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 鸟巢

作者:海德威 更新时间:2026/7/6 12:00:01 字数:3853

赵言笑在田野里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上的红圈标记变得越来越近,最终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前停了下来。

坡地上长满了膝盖高的枯草,草叶边缘已经干枯发黄,被风吹得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坡地的顶端有一座灰色的、用石块和水泥砌成的建筑,半埋在土坡里,只露出一个弧形的顶部和一面长满了青苔的正面墙体。

他靠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座废弃的军事堡垒,墙体厚实,入口处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铁栅栏间的缝隙能看到后面黑漆漆的通道入口,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视线尽头。

赵言笑在门口站住了。

他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位置,红圈的中心确实标注在这里。那个防空洞根据二科的资料连接着周边多处已经坍塌的出口,结构坚固的堡垒入口是现在唯一还能通行的入口,也是唯一的出口。

也就是说,一旦进去,只能原路返回。

他握紧手机,照明灯的光束打在铁栅栏上,照亮了那些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和缠绕其上的枯藤。通道里面很黑,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色,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光线被什么材质吸收殆尽之后的彻底的虚无。

赵言笑站在门口,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怕黑。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养父也不知道。他小时候夜里从来不敢一个人上厕所,会憋到天亮再去。后来养父失踪了,他一个人住出租屋,夜里总会把所有的灯都开着才能勉强睡着。

此刻站在这个通往地下的黑洞面前,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画面——黑色的、巨大的、像是纸糊的鸟影,在黑暗中展开翅膀,朝他扑过来——他的喉咙发紧,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想转身走回去。

然后他想到了那些孩子。

那些被装在卵里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只有几个月到两三岁的孩子。

然后他想到了那场审判。

那些画面。那些死在波力比乌斯波场里的人,那些在bug的蹂躏中变成各种不可名状形态的人。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一个错误的地点,就那样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了。

而他还活着。

因为他还活着,所以他站在这里。因为他还活着,所以他必须进去。

赵言笑咬紧了牙关。

他伸手抓住那扇铁栅栏门,用力往一侧推。生锈的铰链发出一阵尖锐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在表示抗议。但他又推了一下,门开了,露出了足够他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侧着身体挤了进去。

脚踩在防空洞入口的混凝土地面上,鞋底发出轻微的回响。手机的光束在前面扫出一条窄窄的光带,照亮了两侧的墙壁,墙壁上是灰色的水泥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滑腻的苔藓,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潮湿的、暗绿色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气味——那种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混合了泥土、潮气、锈蚀的金属、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有机物的霉味。

赵言笑用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握着那把刀。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防空洞的内部结构比他在外面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主通道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开始分岔,向左向右各延伸出一条同样宽度的通道。他选择了左边,走了大概两百米又遇到了新的岔口。又走了几百米,通道开始倾斜向下,坡度不大但持续,越走越深,头顶的穹顶也在变化,从最初的两米多高逐渐降低到需要他微微低头才能通过的程度。

墙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厚,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那些霉味被一种更沉的气味覆盖了——像是某种有机物长期泡在水中腐烂后残留的气息,不浓烈但无处不在,像是空气本身在散发味道。

赵言笑走了一个小时。

然后又走了一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转了多少个弯,经过了多少个岔口,经过了多少个写着"禁止通行"的、已经锈蚀到看不清字迹的金属牌。他用手机的光束照在墙壁上,看到自己在一个小时前用刀鞘边缘划下的标记——一道浅浅的、在灰绿色苔藓上显得尤其显眼的白色划痕。

他又走回来了。

赵言笑站在那个标记前面,沉默了很久。

"……怎么又走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噬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没力气愤怒、只剩无力的疲惫。

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脚踝和膝盖都在发酸。他的右臂虽然被绷带固定着,但长时间的行走和握持让缝合处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痛。脖子侧面那块被融化又重新缝合的皮肤在湿润的空气里有一种发痒的异样感。

他深呼了一口气。潮湿微凉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岔口的左侧他走过了,右侧他也走过了大半。但他还没有试过中间那条最窄的通道——那条通道的入口被一堆坍塌的碎石挡住了一半,看起来不像能走人的样子。

他蹲下来,侧着身体从碎石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挤了进去。

这条通道比之前的都要窄,而且倾斜角度更陡。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走,越走越深,头顶的穹顶再次降低,低到他已经无法直立行走,只能弯着腰。

赵言笑停下脚步。

就在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时候——

一道黑影从他背后掠过。

很快,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但他感觉到了空气的扰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很近的距离内快速移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

手机的光束扫过后方空无一人的通道。灰绿色的苔藓墙壁,潮湿的地面,他自己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赵言笑站在那里,握着刀的手紧了一下。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重,很响,他甚至怀疑那道黑影如果真的存在的话,隔着这么远也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他又等了十几秒。

