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3 分食

作者:海德威 更新时间:2026/7/7 12:00:01 字数:3342

赵言笑的世界变成了两半。

左半是巢穴,是那些装着孩子的胶质囊,是昏暗的灯光和潮湿的墙壁。

右半是黑的,彻底的、纯粹的黑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右边的整个世界都关掉了开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去的。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撞在了混凝土地面上,磕得很重,但他感觉不到那种痛了

因为他现在能感觉到的痛已经从那个撞击点上移开了,移到了他整个右眼眶的位置,一个空荡荡的、冰冷的、像是一个被凿开的缺口,风从那里灌进去,一直吹到颅腔深处。

然后有什么东西叼住了他。

他感觉到自己的左侧肩膀被某种坚硬的、带着倒钩的角质物夹住了。

那种夹持的力度非常大,大到他的肩胛骨在那股力量下发出了一连串细微的、像是干柴被折断之前的响声。

他的身体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开地面,整个人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兔子一样悬挂在半空中。

就这样像一只被抓住的猎物一样在地上拖拽着,鸟带着他来到了这片废弃防空洞的某个深处。

因为脑干被破坏变得不能行动身体被摔在地上,随后视野严重受限的赵言笑听到了一声啼鸣。

伴随着啼鸣,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接着……

他看到了那些鸟。

在他左眼还能看的范围内,在防空洞的通道顶部,密密麻麻地栖息着至少八只那种巨大的、黑色的、像是用纸和影子和某种更古老的材料拼接而成的轮廓。

它们的身形比成年人还要高大一些,双腿细长,像是鹤,但它们的身体覆盖的不是羽毛,而是一种像是被烧焦的纸浆凝固而成的、表面粗糙不平的黑色硬壳。

它们的头很小,和它们巨大的身形不成比例,但它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大得不像鸟,像人。

每一只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种目光是赵言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东西。不是饥饿,不是好奇,不是任何一种他能理解的生物情绪。

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黄色的反光,就像是躲在有人躲在黑暗中窥视着自己,一眨不眨地、整齐划一地锁定着他。

他被重新叼起穿过眼前黑暗。他看到那些巨大的鸟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偏过头颅,用那种像人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像是审视一件被送到餐桌上的猎物。

他被扔在了地上。

身体撞击在混凝土地面上的时候,那些伤口同时发出了哀鸣——右臂缝合线被撕扯的痛,脖颈侧面缝合处的灼烧感,以及那个空荡荡的右眼眶里传来的、一阵一阵的、像是脉搏一样的钝痛。

赵言笑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面,努力把自己从趴着的姿势翻过来。他抬起头,用仅存的左眼看着周围。

他被扔在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里。这里似乎是另一个蓄水池,比之前那个更大,穹顶更高。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污渍——赵言笑很快意识到那是血迹,大量的、反复覆盖的血迹。

而在他的身旁——

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只是一具尸体……

女尸的肚子被从胸骨下方到耻骨上方整个剖开了,切口很整齐,像是用某种极锋利的工具一次性划开的。

切口边缘的皮肤向外翻卷着,腹腔内部已经空了——所有的内脏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灰白色的骨盆腔和脊柱的轮廓。

血液从那个空腔中流出来,沿着地面上的缝隙向低处蔓延,形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大半的细流。

赵言笑顺着那条血迹看过去。

他看到了那些蛋。

那些胶质的、半透明的、和他在前面那个蓄水池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囊,此刻散布在空间的各处,每一个都已经破裂了。

破裂的囊膜像干涸的气球皮一样贴在地面上,里面那种淡黄色的液体已经全部流了出来,和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泛着油腻光泽的脏水。

那些蛋全部孵化了。

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赵言笑的视线再次回到那具被剖开的女性尸体上。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腹腔,看着那些沿着血迹散落的空蛋壳,看着周围那些巨大的、像鹤一样伫立的黑色怪鸟。

他的大脑在这片混乱中勉强拼凑出了一些碎片——那个女人是宿主,那些蛋被放在她的身体里孵化,那些孵化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时间整理完。

因为他面前那只最大的怪鸟低下了头。

它的鸟喙像一柄被磨尖的铁锥一样落下来,精准地扎进了赵言笑的左肩。贯穿了西装,贯穿了绷带,贯穿了皮肤和肌肉,直接钉进了他的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缝隙中。

赵言笑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从他被咬烂了一半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尖锐嘶鸣。

