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哗啦~
热水从头顶淅淅沥沥流下,轻而易举冲走了身上未干的黏腻;指甲缝隙中塞了许多碎肉,很是麻烦,只得耐心拨弄出,用温热的水流一点一点将其冲洗干净。
侧耳倾听间,隔壁许久才漫出几道窸窣。
大抵是受到了水流的影响,听起来时而短促,时而急躁,很是纤弱,像是女孩子的哭声...
樱灼碧眸微敛,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山洞发生的情景:她像是在哭,站在水中迟迟未有动作,情绪不合时宜地散在了空气中,充满了咖啡味道的苦涩...
就是...
该不会是花夕吧...?
念头刚刚升起的那刻,他便又急忙矢口否认,
她会是那么脆弱的家伙吗?
应该不会吧...
再说了,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就能猜到里面不是她。
毕竟,现在其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在明面上花夕确实是站在他这边的。
对方已经明确他身体不佳,状态肯定不如全盛时期:要么对他先下手为强,要么就把花夕这个可能介入的不稳定因素进行扼杀...
不能两个都不选吧...
还是说——那个异族也是花夕所熟悉的...?
这样想的,眸光却渐渐沉了下去:
...说到底,她是怎样的和他并没有半点关系吧,不过是能短暂勾起他兴趣的角色罢了...现在要做的应该是留意那个对自己产生恶意的家伙,并接受‘邀约’。
简单擦拭几下便换上浴衣从里面走了出来。
距离浴室不远的左侧就放着一面全身镜,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镜面光滑,距离由远及近,清晰映出他此时的一举一动:纽扣一颗颗系上,直至将胸口隐隐泛滥的流光尽数遮掩...
目前为止对面露出的牌要比自己多得多...
镜面适时映出一张笑脸,充满了微妙的玩味,
“势必拿下她的脑袋的~”
说罢,便转身走出了屋子。
然而还未来得及踏上那吱呀怪叫的楼梯,余光就好巧不巧扫到了隔壁房间。
清晰看到,那里的房门从虚掩变为了大敞...
于此期间,里面盛放的光景恰到好处地泻了出来,床安静地摆放在原位,纱幔轻舞,不时映照出床上安眠入睡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改变。
被放过了...
戾气无声自心间点燃:真是愚蠢的猎手!他就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这样想的,脚步却是一转踏进了那间喘息平缓的房屋中。
她似是做了恐梦,眼睫打着颤,慢腾腾将身子蜷缩起来。
樱灼抬手掀开纱幔,薄被半遮半掩下露出她微敞的衣领,他抿了抿唇,指尖缓慢探上她露出的半截手腕。
她身体的自然修复很不正常,至少她还无法掌控情绪的使用...
睡眠过量是一种权宜的方法,可以让紧绷的意识有所缓解,但...同时也会减慢身体的自我修复,削弱原本敏锐的身体感知...
指尖动作不变,一边余光打量,一边将那宽松不已的衣袖向上推去,差不多中间位置,肌肤上便无端出现一个刺眼的红点...
看起来像是针孔...
是给她注射了什么...还是——抽取了什么呢...?
“...我好累......”
躺在床上的她凑了过来,指尖向前摸索很久也没有摸到任何东西,眉心稍稍皱了皱,紧接着缩起肩肘将自己环了起来。
樱灼无声撤了动作,坐在床边盯了她许久...
外面雨丝倾泻,啪嗒啪嗒敲打在后斜的伞面。
少年独自一人站在城堡外围,执着一把油纸伞,静默地将视线投向了二楼。脚下便是汤池般的泥泞,不时溅上裤腿,染上点点脏污;接连两日的积雪抵不住豆大的雨滴,却仍选择负隅顽抗凝成稀碎冰渣,一踩就是一个深坑。
他似乎是在等待,又像是没有,只是直勾勾望着,不错一下,不作一语,直至一道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从城堡走出:她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面庞、身上被雨淋得湿透,指尖却还是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瓷瓶,一举一动都宛如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你怎么来了..不怕被它杀掉...?”
“...还是说担心我确实对她做了什么?”
声音是呜咽的,听不出是喜还是悲,就像是分不清那双猩红的眼眸是原本浸染的瞳色,还是悲伤痛苦的证明。一条腿走起来是跛的,身体艰难保持平衡,像是瘸了腿的兔子不受控制地一斜、一斜,不待走多少,裤腿上便沾满了泥泞。
少年收回了视线,抬手将另一把未开的雨伞递给了她,然而她没有接,只是在错身之际开口说道:
“你猜对了呢...我确实下不了手...”