还是什么都没有。

"……错觉吧。"

他小声说着,把手机的光束转回前方,弯着腰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段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那种腐烂的、潮湿的霉味被一种新的气味取代了。那是一种咸腻的、像是存放了太久的肉汤被放凉之后表面浮起一层油膜的气味。不算太浓,但足够让赵言笑在闻到的第一瞬间就停了下来。

他抽了抽鼻子,确认那味道不是错觉。

他加快脚步。弯着腰在这种低矮的通道里快步前进很费体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膝盖在每一次迈步时都会碰到地上的碎石。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气味正在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

通道到了一个尽头。

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空间——一个废弃的蓄水池。池壁是混凝土结构,直径大约有十几米,池底铺着一层浅浅的、已经干涸到只剩下薄薄一片泥泞的积水。蓄水池上方的穹顶高了很多,高到赵言笑终于能重新站直身体了。

而蓄水池的中央——

"这是……"

赵言笑看着那个东西,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那是一个巢。用废弃的桌椅、碎石、木条、铁丝网、以及各种赵言笑叫不出名字的杂物搭建起来的巨大的巢状结构,直径大概有两米多,最高处几乎顶到了穹顶的顶部。巢壁的缝隙间塞满了枯草和撕碎的布条,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反光的透明胶质薄膜。

那些胶质薄膜在巢的结构内部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囊状空间——每个囊的大小比一个篮球略大一些,表面是半透明的,像是某种卵,又像是某种泡在水里的塑料袋。每个囊的内部都浸泡着一种淡黄色的、像是稀释过的羊水一样的液体,液体的颜色在手机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琥珀色。

赵言笑闻到的那种咸腻的、像变质肉汤一样的气味,就是从这些液体中散发出来的。

而在那些囊里面——

他快步上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越过池底的碎石和积水,冲到巢的边缘。手机的光束打在最靠近他的一个囊的表面,他看到了一颗小小的、蜷缩着的、被那层淡黄色液体完全包裹着的身体。

那是一个婴儿。

不超过一岁,全身赤裸,蜷成一个小小的球状,漂浮在那层液体里面。他的手脚都收在胸前,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

赵言笑的手指按在那层胶质薄膜的表面,触感温热而有弹性,像是某种活的有机组织。他用力按了一下,薄膜没有被压破,只是向内凹陷了一点点,里面的婴儿随着液体的晃动轻轻地翻转了一下身体。

"——还活着。"

赵言笑的嘴唇发干。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不在乎。

他又照向旁边的囊,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个囊里面都有一个孩子,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最大的也不超过两岁。全部蜷缩着,全身浸泡在那种淡黄色的液体里,全部活着,全部在呼吸。

赵言笑蹲在巢穴前面,看着那六个小小的、浮在液体里的身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找到了。他找到了它们,找到了那些孩子。

他赶紧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开了通讯录。他找到安东尼奥的名字,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安东——"

"快挂掉!!!"

安东尼奥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极限一样尖利和急促。那不是赵言笑听过的任何一次安东尼奥说话的方式——那个声音里只有纯粹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紧迫和恐惧。

"你暴露了——它听到你了——挂电话——快——"

赵言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什——"

然后他听到了。

从巢穴的深处,从蓄水池上方某条他看不到的通道里,传来了一声啼哭。

那个声音不像任何鸟类的鸣叫,也不像任何一种婴儿的哭声。它更像是一种被模仿出来的、歪曲的、让人全身汗毛倒竖的怪响,像是用某种非人的声带强行模拟了人类幼崽的哭泣,却只学了个表面的形状,把最核心的、最让人想要保护的东西全部替换成了另一种更原始的、更冷的东西——"

赵言笑后脑勺的头发被什么尖端碰了一下。

然后那个尖端就穿过了他的颅骨。

赵言笑没有感觉到痛。

他感觉到的是某种比痛更直接的、像是一道电流直接穿过了他的整个神经系统的东西——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湿漉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从软组织中拔出来的"啵"的一声。

他的视野里,左眼的方向还是正常的——巢穴,胶质的囊,那些浮在液体里的孩子。

他的右眼的方向——正在快速地、不可阻挡地、朝着天空的方向翻转。

赵言笑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他的后脑被刺穿了。

那只鸟的喙从他的后脑颅骨扎进去,又从他的右眼眶中穿了出来——像一根从内部顶破的钉子——而他的右眼球,那只还连着一小截视神经的眼球,此时正随着那根鸟喙的抽出而被一起带出了他的眼眶,悬在他脸侧不到一掌宽的地方,像一颗被摘下来的、还在微微弹动的珠子。

他的世界在右半边变成了彻底的、无法被大脑处理的黑色。

而左半边——那只仅存的、还在工作的左眼——看到了他面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色的、像是用纸和影子和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拼接而成的轮廓。

那是一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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