他的声带已经撕裂过一次了,还没有完全恢复,此刻在高强度的振动中再次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让那声惨叫变成了双重的、像是两个频道的噪音叠加在一起的效果。

第二只鸟低下了头。

它的喙刺进了赵言笑的右大腿,贯穿了肌肉层,直接扎到了股骨表面。骨质在喙尖的撞击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被凿子敲击过的声响。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赵言笑的身体被九只鸟喙同时钉在了地面上。每一只鸟都在用力向下压,尖锐的角质物穿透他的四肢和躯干,把他牢牢地固定住。他像一匹被钉在砧板上的肉,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

然后它们开始撕扯。

第一块被撕下来的肉来自他的左臂上侧。一只怪鸟侧过头,用喙的边缘咬住那片皮肤和肌肉,然后猛地向上甩头。那块肉从肢体上被扯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种湿漉漉的、像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赵言笑感觉到自己的左臂上多了一个缺口,温热的液体从那里涌出来。

第二块来自他的腹部。

第三块来自他的右肩。

那些鸟围着他,低着头,用一种快速而高效的节奏从他的身体上一块一块地撕下肉来。

有的鸟叼着一截肠子退到后面,被其他几只围上去争夺;有的鸟把撕下来的肉块仰头吞下,喉咙里发出一种满足的、像是咕噜咕噜的声响;还有的鸟在争抢中互相用喙攻击对方,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是骨头碰撞的咔嗒声。

赵言笑在惨叫。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最初那么大了,声带在持续的、高强度的使用中正在快速地崩溃。

但他的意识还在——那个该死的、从来不肯关闭的意识,那个被锁定在最清醒状态下的意识,正完整地、没有任何缓冲地接收着来自全身所有伤口的神经信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肠子被从腹腔里拖出来的那一瞬间——那种温热的、滑腻的、像是一条蛇从体内被抽走的感觉——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但弓起来之后又被那些插在四肢上的鸟喙死死地按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裸露出来之后被空气直接触碰的冰凉,因为覆盖在胸廓上的皮肤和肌肉已经被撕掉了大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那只还完好的左手——正在无意识地痉挛,每一根指头都在抽搐、蜷缩、又张开。

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他不想喊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喊了。

悲鸣而出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字,不是词,只是一种纯粹的、从气管深处被挤出来的气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从那个被撕裂的喉咙里逃出来。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碎片的时候,一个声音落了下来。

它像是直接在他耳边响起的,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声音的震动通过空气传递到他仅存的那只耳朵的耳膜上。

"为什么?"

这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软腻的、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满足感的气声。赵言笑认出了那个声音——他在七科的手术台上听到过,在那些触手缠住他的身体、刺入他内脏的时候听到过。

"为什么——"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要抢我的东西?"

那些正在争食赵言笑身体的怪鸟突然停住了。

全部停住了。

所有的喙都悬在半空中,所有的头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赵言笑的背后。它们那些像人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赵言笑从未在它们身上见过的情绪。

那是恐惧。

那种巨大的、黑色的、像是被纸灰和影子拼接而成的怪物,此刻正整齐划一地后退了一步。它们的翅膀收拢在身侧,它们的喙贴紧了胸前的硬壳,它们的头颅低垂下来,像是某种臣服的姿态。

赵言笑没有转头。

他已经没有力气转头了。他的颈椎被一只鸟的喙贯穿的时候穿透了一部分肌肉,但那不是致命的,他还能动,他只是没有力气了。他的整条脊柱都在因为失血和低温而发抖,连抬头都成了奢望。

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在继续。

"我找了那么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好吃的……"

那些声音——那些字词——像是被一点点地割裂,又被一点点地黏合在一起。

"你们这些低级的、只会模仿人类行为的东西——"

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赵言笑从未在之前听到过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像是冬天最深处的那一层寒霜附在铁器表面时才会有的温度。

"——居然敢偷吃。"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包裹起来了。温热的,粘稠的,像是那些粉色的、介于肉与血之间的粘胶状物质从四面八方涌来,覆盖在他残破的躯体上。

那些怪鸟在后退。

它们退得很快,那些细长的、像鹤一样的腿在地面上快速交替,发出细碎的、像是大量昆虫爬行一样的声响。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那个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呼吸打在他仅存的耳廓上。

"你只能被我吃。"

她说。

"谁都不许抢。"

是那个声音里的一种、他无法命名的、让他既恐惧又无法无视的固执。

"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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