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小鬼啊……”
穿着白色衣服的叔叔，看起来很困扰。
“喂，会自己吃饭吗？”
我不能回答。
为了妈妈。
“是哑巴吗？”
“至少资料上不是。”
叔叔们称作实验室的房间里，巨大的罐子中充满了各种颜色的液体。
“上面特别说了，这个是可控性最好的实验材料。”
“和其他次品不同，要放到最后使用。”
“……算了，尽快推进项目吧。”
“若是成功了，我们便是真正的造物主……”
没见过的大门看上去冰冷而沉重。
那一侧，在无数玻璃箱中等待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孩子们。
好多啊。
头发的颜色和我不同。
眼睛也不一样。
但是，眼神都好可怕。
“进去。”
玻璃箱里很温暖。
蓝白相间的衣服没有以前穿的舒服，白色的床铺也没有原来的床柔软。
而且，太安静了。
什么都听不见。
明明旁边的孩子就缩在这边的角落里哭着，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姐姐……”
那就，说话给自己听吧。
在谁也听不见的地方。
在自己忘记如何说话之前。
-----------------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孩子被带出玻璃箱。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机器人会进入玻璃箱打扫卫生。
其他时候，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
说话， 吃饭，睡觉。
日复一日。
指甲变长了。
头发垂到腰间。
衣服越来越小。
叔叔的脸色越来越差。
留在玻璃箱里的孩子越来越少。
然后，只剩下自己一人。
玻璃箱的镜面中，自己比原来长高了许多。
他们都找到自己的主人了吗？
对着镜中的自己这样发问的时候，终于轮到自己了。
-----------------
“该死的！为什么就是不能适应？”
“哪一步出了问题？”
穿着白色大衣的叔叔们，似乎在吵架。
“她是适性最好的材料，说不定能成功。”
“我们还赌得起吗？”
“换脑，换头，骨骼，脏器，全部都失败了。”
罐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大多是我认不出来的黑色肉块。
但是，其中一张脸我认得出来。
是隔壁的孩子。
她的头颅接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泡在溶液里，对一切都没有反应。
“干脆造台电脑——”
“白痴！你认为他们会认吗？你怎么不去抓把沙子说那是硅基生命？”
“要糊弄的话，至少也要弄点东西出来。”
手术开始了。
“你，不会说话就算了。”
“我们会直接检测你的神经反射来确认硅基皮肤的链接状态。”
“所以，不能打麻药。”
身体被牢牢地束缚在手术台上。
“……别怪我。”
手臂上多了一块青色的皮肤。
无论什么时候，那里都像是被针扎进去，疼的没办法睡觉。
“不需要手术桥接，她的身体还在发育期，让神经自然适配皮肤就行了。”
然后，是整条手臂。
叔叔们说着什么“保证神经链接”，拔掉了我的指甲。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仿佛一下变成了别人的手臂。
不小心受伤的时候，妈妈会包住伤口。
姐姐会拥抱受伤的地方。
只要这样做，伤口就没那么痛了。
可是，手臂不一样。
就算把手臂抱在怀里，裹紧被子，疼痛也不会有丝毫减轻。
好在，哭出声也不要紧。
“妈妈……”
“姐姐……”
枕头湿漉漉的，那台机器人，明天会弄干吗？
-----------------
脖子底下也变成了青色。
皮肤上没有一根毛发。
我会变成罐子里的样子吗？
如果脸也变成这样，妈妈和姐姐还会认出我吗？
这样想着的时候，手臂上的皮肤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太好了。
我认真地看着玻璃墙上的自己。
只要记住自己的模样，她们回来的时候，就还能认出我。
“出来吧，今天是最后阶段。”
叔叔的脸色看上去很差，但很开心。
“陪伴型种族，真是惊人的忍耐力。”
“难怪被当作最高级的素材。”
早已熟悉的手术台近在眼前，但是今天不太一样。
“辛苦了诸君，创生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上头也十分满意，除了对素材本身安全性的担忧。”
“我们将在最终调整时，追加对素材记忆的调整。”
……记忆？
“硅基皮肤本身就有调整自身结构、组建神经元的能力。”
“使用外部指令控制硅基皮肤组成特定结构，对记忆进行逆向格式化。”
“她的大脑会像白纸一样干净，忘掉不需要的一切——”
“……不要。”
“嗯？”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会说话？不，为什么突然——”
“妈妈！姐姐！主人！我不要——”
“他x的就非得挑这个时候？！摁住她！”
我，力气太小了。
完全没有办法。
当针头扎进脖子，昏昏欲睡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害怕。
我不想忘记妈妈，不想忘记姐姐。
▢▢▢▢——
-----------------
实验室里满是血渍和烟尘。
墙上破开一个大洞，不知多久没有见过的阳光很刺眼。
晨光中的人是……姐姐！
但是，没有主人的许可，我不能回答。
不然就没办法见到妈妈——
躺在手术台上，我看见了。
自称是我们主人的，那个长相凶恶的叔叔。
他的头被姐姐提在手上。
欸？
“够了，▢▢。”
为什么，姐姐说的话，我会听不懂？
“妈妈不会回来了。”
穿白大褂的叔叔，拼命地往后爬着，想要远离姐姐。
她将手上的头扔到穿白大褂的叔叔面前，走过来抱起我。
“他不是主人，只是个可悲的骗子。”
“我们回家吧。”
姐姐抱着我走出那里。
然后，一切都在爆炸中化为火海。
-----------------
姐姐什么都知道。
她总是对的。
我们是人造种族。
从出生开始就是为了陪伴。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特质变得越来越明显。
我无法忍受独自一人时的孤独。
明明之前忍了那么久，现在却不行了。
我只能缠着姐姐。
她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控制自己的身躯，教我生存所需要的一切。
她和我不一样，只是为了照顾我才和我一起生活。
她超越了她的本性，对造就我们的一切都恨之入骨。
但是，这样的她，越是调查，就越是陷入绝望之中。
妈妈，对不起。
我找不到，那个我爱和爱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