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土腥味直冲大脑。
少年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他爬起身,拍拍身上有些潮湿的泥土,却发现白色长衫上已留下了黄色的污渍。
茫然四顾,一侧是村庄,一侧是农田。
我是谁?我在哪儿?
过往的记忆仿佛蒙了一层雾,怎么都想不起来。他苦苦回想,却一无所获。
唯一记得的,就是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世界。陌生的词语从脑中浮现:这叫
——穿越。
向村庄走去,目的是弄清楚目前的情况;然而,他走了几步却发现右脚凉飕飕的。
他向下看去,看着乡间泥泞的土路,又瞥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右脚,沉默了。
所以为究竟什么我只穿了一只鞋,而且还是一只绣花布鞋啊?
最终,他在几米外找到了另一只鞋。
穿鞋的时候,少年发现,他的的脚白嫩且娇小。
我不是男性吗?
怎么会这样呢?
捂裆自查,幸好没事。
只能当作骨架纤细一点罢了。
他就这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遇到一个扛着锄头的大妈。
“哟,这不是阿茫吗?出诊回来了?”
“是,是的。”
少年发现自己的的声音也变得更轻柔婉转。
“怎么浑身是泥,白衣服都脏了。”
“额……我这不……路上摔了一跤。”
“都说了路上小心点。唉,就说嘛,男孩子家家的干什么不好?非要行医。”
“啊……啊,那我先走了。”
他慌忙转身向村子走去。
哈?!男孩子家家?这不对吧。
这个世界果然不太对劲。
绣花布鞋、纤细的身体、轻柔的声音,以及“男孩子家家”这种称呼还有那个大妈身上壮硕的肌肉。
这里,是个女尊世界吧?
怀着奇特且诡异的心情,他走进了村子里。
村口有一棵像是枣树的植物。几个十来岁的女孩在树下疯跑。
见到来人,一个小女孩扯了个鬼脸。
“庸医回来了!”
她如此叫道。
庸……医?是在说我吗?
所以原身医术很差?
他再次试图回忆,但什么都没想起来。
另一个女孩子似乎比较有情商。
她盯着少年的面容看了一眼,又迅速撇开目光。想了一会儿,说道:“他不算是庸医,只是个医师学徒罢了。”
“但他上个月给我大姨治额头上的伤,把她头治秃了。”
“嗯,好吧。那他确实是个庸医。”
女孩承认了这个事实。
少年无奈地继续向前走。
幸好原身只是个医师学徒,没来得及为祸四方。把人治秃头之类的,应该还在可以被原谅的范畴吧……
走进村里,少年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该去哪儿?
就在迷茫之际,他看到了前方土墙上画着一个红箭头,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李家医馆,直走左转。”
这个标示旁,还有一些用炭笔写的留言。
“庸医”
“医术极差,但小郎君人很好看。”
“到此一游”
“李茫茫我爱你。”
……
先不说别的,就这些留言就可以看出这个世界的人均文化水平不低。毕竟连流氓都会写字。
结合之前大妈称呼我为阿茫,难道我就是李茫茫?
很好。
男性名字中带两个艹,这一定是女尊世界没跑了。
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李茫茫一路走到村子街道尽头,在一座简陋的木结构泥墙体双层小楼前停下。
好吧。按照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双层小楼已经是村里最高的建筑了,并不能算简陋,只能说是比较简朴。
小楼门口木柱子上写着“李家医馆”四个大字。门是简单的双开木板门。
他走向大门,试着推开——
门没锁,但木质结构已经受潮变形,导致李茫茫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推动,并且伴随着嘎吱声,似乎木门即将倒下。
门一推开,白影一闪,一团粉状物糊了他一脸。
他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
那团白乎乎的东西从他脸上扑棱起来,越头顶消失不见了。
是扑棱蛾子。
然而,在后退的时候,李茫茫一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
好头。
……
“李茫茫小郎君,里面请。”
一位面容清秀的男侍将“我”领进了一间屋子里。
入眼一片金光闪烁,极尽奢华。
四角镶金檀木桌、与之配套的象牙镶嵌的檀木椅;房间东南面开了一扇窗,乃是由贝母薄片拼成,在阳光照射下闪着绚丽的光晕。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以黄花梨木为骨架,由一种赤红色藤编织的躺椅。
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坐在其上,两手扶着躺椅扶手。
椅子在光晕下微微晃动。
妇人脸上透着一丝病气,但目光依旧凌厉。
“我”只看了一眼就赶忙收回视线。
“你就是李大夫的传人?”妇人问道。虽中气有些不足,但声音挟着久居高位者的气势。
“正是小生。”“我”恭敬道。
“真想不到李大夫会将医术传给一个男子。”
妇人盯了“我”一会儿,最终说道:“也罢。既然你传承了李家的医术,那就给本王看看吧。”
“请问王姬何处不适?”
