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线斜斜地吹,淅淅沥沥打湿少年微圆的面庞。
他长睫低垂着,看不清眼中流转的色彩,只瞧见抿得紧紧的唇、紧攥而起的掌心。
态度很是奇怪,仅在最开始低声唤了她一句,而后却又不作一语地站在原地,仿佛一瞬间就无声无息化成了雕像,失掉了嘴巴、失掉了眼睛,不能说也不能视...
这种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等等——
似是终于意识到什么,她猛地睁大眸子,愣愣想道:
它知道自己的名姓,难道和自己其实是有什么关系吗?
下一秒又无声否定:
应该没有吧...?她并不记得自己认识它。
‘花夕’稍稍感到讶然,眨了眨眸子,视线流转间微妙落在了少年被雨水浸湿的发丝上,呼吸微紧:
那是鎏金色的,正午阳光独有的色彩...
结论一出,心儿不知不觉就开始自主飘忽起来,映得她眼眸晶亮。
跃跃欲试地在脑海中展开畅想:若是蓬松起来,很容易就会变成晴空下慵懒伸腰、浑身毛发轻颤的大号猫咪吧...
唔,也很像是田野小径迎风而起的大朵蒲公英,看起来就很...松软...
指尖默不作声搓捻了几下,想道:
好想上手摸一下呀~
念头露头的下一秒,便赶忙向后小退一步,将这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以这样做的。
嗯...似乎有谁告诉过她,对其他家伙最好保持一些距离...?
至于是谁,她好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听他讲话是不会出现任何差错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念起他所讲的东西,心尖就仿佛被捏了一下,泛着细麻的疼...
她抿了抿唇,忽地想要回家翻找一下抽屉,看看里面是不是藏有什么笔记本之类的东西,说不定自己就有那种书本上常常提到的记录习惯呢...?
这样想着,脑海适时顺从心意,一笔一划勾勒出一个宽大模样的笔记本,甚至自动翻开了几页,沙沙声响中,上面清晰地撰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句...
嚯,她就说嘛,自己的记性怎么可以这样差劲呢!
一定会聪明地在不为人所知的地方藏有后手。
这样想着,少女低落的情绪逐渐又恢复了高亢;初醒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几乎膨胀到了让她忘乎所以的程度。
好的,现在要做的就是完成冷悦姐姐的心愿,杀掉这个让她伤悲的家伙,然后自己就可以快速赶回家中品尝各种各样的美食啦!
打定主意过后,‘花夕’眯了眯眸子,视线悄然落到少年脖颈,很好!看起来没有任何防备,只要速度够快就能直接将他脑袋拧下来...
下意识转了转手腕,五指并和而起,就在她想压低身位一击毙命之时却敏锐捕捉到一道冷嗤模样的轻笑。
很轻、很淡,却又过分熟悉...
似乎从什么地方听到过...
在什么地方呢...
她努力想着,然而记忆似乎抛弃了她,怎么也不愿意探出头,整片脑海只剩下答应冷悦的约定——我们一起杀掉他。
对...要杀掉他的...
要杀掉他的...
只有这样我才能...我才能...才能——
再次见到它!
她猛地睁大眸子,呼吸乱了频率,恍惚中,一道身影渐渐从面前凝结:
映入眼帘的是单调寡淡的灰白色彩,静默在废墟之间,只余半黑半金的发丝披风拂动,增添些许活力。
它似乎也在看她,站在不远的距离,唇是动的,然而听不见任何字句。
蒙尘的晨曦,握不住的太阳...
下意识想要给予微笑,却是不得,胸口被完全捅穿了:开了一个洞,热浪席卷,不时穿过,呜咽响彻耳际,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
我记得你...
我认识你...
我在乎你...
她艰难迈开步,探出指尖,颤抖地将点点绯红晕上那抹冷掉的灰白,只是涂了些许,双腿便控制不住跪倒下去,视线仍固执待在它身上,想要最后说些什么,然而吐出来的却只是血污模样的沽呛...
【可真狼狈啊——】
万幸,它蹲下了身,这样她就不用...不用再害怕瞧不见它了......
要说再见吗——?
这是想要询问的话语,可,似乎永远说不出来了......
沉重的困倦袭了上来,轻而易举吹散了所有,无论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痴念还是无休无止的愤怒和憎恨,尽数化作风声消逝在了世间。
我讨厌新生。
叮咚~
叮咚~
桌面的闹钟上下震动起来,声响轻妙悠扬,轻轻拂过纱幔传至床畔。
那里蜗居着两个低矮的身影,她在最里面,手臂抱着玩偶;他在最外面,手臂环着她。
似是睡眠久久得不到补充,两道交缠的身影迟迟不动。
忽地,终于想到什么,小女孩眼眸睁了睁,还未看清这个世界,话语便先行冒了出来,
“天亮了吗...?”
