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风洞重启还剩:三分钟。”
合成语音在地热井中回荡。
陈永乐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员工通道上,连体防护服随着步伐沙沙作响。
16小时的连续工作后,他的眼前有些模糊。
随着休息室越来越近,身边其他区域的工人渐渐多了起来。
员工通道的冷白光下,沉闷的脚步声回响着。
……
消磁室的红灯转为工作完成的绿灯后,陈永乐走进休息室。
将拉链从领口拉到胯下,在衣柜前脱下防护服。
混着淡淡清新剂香味的新鲜空气吸入肺部,原本雾蒙蒙的脑袋清晰了不少。
按下指纹,从衣柜中取出手机。
“仰齐滨,连续二十年获得世界模范异能城市称号,您的不二之选。”
“响应太空时代人口政策,主动减少生育,自愿参加绝育,获得更多补给券,享受美好生活。”
他把手机面朝下放到座位上,等待漫长的公益广告结束。
“哟,小陈啊,又来上班啊?”
他抬头便看到和他一样放下手机的张怀民。
“最近几个月工时要求越来越多了,不打算歇一个月?”
“手机上办个失业补助轻松的喂,不会办我教你啊。”
“张叔,我这欠下的债才还了一个零头,得赶紧多赚点钱。”
“……也是啊。”
老张不再劝他,人工肺叶特有的粗重呼吸声,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室中此起彼伏。
陈永乐这个f级的体能强化异能者,不用贷款购买昂贵的身体改造项目,就能直接参加工作。
他曾是清理工们眼中嫉妒的对象。
不过,随着他背负父母欠下巨额债务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些嫉妒的眼神和流言蜚语很快就消失了。
厚重的隔离墙落下,风洞中的管线环绕地热柱,自下而上泛起蓝光。
磁能掀起的风暴隔着墙发出恐怖的呼啸声。
他对耳边低沉的呼啸习以为常,低头翻弄着满是广告的手机,最后停在边角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广告上。
“10平奋斗间,改变您的命运!”
点开广告,是各种角度的室内照。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挤在狭小的空间内。
上方标注一行小字:长期有效。
这就是他当下的目标。
重要的并不是居住空间,而是上城区的公民身份。
有了正式的公民身份,他就可以在上城区找工作。
即使没找上,在中城区找工作,偿还贷款的时间也将由原来的120年骤降至50年。
陈永乐收起手机,拿上自己的东西,跟在老张身后走进电梯。
电梯观察窗上的刮痕依旧清晰可见。
那是某个倒霉蛋忘下的扳手创下的杰作,无磁扳手在恐怖的风速下化作炮弹打穿了上方大约三层的废料分层滤网。
三年前这起事故发生后,相关照片很快就替代了更早的员工滞留风洞的事故照,成为安全手册中每期新人加入都要被旧事重提的经典案例。
他看着那道刮痕发呆,直到轻微的增重感消失,才跟着人流一起离开电梯。
凌晨时分,下城区的街道灯火通明。
出租车们已经在路口等了很久,引擎没熄火,车灯亮着。
谈话和电瓶的杂音打破了这里的平静,回荡在仿佛没有活人气息的街区中。
好像这片区域在拒绝这些不速之客。
司机们带着一车车疲劳的打工人轻快地掠过示范区,驶向属于他们的地盘。
交易区尽在眼前,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们逐渐兴奋起来。
大大小小的灯牌、中央大厦独占的巨大广告屏,无处不在的大音量音乐,以及大街小巷的小摊小贩,共同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小陈啊,跟咱过去喝几杯?”
陈永乐摇摇头。
“张叔,我只想回家睡觉。”
“算了老张,你这没眼色的,老去麻烦人家年轻人作甚?”
“指不定人找上对象了呢?你这糟老头子瞎凑什么热闹。”
几个张叔同辈的老工人发出一阵善意地哄笑。
临别时,张怀民向他挥了挥手。
他向工人们道别,快步穿过闹市区,来到那座大厦底下的终端机前。
“汇民银行欢迎您的到来,请随手关好防盗门——”
防盗玻璃将杂音隔在门外。
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翻出自己的银行卡,插进老旧的atm机中。
微微闪烁的液晶屏上,存款的数字让他脸上有了一抹满足的笑意。
终于啊……
他小心地将银行卡塞进内袋。
只是,刚推开门,就和别人撞了一个满怀。
“抱歉,抱歉。”
“对不起啊。”
两人互相点着头,并未多做停留。
只是隔间尚未完全关闭时,他瞥到里面那人从裤裆里掏出和自己相同款式的银行卡。
……
公寓区,家中。
陈永乐抖干洗了三遍的手。
这银行卡是不能要了,明天转完账就扔了吧。
兴奋的感觉无法抵抗疲劳感,他躺在床上打开电视,看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
墙上的海报印着几个笑容满面的异能者。
他盯着海报发愣,如果他的异能有c级的话,是不是也会被印上这样一张海报?
或者,搬进上城区,提前6个小时下班?
海报上的人们还在笑。
体能强化本身就是个烂大街的异能。
f级更是垫底的等级,单论效果,甚至比不上健身房中一些优秀的健身爱好者。
网上亦有说法是f级其实不存在,是鉴定者收取贿赂捏造的等级,不过很快就被几家异能鉴定所发布声明澄清了。
“算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钱也攒够了,马上就能去上城区看看。
陈永乐翻身裹起被子,闭上双眼。
“异能犯罪率连年下降……”
“著名草根银行家金汇民,在昨日凌晨被确认于家中身亡……”
以电视声作为背景,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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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产!?”
“是啊,昨天晚上破产的。”
陈永乐看着手机上12小时前的新闻。
“不,就算创始人昨天死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破产吧!?”
银行客服同情地看着他。
“毕竟是这样的时代,我也没有办法。”
“大楼里没人管,好多人都在搬东西,要拿些东西抵钱的话,趁消息没有传开,现在还来得及。”
“不不不,再怎么说,直接搬东西也——”
“这里的银行破产不是常事吗?”
“常事?”
“大概十多年就会破产一次?”
“十——”
陈永乐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客服手里的箱子,在估算其中的价值后,有点心动。
“……那别的储户怎么办?”
“你啊,这种时候还顾得上别人?”
银行客服傻眼儿了。
“看你老实的份儿上我才提醒你,这么想当老好人,去警署报警啊。”
他抱起箱子扬长而去,留下陈永乐一个人在银行门口发呆。
他看着银行大楼,咽了一口唾沫。
终于还是没踏出那一步,转身向警署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