一旁的男侍答道:“王姬胸闷咳嗽,已有三日。”
“可否让小生探一下王姬的脉象?”
男侍取出一块白帕。
“王姬身份尊贵,还请郎君隔帕诊脉。”
“我”点了点头,走向躺椅。
小巧纤细的手搭在雪白的丝帕上。王姬眯了眯眼。
一旁的男侍皱着眉,似是有些不悦。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从手帕上拿开,说道:“王姬此病,乃是思虑过重,以致阴盛阳衰,肺气郁结,又染风热。”
“可有见效迅速之药方?”男侍开口问道,“王姬日理万机,不可因小事耽搁。”
“朱砂半钱、附子三颗、川乌两钱、商陆半钱,共煮半个时辰。羊蹄甲鲜叶握汁为药引,合汤服用。三日可好。”
……
李茫茫从莫名的幻境中苏醒,从地上艰难地支起身,揉了揉发痛的后脑。
这段情景逻辑通顺、画面清晰,大概是原身的记忆。
那就完蛋了。
他真的不是故意下毒吗?
王姬就算有什么大病,也不至于立刻暴毙。
如果真的吃了原身开的那剂药,三天后别说把病治好了,估计连啃王姬尸体的虫子都一并药死了。
结合穿越时原身倒在地上并且丢了一只鞋的狼狈状况,不难推断出发生了什么:
原身把王姬治死了,正在跑路。
庸医害人,被通缉乃是天经地义。
但凡这个庸医不是他自己,李茫茫都要劝其束手就擒。
然而作为穿越而来的另一个个体,他自认为没有承担原身罪孽的义务。
所以……他当然是要继续跑路啊。
那么,该向哪儿流窜啊不,是避难呢?
最好的办法是一路不停地跑出这个国家,润到其敌国去。
原身为何却选择回医馆?
难道是为了路费?
摸了摸衣服内袋,李茫茫从中找出拇指大小的金粒一颗、皱巴巴的纸钞一叠。除此之外,右手手腕上的玉镯看上去也价值不菲;头上的檀木簪也可以卖不少钱。
足够了,肯定不是为了钱财。
那就只能是因为医馆中有不得不拿的物品。是一些必需品和纪念性物品?
一念及此,他跨步走进医馆。
医馆一楼,中间有一张问诊用的大方桌,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旁边方便患者休息的卧榻上盘着一只壁虎;几扇用于隔断的屏风也都灰蒙蒙的。
这一切都说明了原身医术有多“高明”。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除了药柜里所剩不多的发霉的药材,就只收获了诊台下方的一把皮鞘小刀。
是用来防医闹的吧。
先拿上总没错。
走上二楼。
楼梯响得比大门还厉害,甚至有一块木板从中间断开,可以从缝隙中看到一楼的诊台。
二楼倒是比一楼干净的多,左右各有一个房间。
左手边的房门上挂了一个花圈。
打开门,里面空空荡荡,一股香灰味扑面而来。房间正中央的小桌子上放着两个灵牌:
显妣李二娘讳锐安之灵位
显考聂氏讳宁芝之灵位
灵牌前香炉中供奉着三支残香,两短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