身体控制不住朝一侧歪斜,不得不抓住一侧支撑找回平衡,最后只得一节一节慢腾腾地走...
哪怕喝了一杯又一杯热茶,喉腔依旧止不住的干涩...
不过,怎么看,自己这幅姿态都像一具快要枯竭的残躯吧...
快出来吧...快出来吧...
让我好好看看,好好欣赏一下你对我迸发出来的恶意和怨恨...
踏至最后一节时,口中早已气喘吁吁,他掌心依旧撑在楼梯把手上,汗水滑腻,一滴一滴从圆钝下颌坠落,目光似是看不见一般直直错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脚步轻蹭着迈进了隔壁。
不知是怎样的心境,她确实在他调转脚步的一瞬间稍稍松了一口气。
很快,隔壁便响起了一阵哗哗水流声。
他不会进来了。
结论出来的那刻,少女紧贴在墙壁上的脊背才甘心顺着那层冷硬慢慢滑坠在地面。
手臂是微微颤抖的,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时间不长不短,有的还是新的,鲜血淋漓;有的过去不长时间,结出薄薄硬皮;伤口大多呈月牙形状,似是用上排齿牙一口口咬出来的...
视线幽幽,落在床畔。
那里安心静卧着另外一名少女,只是睡着了,没有半点危机意识,就连对她起想法的她都能毫无遮挡的、明晃晃走进来...
“你会是下一个吗...?”
她说着,喉腔鼓弄出来的声音很怪,嘶哑难听。
踉跄站起身,很不适应现在这幅身躯,每走一步,腿部长出的扭曲脚趾就不可避免轻擦过地毯,留下淡淡的污迹。
差不多已经习惯了疼痛...
差不多已经尝够了独自生存的苦楚...
纱幔无风翩翩,依稀扫过她靠近床畔的小腿,痒痒的,并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感觉。指尖很是僵直,尝试许久才从身上宽大口袋中摸索出那个瓷瓶——那是司亚弄来的,里面装放的是床上那人的血。
然而存放的量很小,差不多只有几滴...
其实根本不够吧...
最好的方式、最稳妥的方式是要——
要...
她半张着嘴,视线伴着心中默念定定落在床间那道身影上。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可是为什么胸腔内的怦跳愈发的轰鸣?几乎遮盖了窗外的电闪雷鸣...
不得而知,只是怔怔伸出指尖,缓缓探向那张酣睡的面庞。
只要...只要...只要——
“冷悦...不离开吗?”
“好啊,大哥。”
耳畔忽闻熟悉的嗓音,她下意识露出笑颜,随即给予了答复,不料转身定睛一瞧,目之所见依旧是空茫一片,没有半分熟悉身影存在的痕迹...
泪水无声坠落,她抖着肩头,畏缩在了床脚,捂住嘴巴哭泣起来
她似乎办不到这件事情...
她不能让研究所中那个替代自己的女孩死在自己手中...
就像是一开始哪怕知道那个少年行为古怪,也不能让他一个人独自横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101...
101...
哈…!
我简直...我简直恨极了你啊!!
你这个满口谎言的——刽子手!
怨恨无法消解。
她张开口狠狠咬上手臂,结了一层的硬疤再次崩裂,半块血肉伴着血流啪地坠落在地,很快便长成一只雪白的兔子,它似是感受到少女内心的恨意,蹬着后腿,跳进了她张开的怀中,用那双晶莹剔透的红眸静静注视着她,
“悦,不要悲伤,我们一起杀掉他吧...”
“我们一起吃掉他吧...”
兔子轻声念叨着,长耳轻颤脑袋搁在她的胸口。
少女面色褪得惨白,听了这话下意识扯了扯嘴角,不顾流血的手臂,缓而轻地抚摸上兔子柔软的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