说着,就闭着眼睛坐起了身。
睡了一夜的墨发很是凌乱,不时扫过颈间惹得酥麻痒意。
起身的动作也惊醒了一旁的小男孩,他没有起身,只是将搂抱的力度加了加,脑袋埋得更深,嗓音闷闷的,
“花夕消失了很久,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问询很是奇怪刚刚脱出口,便又紧接冒出另一句,
“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说...”
他说着,凑得更近,直至将脑袋埋在她的腰间。
花夕垂下眸,指尖抬起而又顿在半空,良久才落到实处,轻而缓地抚着他的脑袋,
“只有这一次...”
她一边说一边将身子重新埋入薄被,下颌抵在他的头顶轻轻蹭了蹭,重复道:
“只有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再相信我一次吧——”
......
“...不会分开了...再!相信我一次吧...”
空荡荡的房屋,唯有她独独一个蜷缩在床畔,泪水伴着嘶哑的承诺无声涌出,一滴滴从面颊坠了下来,打湿了敞开的衣襟,沾染了凌乱的发丝;唇是苍白的,踉跄开合,述说着断断续续的话语。
然而待了许久,空气中也没有响起哪怕一句回复。
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眸无力睁了睁,却怎么也撑不开;原本轻薄的眼睑恍若变为千斤重,死死压着她,不让她看见、看清任何事物!
忽地,似是起风了,或是外面有一扇窗忘记了关上,一道陌生腥臭的气息逐渐在空气中震荡开来,步调不紧不慢,又沉又重,惹得原本就相当老旧的楼梯不可遏制地发出阵阵哀嚎,吱吱呀呀惨无人道地叫个不停。
目标是明确的,就是花夕所在的屋子。
烧得湿黏,血液成了燃料,点燃了一切,滚烫腥臭,啪嗒、啪嗒坠了一地黏腻。
是获得了新生?还是重新经历了一次热浪灼伤的痛苦!
眼眶变得空荡荡,白骨成了焦骨,不能言语、不能站起,像是一条只能通过摆动身躯蠕动的虫!
“嗬嗬!”
“嗬嗬——”
他伸长脖子,扭动着身躯爬上一个个阶梯,一字一句憎恨叫嚷着。
【101!】
【101——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你肯定想不到吧,我还有一具被你烧焦的身体呢!
杀了我多少次啊!恶魔一样的家伙...
‘视线’发了狠,迟钝地飘落在了一旁紧闭的门扉上,咧开半边皮肉,贪婪嗅闻着:同他满身腥臭不同,那里飘着清香,是年轻的血肉,是——曼妙的少女...
那小子似乎对花夕有意思...
而花夕也因为那小子彻底背叛了他们,不再给予保护...
反而!任由它对他们进行虐杀!!
花夕...你应该永远保护我们的!
他想着,艰难抬起身躯用力撞向前方那紧闭的门扉,
在一片咚咚震响声中,降生了深切湿黏的欲望...
索求。
在他没有注意的脊背,雾气丝丝缕缕从那里漫出,恰如涌动的潮水一般汇集起来,很快一个漆黑模样的娃娃降生在了世间。
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被一张嗷嗷哭泣的嘴巴所占据。
腹部脐带未断,套索一般挂在他的脖颈,像是骑大马一样。
不多时,脐带一圈便长出了小针,不由分说扎入老人身躯,它也适时止了哭泣,大口**着,干瘪的肚子也变得丰盈鼓胀起来...
肉眼可见地开怀起来,拍着小肉手,丝毫不介意身下的焦尸看不见自己,甜甜说道:【一起、一起——将屋里的姐姐变成我们的吧~】
......
“怎么?你这是又陷入幻境了...?”
少年清冽的嗓音突现在耳际,时而远、时而近...
‘花夕’眨了眨眸,眼前似乎起了一层仅她可见的雾气,看得不真切,只是依稀觉得面前的他自己是认识的。
艰难迈开步伐想要凑得更近,然而一脚踏空。
哗啦——
哗啦——
身体恍若跌入海底,找不到丝毫着力点,无力伸出手臂,任由浪花随意冲刷。
她张着口,沽出多少气泡,密密麻麻围绕在她的身边,似是数落、似是轻嘲,回响着听不懂的对话:
“...你已经死掉了吗?”