一边说着,一边拖着行动不便的腿脚,独自一人走进了冰冷的雨幕。
“不是因为不忍心...只是因为我不想变成和那家伙一样的东西罢了...!”
“我才不会像它那样——为了...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声音似是从喉腔撕扯而出,却不合时宜地正好被天上轰鸣盖住,像是在哭,然而声音太过嘈杂了,他实在判断不出。
上空又是一道闪电,湛青色的,点燃漆黑刹那,明灭划过他脸上过于淡漠的神情。雨滴似是轻晃了一下,而后变得愈发密密麻麻,不遗余力敲打那截袒露的手腕,只是掌心雨伞紧握依旧...
苦头这种东西吃多了可不好...
他想着,收回了释放的稀薄良善。
【不亲自进去看看她吗?】
书本话语一改常态,听不出是谎还是真,
【司亚——或许这就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不去。”
说完,便转身迈进了雨幕中,单薄的背影静默融入,脚步平稳,看起来没有丝毫留恋...
时间过去不长,城堡那扇紧闭的大门传来一道沉闷的响声。
水渍晃动间,一只靴子踏在了上面,泥点混着碎冰看准时机迎击而上,成功在那深色裤腿中留下半点污迹。
樱灼一步步从城堡中走出,碧瞳幽幽,凝向前方。
忽的,似是感受到什么,唇间掠出一抹浅弧,踏着一路碎冰快速向前掠去。
不多时,一片从未见过的竹林呈现在眼前。
墨竹排列很是紧密,高耸如云,完全遮掩了漆黑如墨的天空。竹叶细长,在风雨吹拂下发出幽幽声响,不时有雨滴从叶间滑落,坠在地面砸出一道浅坑...
随着他步伐踏入,风似乎变得狂暴起来,吹得竹梢飒飒,左倾右斜,不遗余力掩住所有向前探查的视野。
樱灼曲身重踏地面,随即高高跃至半空,冰冷刺骨的雨水滑落他的面颊,显出点点冷光,然而不等他找好落脚地点,周围的竹子便浑身颤动起来,一瞬间像是拥有了行动能力,将深扎入土的根系硬生生拽出。
视线恍惚间,他眼尖捕捉到了前方一闪而过的黑影。
咻——
咻——
黑暗中不间断回荡起破风声,时间恍若在此刻定住,削尖的一株株竹子不知何时就已逼近面门!
“哈!”
冷呵落下,蔷薇自下方破土而出。
生长而出的巨大叶片化作成型扇面,骤然将那一片片墨绿挥开。
攻击很快就换了节奏,竹林仿佛刹那就恢复正常景象,然而太静了,静到连雨滴坠落声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了...
樱灼站在蔷薇花苞上,掌心轻抬,护在身前的叶片便向两侧展开。
视线绕过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就在他想要跳下继续前进之时,视线虚晃间定格于地面。
土壤已然变得松软,莫名开始向外鼓动,不多时,一只只长有‘小钳子’的虫从里面爬了出来;腿又细又短,爬得不紧不慢,攀上一节节竹子遂又止住,脊背中央很快裂开了一道缝隙,紧随而来的便是刺耳聒噪的蝉鸣。
茂密的竹叶早已为它们打造好了战场。
翅羽震动,它们飞得极快,密密麻麻停落在蔷薇叶片上,用细短的口器大口吸食着养分。
“已经如此适应现在这个季节了吗...?”
樱灼低喃出声,随手一握,一只躲闪不及的蝉便攥于掌心,然而不等他摊开细看,一股钻心剧痛便猛然炸开!
他眼睁睁注视着自己掌心皮肉诡异地鼓起、脉动,里面似是钻进了某种活物正在奋力挣脱而出。下一瞬,血肉飞溅,掌心赫然破开了一个大洞。
细看之下,一只巴掌大的白兔正奋力蹬着后腿从那血洞中溜出。
它雪白毛发已然着上了另一种颜色,红得妖异似诡媚,啪嗒、啪嗒滴落不停。
樱灼目光不移,一时之间竟感到胸腔那颗被冻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无以言语的惊诧在眼底蔓延开来。
这是多么罕见的能力效果啊!
感受到少年投来的视线,那双晶莹剔透的红眸豁然睁大,紧接着,兔口大张,一道不属于这个娇小身躯的尖叫转瞬撕裂空气蔓延整片竹林!
漫天蝉鸣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骤然止歇。取而代之的是再度起飞的振翅沙沙声。蝉群纷飞之际在天空滑出道道深色弧线,继而整齐翻身,聚在少年正上空。
下一秒,震动止了。
无数黑影,代替了未歇的暴雨直坠而下!
