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未歇,听起来变小了些。珍珠般圆润大小淅淅沥沥敲打在木窗边缘,溅开了花,惹得屋中尚还干燥的空气不由得浸上一抹冷湿;一旁的壁炉火气不旺,星星灭灭,安静摇曳着,小火慢‘炖’下包裹的几根木条也不时会发出几道窸窣轻啪。
司亚坐在一旁,他双腿交叠,掌心捧放一本古旧的书,不言不语,静默注视着前方跳跃的火光。
【不去瞧瞧吗?】
空旷中,掌心捧放的书本率先开了口。
宛如执笔轻轻一划,原本光滑无孔的封皮逐渐掠开道道浅隙,婴孩般张开了眼,一双双琥珀色的眸子眨也不眨地齐齐紧抓着他。
“没有这个必要...”
听了这话,书本轻笑了一声,吐出的字节似嘲似讽,
【司亚是害怕看见那张脸再死去一次,还是说...你后悔了呢...?】
最后的落脚点似乎生了些许试探...
司亚瞧了它一眼,态度一如既往的淡漠,
“没有这个必要,一切都是它们自主做出的选择。”
【......】
它慢慢闭上了眼,只留下一句貌似轻飘飘的话语,
【希望如此,我可不想陪你一起消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良久,司亚才垂下眸子,里面深埋的寒冰随着指尖轻抚一寸寸消解,他双肩轻抖,似是轻笑了一下,亦或是没有...
“我也希望这样呢...老朋友......”
屋外的风似乎变得更大了些,呜呜叫嚷着将雨线吹得战战兢兢,地面的积雪终是抵挡不住化成大片泥泞融出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小池洼’。
冷悦没有带伞,任由天空纷乱雨水倾泻而下浸染干燥舒适的衣襟;发丝结成了绺,紧紧贴在头皮上;脸上挂落的冰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悲伤。
所见之处雨幕阵阵,一时之间竟让她分不出前行的道路,哪怕这样,也一步一步向前迈着。
双腿渐渐体力不支,又变成了最开始一瘸一拐的姿态;小腿已不再血流,上面缠绕的绷带早已湿透,冷雨随着缝隙攀上了那道切开的缝隙恶作剧般一点点侵蚀着...
又疼又冷...
真是又疼又冷...
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无用功...
念头生出的那刻她便不自觉止了步伐,或委屈或愤怒通通得不到消解,死死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沉郁之下,她不由得仰起面颊,眼睫轻颤着,任由头顶雨滴敲打,冰冷刺骨,指尖却仍紧攥那个瓷瓶。
不禁开始叩问:
我可以做到吗?
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一笔一画勾勒冷浩伟岸的身姿。
从少时温柔陪伴的哥哥,成长为在末世艰难为她撑起一片蓝天的伟岸之人。
哥哥一直都在以她为中心,哪怕家道中落、哪怕末日降临...
可是...可是一切都被那个家伙毁掉了!
想到这,冷悦不禁齿牙紧咬,口中止不住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吱咯吱声。
记忆最终定格在少年嬉笑的面庞。
101!
101!
一切都是你的错!
该死的刽子手!夺走了、毁掉了我赖以生存的幸福!
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一定!一定!!
积压已久的怒火再也无法沉寂,宛如自然界的休眠火山在一瞬间轰然炸开,热气蒸腾了半边天,滚烫的熔岩冷漠无情地吞噬着途经的一切。
咔嚓——
不再犹豫,指尖一用力,那个小小的玻璃瓶便应声碎裂,里面的血液混着玻璃碎渣一同被灌入喉腔。
辛辣感伴随着疼痛感一齐在体内炸响。
大脑、双耳嗡嗡轰鸣,体内好像突然住进了另一个家伙,血肉不可遏制地开始反抗:血流速度直线飙升,宛如一头冲破束缚的野兽一边奋力向前狂奔,一边大声嘶吼,血管承受不住压力,一根根暴突而起,像心脏一般怦怦跳动!
“呃!!”
剧痛之下,冷悦发出一道嘶吼,身体重重摔倒在地面,眼球噗地碎裂成渣,破碎晶体混着腥甜黏腻汩汩流淌而出,雨水之下,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浑身骨骼应声碎裂,四肢瘫软,湿漉漉地挂在那一抽一抽的躯体上。
口不能言,眼不能视,唯有耳朵尚还完好,能够依稀聆听雨线淅淅沥沥声响。
哥哥...
哥哥...
她挣扎地张了张口,却没有向往常那般清晰唤出那人的名姓。
下意识想笑,然而哪怕用尽气力也勾不出哪怕一个弧度。
...现在想来,自己一开始真是异想天开,竟然认为自己是可以吃掉花夕的...
可是,仅仅喝了几滴血就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幅样子...
尝试感受一下身体的存在,却是不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血液升起的躁动似乎也早已止歇,然而未出现任何变化,没有往常那般传来所吞之物的挣扎,也没有‘看到’、‘感受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眼眸微睁,如同坠入冰窖:
我啊...是已经失败了吗...?
还...还什么都没有办到呢...
没有杀掉那个家伙,没有为哥哥报仇,没有...
怎么什么都没有...
肚子里明明吃了好多东西的,从一开始的厌恶到现在的麻木...
没有对它们说过一句抱歉,抓到什么就一口吃掉,真是...或许我早就变成和那个家伙一样的刽子手了吧...
只是...只是...就算是这样也不想停止...!
我要杀掉它,我要杀掉它!
哪怕堕入地狱,哪怕成为它物的食粮也不想放过那个家伙!
我得起来!
我得起来!!