灰白少年这样说着,蹲下了身子,细细瞧着、问着她。
她说不出话,定定注视着它,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近在咫尺的面颊,只依稀看见它脸上被涂抹上了她的血...
不要害怕...
不用害怕的...
因为是它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只需要瞧见一眼,我就可以轻而易举认出你。
指尖轻颤着慢慢移向它垂在两侧的手,然而这次并没有给她机会,它侧开了,似是玩腻了,亦或是这本就是一个索然无味的事情,它站起了身,没有一丝犹豫转身离开了这里,步调很快,还不待她视线追上,四周便恢复了沉寂...
腥甜引来了鸟雀,乖巧可爱,站在缺了半边的屋顶歪着脑袋瞧向她,她没有在意,也没有丝毫威胁,被那抹背影夺去了心神,一心一意盼望着它再次回来,至少亲眼注视着她死掉啊...
展翅阵阵,在空中滑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橘红色的小爪直直落在她的腰间,啾啾叫着,一边呼唤一边将那颗长着细绒的小脑袋埋进那个空洞,血肉是不可多得的,难得的餐食,这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事情。
视野渐渐虚晃起来,灰败死寂从眼底蔓延开来,她自问自答了起来:
已经...不需要说再见了啊......
【太阳...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不曾想,身体就是这样的顽强,她再次被唤醒了。
抬眸瞧去,却见不是那抹心心念念的灰白身影,而是一位有着银蓝色长发的男子,她看见他蹲下身,驱散了觅食的鸟雀,指尖修长,毫不嫌弃地拨开她的胸口。
那里破了一个洞,在鸟雀尖喙的啄弄下,再次淌出汩汩血流,不知不觉就玷污了他的指尖。
“离开这里...”
“就这样吧...”
她似乎同样认识他,想要伸手拒绝,然而哪怕用尽力气也抬不起一根手指。
见此,男子似是轻笑了一声,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口吻带着陌生的熟悉,
“这可不行,太阳的身体在求救呢...我可不会拒绝太阳的请求......”
在场似乎还有别的,男子离去之时特意顿了脚步,张口问了一句,
“没问题吧,我可没有违反最初的约定呢......”
“...没有......”
嗓音一出,‘花夕’便径直愣在了原地,她呆愣愣转身瞧去,看清了迷雾环绕的一切:少年身材修长,习惯性穿着衬衫,是展白的,一丝不苟、一丝不染,总是给她一股如沐春风的感觉,哪怕身处地狱,眉眼也是轻淡的,恰如那双琥珀色彩的眸子,仿佛可以凝滞一切、接纳一切。
可以接受他的死亡。
也可以接受她的死亡...
“司亚...那天你也在这里啊......”
‘花夕’抬步走了过去,像是无数次享受他的注视那般,一步步来到他的跟前,
指尖颤抖,却还是固执抚上他的面颊,唇角似是笑、又似是哭,一会儿勾起,一会下撇,
“现在这个时间...想必我也已经忘记你了吧......”
“抱歉,真像一只只会逃跑的龟呢...”
她说着,小心翼翼捧起了他的面颊,那双眸子依然清透如镜,清晰映照出她此时的容颜:躺在水面上,发丝凌乱,眼眸满是灰败死寂;绯红点点,缓慢从右脸渗了出来,一滴接着一滴淌过肌肤晕开血花,灼烧感点燃了那片肌肤,生长出了猩红的‘伤疤’。
是对新生的厌恶,还是对身体自主求生的憎恨...
一切似乎都不知晓了...
她哭着笑,抬起的手臂倏地掉落下去,回荡起了阵阵波纹。
过了不知多久,或是几秒又或是半天。
水中飘荡的少女再次动了起来,身上缠绕的绷带不知为何变得松散,稀稀疏疏挂在手臂、腿上、颈间,衣襟是大敞的,裸出青涩的半身。
水流不时吻过腰间,又清又凉。
她眨了眨眸,停顿了几分钟,才记得需要将衣衫合拢,思维迟缓的可以,宛如一个懵懂无知幼童。
唇抿了抿,环顾许久才后知后觉瞧向坐在水畔的他,
“零...我这是在哪里啊——”
“研究所哦...”
零语气不平不淡,视线不错一下,直直注视着她。
长尾轻甩,便入了水,修长的脊背隐入水底,捕捉不到任何踪迹。
正当她想要就此离开之际,那双带着蹼的手掌就已经搭上了两侧肩肘,指腹透着寒气,轻轻落在她的右脸,
“太阳...疼吗...?”
“零会永远陪着我吗...?”
不知怎的,嘴巴自主动了起来,说了一句想入非非的话语。
空气中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