这可不是变身和复制能够做到的啊...
惊艳的外置效果!
樱灼眼中点过一缕幽火,双手啪地交缠合十。
护在身侧的两片巨叶紧随心意骤地向上蔓延窜出!
找准时机,聚集之刻,宛如默契交缠的双手,“轰”的相互对撞,将捕获在内所有血肉碾落成泥。
可,还是有些幸存者逃过一劫。
还未落地便化作一只只白兔,腹部鼓动下以不可企及的速度诞生出一只只小兔。
时间似乎在它们身上失了概念,短短半秒不到那些小兔便生长成几十、几百、几千只!
后腿齐刷刷摆出姿势,落地就是一踏!
冲击力下,身躯化作一团团焰火直直朝他脖颈飞去。
“确实相当罕见呢,不过要想凭此杀掉我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
少年低嗤一声,脚下一直按捺不动的蔷薇终于有了动作,迸发出类似生命脉动的怦怦声,伴着这道声响,猩红纹路愈发张狂,一路攀至花苞顶尖。
忽的,声音止歇,花瓣一片片剥落绽出一道微黄的浅隙,缕缕幽香从那里翩然泻出...
他看也不看,抬脚向前一迈,徒留身后猩红点点。
两相对撞下,花香水波般震荡盛开,血肉连连发出噗嗤震响成为供养植株最好的养分,绯红点点自半空绽放,每掉一块血肉、一滴血珠便是一枝蔷薇;
渐渐的,放眼望去,墨绿的竹林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蔷薇花的妖治红潮,风吹过、雨落下,花瓣翩然沙沙,这是专属于夜的赞歌。
他指尖轻捻,一枝蔷薇绽放于掌心,垂眸浅嗅,脚步不辍。
坐落于这个方位的小屋显然有些风雨飘摇了。
屋中没有点灯,只是在桌畔燃了一支蜡,可惜被冷风吹得倾斜,仿佛下一瞬就会熄灭成灰烬。
少年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窗边。
向外推开的斜立木窗显然有额外的好处,不仅能遮挡大片雨水,还能撑出一寸方地...
可惜不待他欣赏更多雨景,身后便不合时宜地响起脚步轻擦声。
转身瞧去,却见她一步一顿从卧室中走出,吐出的字节很是不明所以,却还是一边说一边抚摸落在肩头的白兔。
“真是辛苦了呢...有些太少了,但——要稍微积攒一些体力呢...”
走路虽然恢复了正常,可是她的小腿却在渗血,哪怕绑了一层又一层绷带也压不住那抹红黏的侵蚀。
“我把那个多出来的脚趾切掉了呢,毕竟到了最后关头...”
“不这样做的话会变成累赘吧...?”
似是感受到少年目光的落点,她面庞撑起一抹笑,眉眼翩翩弯起,吐出的话语轻描淡写,像是解脱,更像是终结,满身戾气尽散,有的尽是无以言语表达的空茫。
“你不该用这种眼神看我的...司亚。”
“我可不是她,能够读懂你的心事...”
她将自己摆上座椅,拿出一卷绷带以不缓不急的速率为自己缠绕起来。
时间静了许久,直至将手臂完全包好,空气中也没有传来少年清润的嗓音...
少女动了动唇,从宽大的口袋中摸出了那个小玻璃瓶,问询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呐,司亚,你说我只喝掉这几滴,如果复仇成功的话,我还有可能活下来吗?”
此时此刻,倒也不在乎是否得到应答了,只是自顾自说道:
“我见到她了...其实确实动过心思的。抱歉,之前就算是一句欺骗吧...”
说着说着,泪水控制不住地从眼中滚落,她并不喜欢自己现在这幅脆弱难堪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哭哑着嗓子诉说心事,
“在动手的时候,我听到了大哥的呼唤呢...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呢...连做梦都找寻不到他一丝一毫的身影......”
又是一阵呜咽,像是深埋地狱的人在无力挣扎。
“有时,也会后悔。夜夜怯懦地进行畅想,要是一开始不管它就好了,要是一开始没有搭话就好了...要是——”
声音还未来得及溢出便被无声消掉了。
她猩红眸子微微睁大,里面却是怔怔的,
“啊...我现在又是在说些什么啊...”
说罢,她便拭干泪水,脸上重新勾起笑。
起身时,用脚尖点地转了半圈,任由后腿伤口崩裂,
“要是都做到的话,我也不会失去哥哥了。”
风儿掠过,屋中却只剩下他一个。
蜡烛抵挡不住寒风,缩成一个小点,左右剧烈摇晃着,不时闪过司亚静默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