她再次开始了挣扎,像只被随意丢弃在岸上的鱼,缺失了四肢,只能拼命舞动躯干移动,然而几经尝试,她还不如一条鱼,至少被丢弃在岸上的鱼尚还有挣扎余地,她没有了,没有骨骼支撑的皮肉没有一处会听她的话,无用的挣扎!
她再次做了一件无用的事情,将仅剩的一丝气力完全耗了个干净。
困倦迈着沉重的步子悄然将她捕获,眼皮开始了打架,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无休止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一生。
她忽地听见有人在唤她,声音是那么的轻柔,朝思暮想...
“悦...”
“冷悦...”
声音由远及近,仿佛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此时就站在她的背后。
“哥!”
她大声回应起来,急忙转身瞧去,瞬间怔在了当场。
她看见往事重现:他倒在自己怀中,血肉如同盛夏雪糕般一点点融化,融化成恶心、腥臭的黑色黏液,哪怕是这样也还是嘴巴一张一张地向那个恶魔进行恳求和道歉:
“请放过她…你应该知道的,她…还有…我很抱歉…”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只换来对方轻飘飘的一句话,
“哦,原来只是知道这个啊——亏我还对你们抱有些期待…”
【都是这家伙的错?】
一片血色之中,它悄然睁眼,金红色瞳眸宛如此间最为珍贵的珍宝,惹人震撼而又战栗;然而深处却是冷的,一寸一寸凝结着、弥漫着不可疏解的愤怒和戾气;它一边张口问着,一边不由分说按上冷悦双肩。
愤怒从何升起?
戾气从何升起?
它似乎记得又似乎早已忘却,只知道睡了许久,睁眼时却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残破不堪、脆弱难当...
然而却依旧递出了‘邀请’。
【你是冷悦对吧。】
它语调微扬,身形调转到冷悦身前,一字一句说道:
【我当然可以选择不吞并你,毕竟你这幅身子实在是太过脆弱,轻轻一捏就散了...】
说着便用指尖捻了捻,轻轻一吹,便是轻风徐来。
良久,冷悦才从悲痛中挣脱,然而表情看起来怔怔的,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它。
这副受伤的表情,似乎勾起了它无言的回忆,惹得戾气尽消,无以言表的哀泣钻了出来,那双宛如落日余晖的眸子突兀浸染上一抹暗沉,无声无息,丝线一般侵占着所有...
像是怜惜又或是‘同病相怜’,它凑近了些,额头学着少时最喜的姿势贴了上去。
【‘我’似乎遗忘了很多东西呢,忘记了愤怒,忘记了戾气;只剩下伤悲,变成了一个只懂得缩在壳中的‘龟’呢...】
【冷悦比我强很多哦...不要悲伤呢,这只会让讨厌的家伙嗤笑。】
它说着,鸦羽低垂而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两侧的臂膀,紧接缓缓下移,或轻或柔地嵌入冷悦指缝,十指相扣。
【来吧...让我们把惹心伤悲的事物尽数毁掉——只有这样才能守护好想要保护的一切啊...】
“我们?”
冷悦冷不丁回握住它的掌心轻声询问,嗓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它却不觉、不在意,天真孩童般点了点头,
【对哦,是我们呢...】
随着话音落下,一缕缕红潮渐渐从它们交织的掌心蔓延而出,仿佛是具有生命的,以不急不缓的速度攀上冷悦全身,交织成网,渐渐地,红潮环绕了她的周身,凝成了一颗即将绽放的茧。
闭眸之时,冷悦眸光微闪,最后问了一句,
“你会帮我的对吗——花夕...”
【嗯...我会帮你的......】
它似乎再度陷入了沉睡,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一道碎光倏地闪过,几乎点燃了半边天空,紧随而至的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隆”炸响!
雨水恍若瞬间得到了自然的助力,再次变得汹涌澎湃起来,叮叮咚咚敲响着水涡。樱灼脚步不辍,迈着平稳的步伐一步步前行。
黑暗中只余他那双碧眸微微闪烁:
现在想来,那名‘人类’少年似乎同那名异族并不是同一阵营。
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总不能什么都不图,只是善心大发想要帮助那位幕后异族谋划一切吧...
想到这,樱灼不由冷嗤一声,脑海中再次闪过城堡中那双窥视自己的眸子:
明明就是嫉妒的要死,装什么淡定!
哼,虚伪的家伙。
“虚伪的家伙,和花夕是一模一样的!”
不知不觉间,话语竟直接脱口而出。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不明所以的情绪在胸**织成麻。
脸上最开始的饶有兴致也随着那个名字的吐出渐渐变了味道。
几乎有些恨恨地,难道这次要这么简单放过她吗?!
她明明不知道多少次诓骗自己了!
愤怒之下,他脑海中花夕酣睡的表情一闪而过,最终停留在她胳膊那抹刺眼的红上。
为什么呢...
既然不想杀掉花夕又为什么一定要分出时间进入那间屋子呢...?
那里明明除了花夕什么都没有...
还有她手臂上出现的红点...
究竟是抽取还是——
“就是你吗...?”
不待他想更多,一道绝无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嗓音骤地挤过了风声直直落入耳畔,轻妙而又舒缓,却也轻而易举挑起了他停滞下来的心帘...
她脚步不紧不慢地从黑暗中踏出,直至停在离他不远的距离。
衣着很是单薄,尺寸稍稍有些宽大,风轻轻一吹下摆荡起,便可见她毫无束缚的腰肢,莹莹一手可握;发丝漆黑如墨依稀扫过衣领,摇曳在纤白颈间,只是前边碎发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薄薄的一层,交错杂织,看起来有些凌乱;脸上不再过于纤薄而是多了些浅浅软肉,依依挂在两颊;肌肤冷白似雪,稍稍情绪起伏便是漾开红霞一抹。
怎么...怎么会...?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樱灼碧眸微张,目光怔怔的,不错一下。
“...花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