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乐眼中的画面，远比核心区时和她的短暂接触要清晰。
她说的非常保守。
硅基皮肤与其说是皮肤，不如说是某种生啖血肉的不明生物。
那种被异物包裹全身，一点一点被啮噬的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并且，那份孤独，那份渴望。
绝不是正常的。
陪伴型生物。
为了创造让其依附于他者的特质，培养者究竟灌注了多大的恶意？
她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先前他还担心她是否会因为这莫名的依赖而难以独立。
现在，他几乎要为她的忍耐力献上敬意。
“主人？”
火红色的头发温暖而柔顺。
陈永乐不知道如何与她亲近，伸进她头发的手指僵硬地抓揉着。
“唔喵……”
她从喉咙里挤出柔软的声音，在他松手后拉着他的手臂，枕在他的肩上。
真是难以启齿。
他无意窥探他人的隐私，更不用说透露给别人。
但是，看不到她记忆的庄所长，只靠她朴素的语言描述，恐怕……
陈永乐想多了。
茶几上满是揉成团的纸巾堆成的小山。
庄所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手伸进已成空壳的包装里，将便宜包装探得乱响，才终于从悲痛中回过神来。
“衣服够吗？”
“啊？”
“不，不止，牙刷，书包——”
书包？
她伸手拉起不知所措的少女冲向门口。
“这儿的超市关的晚，现在还来得及。”
“跟姐姐回家住吧，你住这儿不合适。”
“这地方太简陋了——”
无情地将言语化作利剑的庄所长转眼间便带着她消失在走廊里。
留下陈永乐对着一桌壮烈牺牲的餐巾纸发呆。
-----------------
黄昏时分。
陈永乐提着装的满满当当的垃圾袋走下楼。
“有机与无机、可回收与不可回收，那是联合政府强加给你的格式。”
“所有垃圾本质上都是被剥夺了语境的信息，只待一个正确的解包协议，让薯片袋吐露出被删除的历史——”
“好好好，这是垃圾……”
小区居民尊称为“垃圾哲学家”的老人，今天也蹲在垃圾桶前回收垃圾并思考人生的意义。
“坚持下楼丢垃圾的年轻人哟，前方大门请左转。”
？
留下一句意义不明的话，老人又俯下身去，接着尝试教会袋中的垃圾思考人生。
陈永乐并没有过多理睬。
他还有要忙的事。
自从来到上城区，他开始看到各种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触手？什么触手？”
“啊，那个啊……抱歉陈哥，我没看见。”
“只是直觉上感觉有东西，以为是那种会隐形的攻击所以避开了。”
重要的事要早说，裴根似乎永远都学不会这个道理。
包括记忆在内，他看到的东西，都是别人看不见的。
是受到某种诅咒的攻击？还是自己的异能出了什么问题？
他一边拿着手机翻找最近有鉴定业务的事务所，一边往小区外走。
小区门口，虽然理智告诉他不要一一去辨别别人的疯言疯语。
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一件眼熟的长袍，就那样趴在地上。
里面有一个人型在蠕动。
附近的路人基本上都选择绕道而行。
陈永乐本想从善如流，却偏偏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那身宽大的长袍。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俯下身去。
“呃……”
“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诺查丹玛斯老师？”
长袍底下发出细的几乎让人听不清的回答。
为了听清楚，他的身子弯得更低了。
“肚子饿了……”
“……”
-----------------
“哎呀，没想到差点就饿死在小区门口了。”
“太谢谢你了，陈永乐，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她的语气几乎要把“我在读稿”写在脸上。
但埋头苦吃最后一桶方便面，和一旁堆叠的方便面桶，则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饥饿，和远超那娇小身躯的巨大食量。
让他一时半会儿分不清真假。
“失败了啊……”
诺查丹玛斯捧起面桶，痛快地喝干了最后一滴汤料，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其实我是想制造一场邂逅的……”
“啊？”
“但是，未来就是这样，总是充满未知。”
“我以为你会在中午就出门来着。”
她像早就知道家里的构造一样，伸手拉开茶几底下的抽屉。
取出垃圾袋，套在垃圾桶上。
“结果等了一下午，实在是饿的撑不住了……”
您这种能让联合警署毕恭毕敬的人物，刷脸吃饭都行吧？
“当然不行。”
读心？
“欠下人情倒不至于会影响未来，但视野却会受到污染。”
“如果不是必要的，预言能力者一般不会与人接触。”
“就像你在圣所看见的外典之物，看得越多，人就越容易受到污染。”
“无论是预言者还是鉴定师，其实都是‘拥有特殊视野的异能者’。”
“科学无法解释和总结的异能，想要熟练掌握，就只能依靠异能者的言传身教。”
“所以，陈永乐，”她的眼中光彩四溢，“我要卖你一个人情，教会你使用我的异能的方式。”
“等等等等——”
陈永乐连连摆手。
这信息量有点大。
“你的意思是，跟我接触是必要的？”
她的小脑袋斩钉截铁地点头。
“……能不能告诉我必要在哪里？”
“能让我更快地过上闭门不出啊不对是让所有人都幸福的美好未来提前到来。”
真心话不小心泄露了，但是没说谎。
“我使用了你的异能？”
“嗯，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那，我看到的那些东西是——”
她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是用我的能力看到的，连闭眼都做不到的菜鸟啊。”
“连记忆也？”
“啊，那个啊……”罕见地，诺查丹玛斯陷入思索中，“硅基皮肤也能储存记忆，这你应该知道吧？”
“虽然没有启用，但她的记忆会顺着皮肤泄露出来。”
她小心地组织着语言。
“你看，只有触碰皮肤的时候才能看到她的记忆，不是吗？”
陈永乐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她。
若是真如她描述的那样，诺查丹玛斯作为信息来源，和那部能够造成精神污染的外典之物——虚空残页，好像也没多大区别。
知道的越多，对未来的影响就越大。
“好啦，陈永乐，别想那么多。”
她回以他一个无辜的笑容。
“我可是信任着你，你才能使用我的异能的哦！”
“你也不想一直做个偷窥狂吧？现在开始训练的话，睡觉前就能学会不去‘看’不想看的东西了。”
“……你就不担心我修改未来？”
诺查丹玛斯跳下沙发。
“这算什么问题？”
“你可是始终活在当下的人，就算锻炼到成为老爷爷，也看不了多远的未来。”
小跑着跑过来，一脸理所当然地坐在他的膝盖上。
“好了，快点开始吧。”
“集中精神，想象自己是盖上盖子的马桶——”
前途多难，毋庸置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